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白花花的雾。伸手挥去,只清明片刻便再次被淹没,就好像水雾凝成了一潭,不管挥开多少,又很快重新涌进来,让人如坠云间,什么都看不真切,满世界都是乳色的白。水雾无孔不入,从地面升上,从天花板降下,将人罩在中间,带来一阵阵说不出的异香,直扑鼻子。3XzJlN
藤崎花子看着眼前,就好像身处一个朦胧的清晨。水雾不停涌动,莫名像海面,起起伏伏、时高时底,当潮汐稍稍退去,就露出了雾后藏着的东西:观感丰润、却又觉出嶙峋;外缘圆润、芯却笔直;珍珠一样白,却又黯淡;它在这片雾做的海洋中时隐时现,潮退去的时候也不一定能见到,潮涨起来反倒能见到几分,但也看不真切,像海豚的背、又像鲸鱼的腹,一瞬间浮出水面、又立刻潜下去,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真有这么一回事。3XzJlN1
她猛地吸了几口充满异香的雾气——其实就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摇摇脑袋,弯腰伸手,捉起横躺在石台面上的花洒,不经意间一转头,发现了隐藏在雾后的东西——是一只手臂。3XzJlN
手臂是广井的,从雾中缓缓伸出来。大臂小臂几乎一样粗,顺畅笔直,依稀能看出手臂中笔直的骨头。但并不完全如此,或许是练习弹拨乐器、又或许是常常拎着她那并不轻的贝斯,手臂上不缺少肉,尤其是肌肉,于是骨感中又带着些丰满。3XzJlN
丰满的不止手臂。顺着手臂往后望,越过长期藏在衣襟下雪白的肩膀,紫红的头发沾了水,正柔软地倚在广井同样雪白的后背与脖颈。她几乎能看到,随着花洒持续地出水,有几滴热水从头顶落下,顺着解开麻花辫后有些蜷曲的头发,沿着脸颊流向脖颈,又在发梢轻巧地一跃,坠入那黑暗且深不见底的……3XzJlN
广井听到身边传来的声音,疑惑地转头,正对上藤崎花子不爽的视线,顿时一惊,身子向后仰,语气中有些惶恐,不知道在怕什么:3XzJlN
“……没事。”她撇撇嘴,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而木着脸,右手握住花洒,左手拉开把手。她的左手很忙,一会儿摊开掌心伸到水流下、闭起眼细细感受,接着又颇为不满地睁开眼,只用两个手指去调把手上方的旋钮,大拇指将旋钮往左推、食指将旋钮往右拧,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然而出水的温度总不和她心意,动作循环往复,就像电影里开启机密档案保险柜的特工。3XzJlN1
不过终究还是调到了一个还算可以的温度。她长出一口气,将花洒放进脚旁的木盆里,随后入定般盯着木盆发呆,木盆里的液面逐渐升高,最后就连花洒都随之浮起。她关了水龙头,伸出食指戳进水里、顿上几秒,总算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但下一秒,表情又凝固起来,面部重新紧绷,闭眼、抿嘴,然后哗地一声,刚接的热水从头顶浇下。3XzJlN
将全身打湿之后就该涂抹洗发水和沐浴露了。她捧起一些洗发水,在掌心轻轻揉搓,接着将披在背上的长发分出两缕,攒成束,搭在身前,沾满洗发水的双手抚上去,很快,黑发就沾满了雪白的泡泡。3XzJlN
洗澡一直是她喜欢的事情,从小开始。大概七八岁之后,她就不再让家里的俑人帮她沐浴。因为洗澡的时候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能够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间。然而这样的时间并不长,藤崎家对洗澡的时间也有很严格的规定,三十分钟,绝不能多。3XzJlN
等到她一个人来到东京,在横滨安顿下来之后,一个微冷的秋日,下班的她走错了一个路口,再一抬头,就看到街角这栋白墙黑瓦的澡堂,她手微微颤抖,没想到离开藤崎家也能看到这样的建筑。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传统的日式建筑,没什么可怕的,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看看这地方是做什么的。3XzJlN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她成了这家大众澡堂的常客,时不时就来泡一泡,毕竟家里的浴缸实在太小,不如直接拆了,但这不是她自己的房子。她也想自己买个房子,但就凭她混个温饱都够呛的生活水平,估计遥遥无期。3XzJlN
回过神来,她已经用上了洁面霜,当闭上眼、掌心紧贴脸时,她发觉自己反而有了些肉。前段时间她来洗澡,一摸就是紧绷着的皮肤,以及几乎毫无铺垫的、皮下的骨头。而现在,她能够用手微微抓起脸颊上的肉,可见,脸逐渐松弛了,心情也松弛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放松对她来说一直都是很困难的事情。3XzJlN
估摸着洁面霜停留在脸上的时间差不多了,她打开花洒冲净脸上的泡沫。还没等睁眼,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吸气的声音,虽不响,但逃不过她的耳朵。3XzJlN
广井菊理短促地啊了一声,像是来不及反应。但很快便将这声咽下去。等到再次发出声音,就变得复杂,有羡慕、也有感叹:3XzJlN
“皮肤?”她睁开眼睛,伸出手背打量起来。或许是因为锦衣玉食的生活占据了她几乎所有的人生,她的皮肤确实细嫩,尤其当洗完澡体表的灰尘随水流冲刷而去,更显得白皙,是真正的出水芙蓉。她从来没穿过短袖的衣服,因此,这份白皙毫不折扣,没有分层,就像一张奶制成的皮草,均匀地包裹在身上。3XzJlN1
很奇怪,依照花子观察下来得出的广井,这时应该伸出手在花子的手臂上摩挲,然后艳羡地说些有的没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对于这样的皮肤,她只是感叹了一句真好,没有再做更多。3XzJlN
“其实大家都知道。”广井突然看着花子笑起来,“你是京都来的大小姐,对吧?”3XzJlN
广井菊理看到她的表情,大笑起来,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糊在大腿上。腿上也是水,手上也是水,撞击在一起,澡堂里瞬间充斥着脆响,在空旷的澡堂上空回荡。3XzJlN
广井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她用手捂着发红的大腿,声音颤抖着从几乎咬紧的牙缝里往外蹦:3XzJlN
“……总、总之,你哪怕不说,大家其实也都知道的,看得出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3XzJlN
她点点头,手依然捂着大腿:“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明明大家都很好奇,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不好直接问你,尤其是大槻她——嘶!”3XzJlN
广井似乎有话要说,但腿上传来的疼痛使她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缓过来之后,抬起头,看向藤崎花子,眼睛里露出清澈的愚蠢:3XzJlN
……这人酒醒了吗?3XzJlN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