伊地知虹夏已经不在店里了。几分钟前,她揪着山田凉的耳朵,气鼓鼓地推开门,只留下一句“你给我回去好好解释”,就钻进门外的寒风中,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背影。3XzJod
藤崎花子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往外望,明明什么都没看,却看着出神。她眼里完全没有景物,只是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响:3XzJod
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句话总是绕不出她的脑子,站起来在想,坐下来也在想,手上干着活的时候也在想。就好像一团雾,横在眼前、蒙着脑袋,给了她一种错觉:她仿佛和过去一样,被围在墙里。3XzJod
有不止一次,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在店里,也不应该在店里,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自己不能呆在这个地方,可是自己得去哪儿呢?她也不很清楚。3XzJod
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找大槻悠悠子,去和大槻把一切讲清楚。她真的很想进乐队,尤其想进大槻的乐队,只不过她觉得还没到时候。她其实还不是很了解大槻,也自认为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还没有做好进入乐队的准备。她想做好所有的准备再来搞乐队,因为她没有失败的余地,也不想让大槻的音乐蒙尘。3XzJod
但这些话面对着大槻悠悠子,看着大槻悠悠子那张脸,就是说不出来。而且,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总隐隐约约有个声音,虽然不响,但足够让她纠结:我真的想做金属吗?Sideros还有我的位置吗?加入Sideros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3XzJod
随着藤崎花子手上的咖啡杯第三次险些落地粉碎,她知道自己今天不适合工作,于是和店长说一声,把包收拾好,换身衣服,走出了店门。3XzJod
天空不算灰暗,还下着雪,但积不起来,落在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只在头顶和肩头能见到微微的白。临近中午,街上的人多了些,都聚成一团,至少也是两个人肩并着肩,他们与藤崎花子擦肩而过,带过一阵热风,没有人看她一眼。她也不看其他人,只是走自己的路,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只是跟着自己的脚,脑子昏昏的,依然还是那句话:3XzJod
藤崎花子依然能清晰回忆起伊地知虹夏的表情:整张脸仿佛发着光,眼睛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与羡慕。其实那个时候她的心底就有句话,只不过当时她没有问出口:你到底羡慕我什么呢?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3XzJod
她从没觉得自己的过往有什么闪光的地方,只有窝囊。明明有该做的事,却又迟迟不肯做、也不敢做;这样拖延着,终究将朋友的耐心消耗殆尽,离开她的身边,也不知道以后两人还会不会有交集……这算哪门子的摇滚?3XzJod
摇滚,摇滚。什么是摇滚?怎样做事算摇滚?到了这时,藤崎花子又一次发现了那个曾经想过的问题:其实她根本不懂摇滚。哪怕现在耳机里正播放着极为根源且经典的摇滚乐,哪怕她已经听了那么多摇滚乐,她依然不懂。3XzJod
按下随身听的暂停键,又把耳机摘下,刚刚冲击着鼓膜的动感鼓点,如同眼前落在玻璃窗上的雪花,瞬间消散无踪,连水珠都不剩半滴。耳边像真空般静了一瞬,随后,属于东京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涌入藤崎花子的世界。3XzJod
她缩在电车门边的角落,身边挤满了人,大家身上着装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带水有的干燥,仿佛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在这节小小的车厢里汇聚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大家却都极为相似地低着头,要么脑袋微微偏向熟人,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窗外是漫天雪花,粘在车厢上,没有一点声响;窗内是摩肩接踵的人,也没有一点声响。只有车轮驶过轨缝所发出的金属碰撞,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难以辨识来源的底噪。3XzJod
东京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雪天如此,晴天如此,雨天如此,似乎从来没有变化。这座钢铁丛林沉默地伫立着,冷着眼看万千人来、万千人往,只是发出些固定规律的、无机质的声音。活像藤崎花子过去所见过的怪兽,发着光、张大嘴,沉默地等待猎物一个接一个、如飞蛾扑火般到来。3XzJod
总算有了个属于人类的声音,藤崎花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虽然窗外的建筑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她已经离开了东京。原来自己在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下意识坐上了电车,回到了横滨租住的房子边上。这能说明什么呢?藤崎花子不知道,只是觉得,在一件自己必须面对的事面前,她又逃了一次。3XzJod
离开横滨站的范围,人潮逐渐稀疏。从车厢里的摩肩擦踵,到现在目视所及没有人影,就仿佛盛大的Live散了场,只留台上聚光灯光束中转腾的灰尘,以及台下凌乱的地面。地面上总会有些垃圾,毕竟来看Live的人也分很多种,也有着他们自己的情况,哪怕留下一些垃圾,也是不能避免的事情,所以藤崎花子从不怪他们,转而捡起垃圾扔进垃圾桶,继续着自己的清洁。3XzJod
空旷的街道上,地面不算整洁,东京的地面也通常并不整洁,不如说从来没有整洁过。新宿也好,涩谷也罢,某条街道上,总有那么一群人或蹲或坐,看着就让人不想靠近。藤崎花子一向都是低着头快步离开,心里毫无波澜,毕竟东京就是这样的地方。3XzJod
东京就是这样的地方,从小百合老师的嘴里就听到过这句话。东京有那么多的人,怎么会总是好的呢?哪怕藤崎家没有几个人,不也很坏吗?她能够理解,也麻木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当时她其实可以去很多地方,但依然选择了东京。3XzJod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来东京是要干什么,但既然来了,那么,无论是昼夜不休响着的刺耳喇叭、神色轻浮晃荡在街头的人,又或者街角安然躺倒的垃圾袋,都不过是构成复杂东京的一部分,她接受了,不去在意。3XzJod
……等等,街角的垃圾袋?3XzJod1
藤崎花子停下脚步,停在了那坨垃圾袋面前。一股酒精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她皱起眉毛,捏住鼻子,弯下腰。3XzJod
并不是垃圾袋,只是灰色的衣服,脏兮兮的,好像在地上拖了一遍又一遍,沾着脏污的雪水,原本就廉价的材质变得更不堪入目。灰色的衣服里伸出一个脑袋,紫红色的头发上也灰扑扑的一片。3XzJod
原来是个人,藤崎花子反应过来。同样从衣服伸出的还有一对并不算很健壮的胳膊,从肩露到手,居然是无袖的便宜连衣裙。3XzJod
看来这人醉的厉害,这下雪天,居然只穿一件单薄的衣服就躺倒在地上。但这一切和她没关系,藤崎花子想着,准备抬脚从这人身上跨过去,毕竟挡住了回去的路。3XzJod
地上的人突然扭了扭,翻了个身,露出脸来,一边喉咙里低低地吐气,一边手撑着地缓慢坐起,直到软趴趴地站立起来,眼睛也没睁开。是个女生,藤崎花子看着,突然感觉对方有点脸熟,长得似乎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很像,但还有点不太确定。3XzJod
下一秒,那人突然瞪大眼。甚至来不及看清脸上的表情,她闪电般地弯下身子,两腿岔开,头埋得很低,只留给藤崎花子一个难以理解的姿势。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