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井菊理抛出的那句话像块抛进海里的石头,虽然确实溅起了小小的浪花,但立刻就被海浪的起伏掩盖。空气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不过只有一瞬。3XzJod
藤崎花子愣了一会儿,眼睛直直盯着广井,一会儿又垂下眼避开视线,讪笑:3XzJod
“开玩笑吗?”广井菊理的眼睛眯了眯,细成一条缝,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脖子一软,脑袋再次搭在椅背上,重新软趴趴地贴着。她哈哈笑两声,将话题带过,“这笑话不错吧?”3XzJod
“是、是呀。玩摇滚的都是烂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呢!”藤崎花子摆摆手,强撑着笑,“不说别人,就说广井前辈您,您怎么会是烂……”3XzJod
“您、您……您很率直,这很难得的。”藤崎花子感觉自己额角隐隐冒出冷汗。早知道她就不接这句话了,现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要得罪人。得罪了Folt的驻场乐队,以后她可能没法在新宿呆着。3XzJod
广井菊理像是被人挠了脚心,大笑着在椅子上扑腾起来,像一只刚被钓上岸的鱼。并不算结实的椅子嘎吱乱响,眼看着就要散架。不过她还是及时停下了,将笑得有些歪的脑袋回正,拢拢乱掉的发丝,依然还能听出调笑的意味:3XzJod1
“你说得对,率直,这算是我们这些搞摇滚的家伙唯一称得上好的地方了。”3XzJod
“是啊,大家有什么话都放在明面上,心里藏不住事。”广井菊理点点头,侧过脑袋回忆了一下,又笑起来,“要是她讨厌你,那肯定会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没说就是不讨厌你,知道吗?”3XzJod
“没,算我多嘴,忘了吧。”广井并不想继续,随便搪塞过去,又将话题引回来,“那你呢?你是个率直的人吗?”3XzJod
她一时说不出话。比起什么事都放在脸上的人,她肯定不算率直。或者说,她自己也知道,从小她就不是一个很率直的人,倒不如说,完全是率直的反义词:什么事都不往外说,什么事都在自己心里。这不仅是生活在那个环境中的必然,又或许是自己的天性。但这又要怎么说呢?是率直地说自己不率直,又或者不率直地说自己很率直?不管怎么选都是矛盾的。3XzJod
见花子垂下头再次陷入沉默,广井菊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摸了摸柔顺的头发,又捻起一撮紫红色的发丝,凑近了仔细打量,依稀能看见每一根头发的分叉与干裂。于是她又支起脑袋,看向依旧低头不发一言的花子,问:3XzJod
花子回过神来,打量起广井身上并不整洁的衣服,衣角甚至还沾着点水,不知是躺在地上时沾上的雪水,又或者是醉酒后喷涌而出的呕吐物……3XzJod
“抱歉,广井前辈,浴室的花洒一直坏,怎么也修不好——要不去旁边的公共澡堂吧,我也正好准备洗一洗。”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个很重大的决定:3XzJod
天稍稍有些亮起来了。时间渐近下午,云虽然依旧很厚,但比前几天更白、更亮,太阳或许就在云的后面躲着,等到时机便会从缝中挤出,往外散发光和热,不过现在没有。尚未放晴,雪正又散又慢地往下落,就像演出临结束时飘在半空的彩纸带,不走直线,反而摇摆、打着旋,在空中逗留许久,仿佛极不甘愿落在地上变成平平无奇的一滩水。3XzJod2
花子和广井微微垂下视线、看向地面,踮起脚快走几步,避开地上那滩平平无奇的灰黑色雪水,再怎么无暇的白,落地也免不得染上脏、染上与地面一样的颜色。一边踮脚走,花子一边问起问题:3XzJod
“广井前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都下午了,晚上的演出没多少时间了吧,不用彩排么?”3XzJod
“额。”广井走路的姿势僵了僵,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唉没关系的啦,我相信我的乐队!”3XzJod
“但是上次我就看到志麻小姐训你,说下次再不来彩排就要拿鼓棒狠狠揍你一顿,不把鼓棒敲断不停的那种……”3XzJod
“啊——哈哈哈哈,志麻她真的是,就知道吓唬小孩子。”广井的脸上出现了水珠,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其他的,“她刀子嘴豆腐心啦,没事的。”3XzJod1
既然都这么说了,而且那是Sick Hack的事,花子也没有管的必要,随便哦了一声就转回脑袋继续走路。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其他人,就算有,也形色匆匆,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中逗留,哪怕只是一秒,也是对身体的煎熬。3XzJod
一路无话,公共澡堂很快就到了,这地方和她的住处只有几百米远。她家的浴室一旦坏掉便会来,久而久之也成了种习惯。在前台交了两份浴资,掀开“女汤”的帘子,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向外排开,毛巾、洗发露、肥皂……3XzJod
“天冷了的话,一周至少来一次吧。”藤崎花子随口应着,甩甩脑袋,头发像裙摆一样飞舞起来,很快又落下去,“也不算很常来吧,要是浴室没坏的话……”3XzJod
“我懂,我懂。”广井菊理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3XzJod
“我家的浴室也经常坏,不如说,就没好过。”广井垂下脑袋,掰着指头开始数,“榻榻米已经发霉,墙皮不剩几块,窗户经常漏风——听说以前还出过命案。”3XzJod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但是抱怨自己住的不好,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3XzJod
“所以我经常去我的一个学姐家借浴室,她人很好的。”广井摇头晃脑,颇为自得,“毕竟公共澡堂也要钱的,对吧?这样就能省下一笔了。”3XzJod
“省下一笔做什么呢?”她又问,毕竟浴资又不算贵,一周省下这么一笔也做不了什么。3XzJod
藤崎花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广井的麻花辫已经解开,紫红色的头发搭在后背,在澡堂暖色的灯光下一块亮一块暗,极不均匀。她知道,这是毛孔中分泌出的油脂,一块一块地粘在头发上。3XzJod
毫无疑问,这是邋遢的。从她记事以来,自己从没像广井这样邋遢过,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变成这样。看着这样的广井菊理,她突然觉得,不搞摇滚也不错。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