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广井菊理笑眯眯地道谢,但是含混不清,舌头是平时的几倍大,看起来它很不适应这具身体。3XzJnI
藤崎花子眨眨眼,看了看坐在椅子——或者说瘫软在椅子上的广井菊理。她弓着身,软趴趴地粘着坐椅,只留个脑袋在外面:下巴枕在椅背上借力,眼睛眯成一条缝,根本看不见瞳孔;脸朝向藤崎花子这边,不知在看什么;眼睛下是她的脸颊,正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又油光发亮,显然酒还没醒。3XzJnI
同样油光发亮的,还有广井垂下的麻花辫,那束紫红色的辫子并不搭在肩上,而是无所依靠地在半空孤零零地晃荡,像秋千,又像钟摆,来来回回地摇,让花子下意识想起漫画里见过的催眠术。3XzJnI
每次看到广井菊理,总会有奇怪的感觉,晕乎乎的,却又诡异地保持清醒,就像喝了很烈的酒,又像眼前出现个漩涡。广井确实有种奇异的气场,站在身边,就让人下意识地进入她的节奏。大槻悠悠子也是一样,站在身边,就会感觉她像一颗炽热的太阳。3XzJnI1
乐队主唱都是这样的吗?花子不明白,但也说不出什么来。3XzJnI
见她不回答,广井菊理的脑袋一歪,往这边凑了凑,头发摇得更欢了。3XzJnI
讪笑几声,又摆摆手,藤崎花子总算回了话。这话说得真违心,她这么想着,默默偏头,移开视线。3XzJnI
大约半个小时前,在横滨某条支路的转角,离租住的房子不算远的地方,藤崎花子在地上发现了一坨像极了垃圾袋的东西。直到对方坐起,吐了个酣畅淋漓,花子这才发现,原来是Sideros的主唱兼贝斯手、可能是大槻悠悠子的姐姐、新宿居酒屋征服者、Folt器材破坏者,广井菊理。3XzJnI
“我这边没问题的。倒是广井前辈,您怎么会……?”3XzJnI
她想问的有很多,比如广井菊理为什么会喝到烂醉,为什么会下雪天躺在街头,为什么会出现在横滨,为什么不去准备今晚的圣诞Live。不过,其实也很简单,藤崎花子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广井菊理了,一切的答案只需要五个字就能解答:3XzJnI
她搞摇滚的。3XzJnI2
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摇滚吧,藤崎花子想。一想到日后自己如果真的要搞摇滚、就要变得像广井这样,不禁浑身抖了抖。3XzJnI
听到问题,广井菊理眨眨眼睛,露出一抹清澈的愚蠢,再然后伸出手搔搔后脑勺,脸上一副傻乐的表情,又说:“昨天晚上喝了点儿,回过神来已经在横滨了。咦,怎么过来的呢?好神奇啊!”3XzJnI
“不、不过,咱俩这样能碰上,可真是有缘。”没有注意到藤崎花子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广井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说起话来,“这可是横滨哦,横滨!”3XzJnI
“原来你住在横滨呀!”广井菊理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瞪大了眼,语气也是说不出的震惊,“我才知道!”3XzJnI
“哎呀,我这人你也知道,忘性大,经常记不住。”广井菊理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很快又把锅甩出去,“再说了,你讲的次数肯定不多,不主动讲讲大家怎么会记得?你得多说说自己的事!”3XzJnI
怎么还成我的错了?藤崎花子一阵无语,不想再继续交谈,于是将外衣解开,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坐到床上,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看起ins,自己的上一条动态停留在昨晚,依然没有人点赞,她的心沉了半截。3XzJnI
“怎么,有心事?”广井菊理将头往前伸了伸,好像是看出了藤崎花子脸上藏不住的失落,接着拍拍胸脯,“什么事都可以和姐姐说哦!”3XzJnI
说了也没用,或者说,不用说也可以。将广井菊理搀回家里,除了面对熟人应尽的责任之外,她还有点自己的私心:她知道广井菊理和大槻悠悠子的关系。大槻和她说过,广井前辈简直是用生活践行了摇滚一词的人;同时,广井也在音乐创作演出方面很照顾悠悠子,所以悠悠子称呼广井为“姐姐”。而现在,花子帮助了大槻的“姐姐”,以后她和大槻的关系,说不定能因为广井而有所缓和。3XzJnI
听到花子客气中不失强硬的拒绝,广井菊理也没说什么,微微一笑,识趣地结束了话题,接着转起脑袋开始打量起室内的陈设,看了半晌,像是感慨、像是惊奇、又像是理所当然地开口:3XzJnI
这么一说,藤崎花子下意识地打量起自己待了半年的房间,光线从稍有划痕的玻璃照进室内,落在些许褶皱的床单上,床上的被子虽然叠着但塌了一角。床尾正对着全屋唯一的桌椅,桌子上的摆设说不上整齐,但也没有杂物,电脑、合成器、耳机,都在它该在的地方,由于最近一直在保持练琴,所以合成器比起过去布满灰尘的样子,也干净了许多。3XzJnI
“普通,那可是普通啊!”广井菊理似乎酒劲又上来了,抓起桌上放着的一次性水杯狠狠灌一口,明明里面只是普通的水,却被喝出了酒的气势,“你知道我们这些搞乐队的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3XzJnI
接下来的五分钟就只是广井单方面的抱怨,抱怨她只租得起五十年旧的老公寓,那并不大的房间里还发生过命案,所以才能那么便宜,便宜到只需要两万日元一个月,但公寓并不好,浴室从来都是坏的,只能天天到熟人家里去借浴室用。她又抱怨每次演出给的钱根本不够花,只是喝喝酒、砸砸器材就不够正常生活,只能去找别人借钱。3XzJnI1
“所以小花子你有什么困难都和姐姐我说,我尽量解决!这样我就能找小大槻再多借点钱了!”明明是在喝水,广井的脸却通红,眼睛也虚着,伸出手想拍花子的肩,结果只在半空中捞了一下,“咦,怎么有四个小花子……”3XzJnI
“不过说真的,小花子,你既然能把生活经营得这么好,做点其他事情不好吗?”广井突然坐直了,仿佛刚才醉醺醺的状态都是假的,“倒也不是否认你对摇滚的热情,只是……摇滚真的很好吗?”3XzJnI
这是什么意思?花子露出询问的眼神,她不理解刚才的这句话。3XzJnI
“虽然外人对摇滚有刻板印象,但我毕竟也搞乐队这么多年了,我得告诉你,刻板印象没错,搞摇滚的确实大多都是些烂人,你没必要来凑这个热闹——摇滚是很沉重的东西,你真的这么喜欢摇滚吗?”3XzJnI
花子下意识地看向广井菊理,对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消失了,全身醉醺醺的酒气仿佛不存在,她的眼睛不再眯着,而是睁开,四目相对,能看到那双紫红色的眼睛,眼睛并不涣散、有了焦距,直勾勾地盯着花子,仿佛能把花子看穿。广井醒了,又似乎还是醉着,花子也说不清。3XzJnI
见花子并不回答,广井又继续说:“我以前就说过的,如果你想要搞摇滚,那就得更用力一些,你得放下什么,才能拿得起摇滚,它就是这么沉重的东西,你得选择。”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