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雾越来越浓了,几乎凝聚成固体,环绕于藤崎花子的身边,仿佛一圈白色围墙。3XzJp2
花子记得这堵围墙,从记事起到半年以前,每天她睁开眼拉开门,就是这样一堵白色的围墙。这白色与平常能见到的不同,像冬日从天而降的白,但并不纯洁、只是冰冷;又像枯山水里的白,但并不精美、只剩死寂。这是一堵苍白的墙。3XzJp2
苍白,每次看到这堵墙,花子都会这么想。这堵墙就这么立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不会说话、也不会移动,挡住了花子向外张望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见到它,藤崎花子就免不得想起自己依然被困在其中,而那样虚无的苍白,又像是反复警醒着她,告诉她一件事——她什么也没有。3XzJp2
过去,她生活在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藤崎家中,住在规模庞大且精致的宅院里,物质上,她拥有一切。但自某一天起,她逐渐感受到,自己生活在巨大的不确定和不安里。她是藤崎家的一员,但藤崎家并不缺少她;她生活在古旧精巧的宅院中,但宅院里的她可有可无。她属于这里,但她并不拥有什么。3XzJp2
其实小时候一遍遍教她礼仪的老师也说过这样的话:“大小姐,您一定要感谢家族。是家族提供每日的餐食料理,是家族收拾出宽敞的房屋,是家族关注教育。若是没有家族,此时此地,您并不会在这里,家族给了您一切,您要好好习练,成为家族的骄傲。”3XzJp2
这话前半段确实没错,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也是这样。不论她愿意与否,她都是依靠着家族长大的,这毫无疑问。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房屋,拥有专门服侍自己的俑人,拥有很多名贵精致的乐器,乐器上的大漆像夜空一样黑,又像镜子一样泛着光,照出她五官青涩得稍紧,眼角却翘得妩媚的脸——这张脸也是家族给的。3XzJp21
家族给了她所有,包括她自己。但正如礼仪老师所说的那样,她必须成为家族的骄傲,若不能,那么这些东西都将不属于她,或者说,一切从来就不属于她,一切只不过是家族的施舍。她什么都没有,房屋不是她的,俑人不是她的,乐器不是她的,多年以来的生活也不是她的,她并非是某件东西的主人,而是某种与这些事物共生的东西,就好像攀援在粗壮树干上的藤蔓,要么开出花来,要么落地成泥。3XzJp21
再然后,她遇到了小百合老师。小百合老师教了她很多东西,音乐理论、音乐史、钢琴的演奏技法……她第一次感觉自己醒了,从浑浑噩噩中睁开眼,张望四周,她发现自己有了一些东西:知识、技能,以及看待世界的视角。这些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没有人可以拿走。3XzJp2
然而,之所以没有人可以拿走,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东西并没有实体,是虚幻的。过去的她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她也确实为了这些虚幻的东西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坐上了去东京的列车,寻找一片自由的天地。3XzJp2
她还记得那天,等她转身,朝着藤崎大宅的方向竖起中指,走上车,放下行李,坐进座位之后,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虚袭向了她。3XzJp2
来到东京后,她看过一部老电影,通篇讲述的就是男主和女主打破世俗偏见,最终成功逃婚,影片的结尾,两人坐上离开的巴士后,摄像并没有停止,两人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褪去,再然后,就是尴尬、不安、迷茫,他们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3XzJp21
来到东京,她只带了很少的东西,一包磁带、一把合成器、一身衣服。最终花了属于她的钱,住进了不属于她的房子。房子在横滨,她不属于横滨,她想去东京,但她也不属于东京。3XzJp2
到这时她发现,虽然虚幻的东西很重要,但自己还是得多拥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钱。然而在东京赚钱,不能说难,她能赚到一些,但稍微用一用,很快就没了,她依然什么都没有。3XzJp2
她想要钱,想要足够自己在东京生活的钱,想要能够撑过乐队初期开销的钱,但她没有。她想要乐队,想要一个自己有归属感的乐队,一个待着舒心的乐队,但她没有。她也想要朋友,而朋友……3XzJp2
在来东京半年多的时间里,最值得一提的或许就是Folt。她应该算是交上了几个朋友,和一些人走得更近了,也更靠近了摇滚、靠近了乐队,但终究没有加入。她仍然没拥有什么东西,没有自己的乐队,没有自己的音乐,可能有自己的朋友,但现在看来,或许已经远去了。3XzJp2
兜兜转转这么久,真正属于她的,只不过是一台合成器、一包磁带和随身听,仅此而已。3XzJp2
广井菊理笑着总结,晃晃脑袋,斜着头看向她,像是醉着,又好像醒着,深吸一口气,反问:3XzJp2
藤崎花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手臂就被广井菊理捉住。广井菊理已经从池子里刷地站起身,带起漫天的水花,身体还在滴落水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随后,藤崎花子感觉到一股力量将自己拔起,跨出池子,穿越石台,走过门帘,朝浴室外头拽去。3XzJp2
冬天的日落很早,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呈现出介于灰与黑之间模糊的颜色。路灯也开了,暖黄色,照在街角的雪堆上,很快地闪过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前一个毫不迟疑地向前,后一个虽然犹犹豫豫、顾虑颇多,但依然也在前进。3XzJ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