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笼罩在全部视野里的,惨白色的光芒正在像洗衣盆中泡在皂角水里的破布条一样缓缓褪去。在光明撤退的边界之处,浓如粘稠墨汁一般的黑暗正在推进,混着白光杂错洇成蛛网般细碎的灰色。3XzJmL
风吟站在沙丘的垄坡上,风从她的身边吹过,带起一阵……黑灰色的沙砾。3XzJmL
她慢慢地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托起了一小堆这黑灰色的沙砾。3XzJmL
虽然颜色不对,但入手那粗糙滚烫的质感仍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童年时记忆的一样。3XzJmL
哪怕已经经过了太多的岁月,这感觉倒是仍然没有忘啊……3XzJmL
风吟抓着手中的沙砾轻轻地站起身,把目光投向了望眼之处无尽的沙海。3XzJmL
灰色的沙丘,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朵……让人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但风吟有一种淡淡的心安的感觉。3XzJmL
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情景,她竟然会感到心安。3XzJmL
明明这名为『无尽』的沙漠到处都充斥着烈日和干枯,翻涌的流沙下尽是死者的骸骨。3XzJmL
明明大家至死都想逃离这片绝望之地,去追寻沙漠外那宛如梦幻般的无边无际的绿洲。3XzJmL
她为什么会对那样一个与饥饿和干渴为伴的“故乡”感到怀念呢?3XzJmL
但她知道,即使在北方那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四季温暖如春,秋风可以吹起碧波般荡漾麦田的沐光平原和史诗里闪耀着魔法的五色交辉的王都城,饥饿和干渴的魔鬼也从未远去。3XzJmL
不同的是,在无尽的沙海里,魔鬼披着沙黄色的尸衣舞动着骷髅的手臂,而在这里,它打好了昂贵的晚礼服,戴着圆顶礼帽优雅地点着手杖。3XzJmL
梦境里又一阵虚幻的风吹过,高扬起那一头金黄中闪烁着本来色彩的长发,像血箭射穿了她的心。3XzJmL
“啧,这都第三天了,为什么这小家伙还没卖出去?”3XzJmL
小牛皮制成的皮靴不耐烦地踩着拍卖厅侯场里湿滑的地面,卷着尘屑踢向了铁笼里瑟缩的女孩,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又在恐惧中强压了下来。3XzJmL
“戈麦斯阁下,这个原因嘛……这个货虽然年龄足够小,合王都这边大人物的口味,但肤色还是有些黑了,再就是身材……不好卖不好卖。”3XzJmL
“切,也罢,反正这回我捞得不少了……算了,和其他废品一起带回北境处理吧……”3XzJmL
“小东西们听好了!我北境没多少粮食,养不起好吃懒做的闲人,既然你们不合那些大贵族的口味,那就得在我面前证明你们自己的价值!”3XzJmL
一群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在这里,他们都是“废品”。3XzJmL
英俊的骑士哈哈笑着挥舞起手中的牛皮长鞭,同时下达了他的第一个指令。3XzJmL
“现在,所有人看好离你们自己最近的一个家伙——你们的目标是把他打倒在地上!赢的人,晚上可以拿到输的人的食物份额,听明白了吗?”3XzJmL
善良和纯真早已淹没在饥饿与痛苦之中,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孩子,都无法避免被主宰者塑造成他所期待的模样。3XzJmL
面前十米外的标靶之上,脚镣连着手铐,手腕被钉在木板上的女孩只是低垂着头,灰暗的眼睛里所仅存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是习惯了的麻木还是求死的决心。3XzJmL
“你们本来应该饿死,是我给了你们吃的,而有人不仅不为这一点感恩,还想要背叛我逃跑!这种人……不配活在我们之中。”3XzJmL
一只镶着货真价实铁箭头的箭杆被扔到了地上,滚落着砸起零碎的声响。3XzJmL
慢慢的,慢慢的,闪着冷光的箭尖指向了前方女孩瘦小的身体。3XzJmL
“噔”的一声,箭头拖出一道虚影,径直刺穿了女孩的心脏。3XzJmL
少女丢下手中的长弓,茫然无措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3XzJmL
看着远处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身上所滴下的点点鲜红,她感到那血也同时滴在了自己心上。3XzJmL
灯光昏暗的室内,醉醺醺的骑士坐在丝绸铺就的大床旁,嘿嘿笑着对站在卧室门口的女孩招了招手。3XzJmL
从十二岁到十六岁,这是她第一天放下了长弓和箭筒,脱下了那套许久没有更换过的麻衣,换上了轻薄的丝绸轻纱,认真地把自己当做一个女孩而不是战士打扮了自己。3XzJmL
然而她不会拒绝父亲的命令,她也不能拒绝主人的命令。3XzJmL
“老实说,你这手箭玩得确实不错,得学了我的七成实力吧。”骑士笑了笑。“射箭的声音好像弓在风中吟唱,嘛,就叫你……”3XzJmL
“我要带你去南边,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参加狩猎呢?一起把你的同胞抓来做奴隶,怎么样?”3XzJmL
有没有兴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3XzJmL
从南到北,从十六岁到十九岁,这沾着血的箭,一次又一次射出。3XzJmL
“你好,风吟小姐,我叫霍夫曼,现在,我们是同伴了。”3XzJmL
打扮得干净利索的老猎人转动着灰色的眼珠,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3XzJmL
此刻之前那满天破碎的惨白色光芒已经收缩成了视野前方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点,黑暗汹涌而出统治了整片天地,并在逐渐崩解开来。3XzJmL
一个士兵粗暴地用佩剑的剑鞘拍了拍她的脑袋,把风吟从昏睡中唤醒了过来。3XzJmL
听到“戈麦斯”这个词,风吟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立刻踉跄着从蜷缩着的角落站了起来,跟着士兵走出了营帐。3XzJmL
这是秋日的一个傍晚,满眼四处堆砌的营帐和马车还浸在一层日落之时淡淡的薄雾之中,让人看不清真切。3XzJmL
但风吟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知道那些营帐里装的什么,也决不会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3XzJmL
这是由西南边境发向雪国北疆的,王国最后一支贩奴队。3XzJmL
吉亚在公社的党员培训班中所经过的训练之中,没有刑讯对抗训练。3XzJmL
他以为自己意志坚定到任敌人如何折磨也绝不会吐露半个词,但是当真的第一道带有倒刺的牛皮鞭子抽到他赤裸的后背上时,那钻心的疼痛瞬间就让他叫出了声来。3XzJmL
吉亚意识到单凭意志不可能经住完全没有底线的敌人的刑讯——敌人或许不会真的杀死他,但是对手脚这样的非致命部位进行破坏完全可能。3XzJmL
现在只是单纯鞭打就让自己的惨叫声一阵连着一阵,吉亚毫不怀疑只要敌人提高刑讯级别,自己必然崩溃到全盘托出。3XzJmL
趁着第一轮鞭子抽完行刑士兵喘口气喝口水的档口,被双手倒扣吊在一个木制刑架上的吉亚立刻大叫起来。3XzJmL
坐在一旁木桌子前正端着铜酒杯喝酒吃肉的戈麦斯不屑地哼了一声。3XzJmL
“我还以为能给加拉瓦伯爵阁下造成那么多麻烦的组织的成员能有多硬气呢?切,还不如一个收了佣金的普通佣兵抗打。”3XzJmL
贩奴队队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吉亚面前,伸出手来勾起了他的下巴。3XzJmL
组织对于自己的名称保密并不严格,安格里诺城里基本每一个斧头帮成员都知道这个称呼,那么敌人十有八九也能通过某些渠道耳闻,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并不合适。3XzJmL
“哼……”戈麦斯低沉着嗓音哼了一下,转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提问起来。“你们这个组织的总部在哪?”3XzJmL
“在北境范弗尔特领附近的一处无名河谷,现在我们一般把那里叫做“公社”。”3XzJmL
戈麦斯没有废话,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拷住吉亚右手的手铐,递过了一张大幅北境地图和一支用墨水的羽毛笔。3XzJmL
戈麦斯毫不客气抡起巴掌给了吉亚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打得他脑袋嗡嗡响——然而这一巴掌之后吉亚的动作确实快了起来,直接抓起笔在范弗尔特领的西部点下了一个大大的墨点。3XzJmL
“因为老大伊迪大人想要把加拉瓦伯爵阁下从公爵身边挤走……”3XzJmL
就这样,吉亚不断地在敌人有可能知道答案的外围问题上知无不言,甚至越详细越好,而一到了敌人不可能知道一点信息的核心问题,就开始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在戈麦斯这样本来就对近些年的北境相当生疏的“外地人”面前,几句交谈之后倒也没有落出破绽。3XzJmL
戈麦斯从桌子处拿来了一把春雨步枪,丢在了吉亚面前,又掏出一颗子弹摆到了步枪旁边。3XzJmL
吉亚认出戈麦斯掏出的那颗子弹正是公社兵工厂为春雨步枪生产的标准纸壳米尼弹,把火药包和铜铅弹头集中包装到了一起,方便快速装填和发射。3XzJmL
这个问题没办法撒谎——戈麦斯亲眼目睹了步枪的发射,还被打出来的子弹亲身在大腿上擦去了一块皮肉,必然已经认为这是一种人民党成员专属的极为厉害的武器,自己没法抵赖。3XzJmL
不过老实说,这把步枪眼下只剩一发子弹,就算自己教会了戈麦斯怎么用枪,他也不大可能用这最后一发子弹打中什么,诚实回答并非不可行。3XzJmL
“这是我们人民党成员专属的武器,它叫火枪。我可以告诉你它怎么使用……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3XzJmL
听到这个要求,戈麦斯困惑地盯着吉亚看了一会,接着哈哈大笑起来。3XzJmL
“我说小子。”戈麦斯咧了咧嘴。“你爱上那个小婊子了是不是?笑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3XzJmL
“无所谓。”吉亚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我只想见她一面。”3XzJmL
戈麦斯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痛快地点了点头。3XzJmL
“好,只要你给我讲清这东西怎么用,我不仅让她来见你,还能让你俩在接下来一直到进城之前都靠在一块!”3XzJmL
风吟被士兵带到了戈麦斯处理公务所在的大帐,接着被赶到了一个摆放在营帐角落的狭小的用来囚禁重要奴隶的铁笼之中。3XzJmL
在笼子里面,她见到了双手被镣铐反拷在笼子栏杆上的吉亚。3XzJmL
两者在铁笼狭小的空间内只能背靠背地坐着,相对无言。3XzJmL
“对不起……我……”风吟张了张嘴,只是话说到嘴边就变成了哭腔。“对不起……”3XzJmL
“好啦,是敌人强迫你的,不是你的错,别哭。”吉亚苦笑了一下,“随便就哭鼻子……那不是我认识的风吟。”3XzJmL
“哼……”风吟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用胳膊擦干了眼角的泪滴。“我……”3XzJmL
“没事的……”吉亚环顾四周,接着压低了嗓音。“还没到要绝望的时候。”3XzJmL
对于风吟来说,绝望在大多数时候不是到来,而是时刻相伴……以至于长此以往,她已经学会了与绝望好好相处。3XzJmL
“不可能的……”风吟低声呢喃道:“在进城之前,问光你所有知道的东西,他们就会找个借口杀了你,到时候只要说是病死或者自杀……”3XzJmL
“不知道,大概是回到之前的样子吧……这就是我的命了……”3XzJmL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改变不了的命运……再说你认命了,我可没有。”3XzJmL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我们有朝一日会打安格里诺的主意么?那一天已经几乎要到来了。”3XzJmL
“绝对不会放任这样一支双手沾满了血腥的贩奴队大摇大摆地入城。”3XzJmL
“我们还有希望。”3XzJm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