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基本长得大差不差,都是一条道直直走向室内。拉开更衣室的门就是两排带花洒喷头的小石台,台子上放些浴品,人们就在这个地方清洁身体。而当身体清洁完,大家就往澡堂的更深处走,脚下的白色小瓷砖随着脚步一直向前延伸,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尽头。在澡堂的尽头,由瓷砖拼贴成的富士山彩画下方,是一个池子,正往外腾腾冒着热气。3XzJod
兴许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大家都去凑热闹了,澡堂里的人不多,环顾四周,人数一只手数的过来,甚至隐隐有些冷。人多的地方自然是热的,哪怕不开暖气,光是呼出的空气汇在一处就有足够的温度,这也是大家今天凑在一起的原因,现在的人们,估计在横滨站的附近、又或者海边,正挤在一起取暖。3XzJod
藤崎花子却不觉得现在很冷。她将头发转着圈盘起,找了块毛巾包上,伸出腿,用脚掌轻轻点了点水面,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快速沉进池子里,不溅起一滴水花。3XzJod
洗完澡就要泡,这是习惯,也是传统。她半卧在池边,眼神都有些朦胧。池里的水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源源不断地涌来,高于体温的热量也随之而来,大约是四十二三度,高于体温,有点烫。烧水的温度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温度,只不过今天人有点少,热量无法被分摊,几乎全都聚集到她身上。全身上下稍稍娇嫩些的皮肤传来介于酥麻与疼痛之间的奇妙感觉,这又让她回过神来,拨开愈发浓厚的水雾,看向双手搭在池边,一脸享受的广井菊理。3XzJod1
广井菊理似乎没听到。闭眼、仰头、张嘴,身子似乎随着表情更软了,仿佛溶化在水里,喉咙底部发出拖拽椅子的声音:3XzJod
这声音实在有点……特别,哪怕澡堂里没几个人,花子依然觉得面上有些发红,还有些烫,不知也可能是因为水偏热。她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远处移了移,想装作两人没有一点关系,但心里还是有个槛,哪怕已经挪开有些距离,她还是忍不住探过头,再复述了一遍:3XzJod
广井总算有回应了,她睁开眼,又眯上,晃晃脑袋,像是想把宿醉带来的头疼给甩出去。她没有把头发包起来,刚才洗完也没有晾干,晃起头就像是沾了水的拖把,周身五米内的人都得退避三舍。3XzJod
“刚才?刚才我没说话啊?”广井菊理歪歪脑袋,反问一句,“你指什么?”3XzJod
“就、就是刚才,在说folt的事情。”花子的话吞吞吐吐、模棱两可。3XzJod
“Folt……哦,原来刚才我们聊到这儿了?”广井恍然大悟,抬起手就想往下拍,但抬起的手僵硬了一下,她面露尴尬,讪讪收回。3XzJod
“其实哪怕不说,大家也都看得出来,你有很多事情没和大家说。”广井一边说,一边捧起背后的一撮头发,握在手心里,然后像拧毛巾一样攥出水来,“不和大家说的话,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也帮不上啊,你说对吧?有什么烦恼就和姐姐说!”3XzJod
“再说了,哪怕你不告诉我们,和你的朋友总能说吧?”广井继续晃脑袋,“我知道我们已经不年轻了,和你们有代沟……妈的这话说着就让人难过。但你不是有朋友吗?和朋友说两句怎么了。”3XzJod
“对啊,就Sideros的那几个,像是小大槻——”3XzJod
其实刚才她就已经听到这个名字了,只是不敢马上去问。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大槻离开咖啡店的事仿佛就在刚才。她知道广井话里的意思,更知道大槻悠悠子她很想了解自己,但她没法好好地说出口。她其实很明白自己的问题,只是……3XzJod
花子抬起头,看到广井转过身子,整个人俯着趴在池边,双臂搭着沿、头靠着手臂,倾斜着抬起脸,自下而上地看她。花子又看到那双眼睛了,哪怕隔着水蒙蒙的雾,依然能看出里头的促狭和了然。3XzJod
“少女哟,原来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啊。”3XzJod1
哪怕整个人都浸在热水里,藤崎花子却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感觉沿脊骨从上至下地传遍全身。她重新审视广井菊理,虽然还是老样子,但她知道,广井并不是平日里看上去的那般没心没肺,相反,正因为表现得没心没肺,所以广井能够看到更多、了解更多的东西。3XzJod
她回忆起前段时间的那个噩梦,那个“广井”训斥她“生性凉薄”的噩梦。她发现,自己其实直觉很准:虽然广井现在所说的话、秉持的态度与梦中不一样,但实际上,意思是一样的。3XzJod
真的,还是太年轻了,她对自己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一个大人。3XzJod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张开嘴,一瞬间又泄了,肩膀垂下去,轻轻地说:3XzJod
刚准备开口,花子就犯了难。她有千头万绪想说,但说,也要有个头,该从哪里开始呢?该怎么开始呢?她应该说些什么呢?迷茫从她来到东京起就如影随形。3XzJod
她有长久以来的困扰,也有近在眼前的困难。而这些问题的来源又很多样,有些来自于生活,有些则源于内心,这使得她总是举步维艰,面对着眼前的事情,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办。3XzJod
该说些什么呢?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3XzJod
“其实,是关于以后的事情。我一个人来到东京,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到现在……”3XzJod
未来,她其实有计划过,但当得出了答案之后,反倒更觉得拘束:学校不能不去,乐队不能不加,工作不能不干。三者缺一不可,却又无法兼顾,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3XzJod
“不知道做什么?”广井听完就咧开嘴角,笑了,“你不是说你要搞摇滚吗?你看,就我们以前说过那样。你来东京不就是为了你的摇滚梦想吗?”3XzJod
“是这样没错,但是——”花子欲言又止,“我还没能加入任何一个乐队。”3XzJod
广井啊了一声,转移话题:“那前段时间小银不是叫你写乐曲demo吗?那个写出来也可以的呀。”3XzJod
“Demo的话,实在是没有灵感……到底该写些什么呢?”3XzJod
“嘶——”广井倒吸一口凉气,一脸不可置信,“你居然迷失到这种程度?!”3XzJod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花子下意识地道歉,也不知道是在对着谁道歉,“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3XzJod
“对我就能说?”广井搔搔后脑勺,脸色逐渐变得像澡堂外售货机里的苦瓜牛奶那样奇怪,“为什么?”3XzJod
“……”广井睁开眼睛,紧紧盯着低下头的藤崎花子,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两人之间没了声音,只有一层水蒙蒙的白雾,朦胧且模糊,让人看不清面前。3XzJod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等到悬在花洒上水滴终于落下,等到瓷砖上密集的水珠逐渐汇成一股,等到其他同来的客人洗好离开,澡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广井才继续开口:3XzJod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摇滚太沉重了,你得放下什么,才能拿得起它。现在看来,同时拿起这么多东西,你很累了。”3XzJod
“就好像去便利店买啤酒,我一般会在收银员那里拿一个袋子,装满它,再多的我就不拿了,因为我知道,再放一罐,塑料袋就会破掉,所有已经装好的东西都会掉下去。道理是一样的,你不能拿起所有的东西,有些拿不起的,就该放手,不要死死抓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3XzJod2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广井抬手打断了刚想开口的花子,“你不得不全部拿着,对吧?拉倒吧。你想想,真的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吗?不搞摇滚又怎么呢?摇滚这个逼玩意儿是非搞不可的吗?我知道你喜欢摇滚,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从京都跑到这儿来。但喜欢它,就一定要去参与吗?你看看我们这些搞摇滚的,有一个算一个,日子过得多不如意啊!”3XzJod1
“如果你一意想搞,其实也可以啊。志麻她也早就和你说过了:你还年轻,有冲劲,再用力一些,拼一把说不定就成了。你为什么不去拼?”3XzJod
回想起来,其实她有很多拼一把的机会,无论是在和Sideros的排练中,又或者在Folt试着担当更重要的场务,但她都没有动。明明只需要再进一步,说不定就可以……为什么呢?3XzJod
沉默了一会儿,花子给出了回答:“我只有一个人,家里人不支持我,我没有试错的成本。走错一步,可能我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3XzJod
“试错的成本?”这回轮到广井沉默了,她像刚才一样盯着花子,盯着花子依然不敢抬头而露出的发旋,嗤地笑出声来:3XzJod
“是啊,你真可爱,你居然是这么想问题的。”广井转了个身,“果然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哪有什么试错的成本啊?人生就是一条单行道,选择了什么、放弃了什么,这些选择的后果迟早都会来的,谁都逃不掉,只有自己能够承担。就像我们那些搞摇滚的,我们选择了摇滚,那乐队带来的经济压力、写歌导致的纠结、缺乏精力做其他事……这些我们都不得不承担。成年人嘛,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3XzJod
“你知道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了一件事情,肯定没空顾及另一件事。如果你要选择摇滚,你肯定会失去些什么,投入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所以我说,像我们这些人,就只剩摇滚了……哦,还有酒。”3XzJod
“所以说,很简单啦,选择就意味着失去,这是逃不掉的。如果你想选择一切,那不可能,结果只会是一切都做不好。所以,选吧,你已经到这个时候了。”3XzJod
这可能是花子认识广井菊理以来,广井说话最多的一次,平日里两人的交流基本上就是不咸不淡地问候、广井醉酒之后单方面的骚扰、酒会上单方面的哈哈大笑……而现在这些话就好像一把锤子,反反复复地敲着她的脑袋,敲得她头昏脑胀、一团浆糊,她变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3XzJod
“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好歹接上了第二句:3XzJod
她其实有点明白了。现在的她在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而迷茫,因为迷茫而踌躇不前。又因为她踌躇不前,反倒失去了更多的东西。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