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看着面前从容不迫，一如往常的少女，尼克尔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他已经几次被人提出过同样的请求，“请占用老师一点时间”；但是渚的请求和其他人的都不太一样——因为那可能并不是请求，而是要求。3XzJod
问题在于，尼克尔恐怕很难拒绝渚的要求。刚刚触碰过补课部试卷的指尖，在渚饶有兴致的视线中微微发烫。这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紧张？尼克尔并不分辨情绪中的细微差别，而是在微笑着一言不发的渚面前转移了话题：“所以你从刚刚开始……不，你从日富美来救护骑士团开始，就在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对吗？”3XzJod
“并不是监控，老师。”渚不忙不忙的露出了从容的笑意：“只是默默注视着而已，希望您可以……这么理解。”3XzJod
为什么？——这个问题尼克尔并不需要主动去提，答案很明显，因为桐藤渚是茶会的轮值首席，是圣三一权力的顶端，也是义务的顶端。在圣三一自治区内，她有权做任何事，也必须对所有事情负责。监控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只不过是这其中再平常不过的一环罢了。3XzJod
“我不喜欢这样。”但尼克尔还是实话实说了。他尽可能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感想，尽管这不会对渚的决定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不过，听到老师用不悦的语气这么说，渚还是稍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动摇。随后，她为自己辩解起来：“请不要误会，老师，我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安排您想象中的那种监视者。”3XzJod
“我同意，问题不在这里。”渚不卑不亢的将尼克尔的话针锋相对的顶了回来。她的视线尖锐起来，盯得尼克尔的指尖又开始发烫。很显然，渚并不想再讨论关于她跟踪日富美的事情。她在此刻现身，也不是为了让尼克尔有机会批评她做错的事的：“问题在于，老师，补课部的情况，您现在已经了解了吧？”3XzJod
“作为学生会长，我不会去质疑，或者试图控制夏莱的行事。”见尼克尔并不回答，渚从容不迫的收紧了她的套索，以一种令尼克尔都不得不称赞的以退为进：“所以老师不管是帮助遇到困难的学生，还是为了确保基沃托斯和圣三一的安全进行自己的调查，我都不会置喙……但是，相对应的，老师，您同时也是补课部的顾问老师和班主任。帮助补课部的孩子们全员通过考试，也是您的责任。我这么想，您觉得呢？”3XzJod
“我承认。”尼克尔不太喜欢这种被紧逼着的压迫感，但是，渚的指摘已经相当含蓄了，让他也很难反驳——尤其是，试卷分数如此凄惨的事实，不会因为他的解释而改变，就像尼克尔在这场对话中的弱势地位暂时不会改变一样：“这确实是我的过失。这段时间对补课部的孩子们，我确实缺乏关注了。”3XzJod
“老师，请不要误会，我今天来的本意并不是追究责任。”渚微笑着摇了摇头，给予了令尼克尔意外的否定回答。不是来追究责任？那刚刚的以退为进……3XzJod
“但是，老师……这次模拟考如果不能通过的话，您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吧？”3XzJod
尼克尔一时没反应过来，渚的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而这让渚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和疑惑的表情：“哎呀？日富美同学没有和您说过吗？关于这次模拟考的事情……不应该吧？”3XzJod
但尼克尔确实不太想的起来，这次模拟考不及格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事实上，如果是有什么后果的话，他看到那令人绝望的成绩和考卷时，可能受到的心理冲击还会更严重——但是说到底，这也只是模拟考吧？尼克尔记得很清楚，这次模拟考是为了让补课部的孩子们熟悉考试流程而举办的……3XzJod
“那么，虽然不希望如此，还是由我来向老师解释吧。”渚收起了脸上露骨的失望表情，露出如常的从容微笑向尼克尔介绍起来：“如果这次的模拟考，大家不能都及格的话，就说明，补课部的同学们有加强学习努力程度的必要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优哉游哉的按照一般同学的作息来追赶进度。而为了加快学习进度，也提醒补课部的各位认清她们的处境，补课部会被安排强化合宿。”3XzJod
强化合宿。尼克尔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听过这个词，而且还正是从日富美的口中。而显然，刚刚令渚感到不满的正是尼克尔没有想起合宿这件事。而如果再加上刚刚渚提到日富美的名字，尼克尔这才意识到，也许自己的遗忘，又会给无辜的日富美增添负担。油然而生的负罪感让尼克尔的脸颊微微发烫。3XzJod
——而这，是否正是渚想要看到的呢？尼克尔这才注意到，茶会的轮值首席脸上，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比起面对老师，渚的表情更像是面对着棋盘，而她是那个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熟练棋手。自得微笑着的她已经胜券在握……3XzJod
“老师……您应该不会拒绝，陪伴补课部，进行‘补习强化合宿’吧？”3XzJod
原来，她的埋伏在这里吗？听着渚名义上是请求的要求，尼克尔心中咯噔一下。如果刚刚他的联想能力不知为何没能发挥出来，那么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亚子沉痛的脸，以及同样是渚，但却轻轻咬住下嘴唇，一副不甘心表情的脸。这两张脸背后的两颗心，在当时当刻，都在考虑同一件事情：3XzJod
伊甸条约。尼克尔在心中自答道，接着，将答案更正：“这可真是巧妙啊……比亚子巧妙多了。”3XzJod
“请不要误会，老师，圣三一并不准备强迫您。”渚彬彬有礼的回应道：“倒不如说，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力所能及的为老师营造最舒适的工作环境。也不会像莽撞的风纪委员会那样，试图用强硬的方式束缚老师您的个人自由。但是，补课部同学们的学业吃紧到这种程度，老师如果不负起责任来的话，发展到要将四人全部开除的境地，老师您不会觉得伤心吗？”3XzJod
我也不想看到老师伤心……没人想看到老师伤心。这么说着的渚，她那黄玉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尼克尔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期待的笑容。但尼克尔却从那笑容中看不到多少笑意。不知为什么，这副笑容让尼克尔联想到一个本不该在这里联想到的人，一个永远都跑在所有人前面的女人……娜塔莉亚·索科洛娃。3XzJod
这让尼克尔感到讨厌，如果不是恶心的话。但是，他却无法对露出这样表情的渚发火。事情发展到这样，归根结底是他确实没有履行对补课部孩子们的责任……现在，到了他为自己的忽视负责的时候了。3XzJod
——但是，在那之前，尼克尔注意到一件事情：在提到“将四人全部开除”时，尽管为了给他施加压力，渚特意问尼克尔‘难道不会因为补课部的四位同学被退学而感到伤心’，但是……更应该感到伤心或者遗憾的，难道不是渚自己吗？她是补课部孩子们的同学，退一万步说，即使她位高权重，和其他三个人不熟……3XzJod
“哎呀？”渚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日富美同学怎么了吗？老师？”3XzJod
“她是你的朋友。”尼克尔微微皱起眉头：“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渚。”3XzJod
“……我不知道日富美她怎么想。”沉默了好一会儿，渚开口，却没有从正面回答尼克尔的问题。而尼克尔知道日富美是怎么想的，她亲近且崇敬立于圣三一顶点的渚，但却并不自认她是渚的朋友。但是，尼克尔现在想要谈论的，是渚。3XzJod
“我……很羡慕日富美同学，她很纯真，善良，闪闪发光，尽管她自己没有认识到……但是我很想和她交朋友，”终于，在尼克尔的注视中，渚疲惫的摆了摆手：“是的，老师，您说的对，我确实将日富美当做朋友，否则我也不会将茶会的炮兵托付给她，尽管需要帮助的是老师。这就是您想要的答案吧？”3XzJod
“不是我把她送进补课部，老师。”渚的表情仍然保持着与先前相同的优雅和游刃有余，但是尼克尔却能听出，她的语气中沾染上了些许不为人所主意的烦躁——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她的成绩确实遭遇了比较严重的挑战，连续几次缺席了补考。这和我做了什么没有关系——”3XzJod
“补考不通过……甚至是别人补考没有通过，她也要被退学。”尼克尔打断了渚的解释，他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粗暴，也知道不该对渚这么粗暴，但是他自己是否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心中同样阴燃着一股无名火气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担如此沉重的后果。渚，你真的觉得这种事情是可以接受的吗？”3XzJod
“客观现实就是如此！和我接受不接受没有任何关系！”渚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音量也增大了几分，在静谧的圣三一之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就是圣三一的制度，就算是夏莱也无权对我校的校规指手画脚吧！”3XzJod
“补课部就不是圣三一的制度！”尼克尔用不输给渚的音量直刺渚的错误：“它是你作为茶会首席临时组织的！它是连坐的！然后，你把本来不应该被安排进去的日富美安排到补课部里，要她和另外三个学生一起，承担她们不该承担的过度惩罚！圣……不管什么特么的东西在上！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3XzJod
“补课部到底是什么？”尼克尔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呵斥，或者逼问，而他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话赶话的后果竟已经到如此地步：“回答我，桐藤渚！”3XzJod1
“……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呜……可是！！！”3XzJod
——而这一切带来的后果，以一种尼克尔从没设想过的形式，在他的眼前，给予了他“惩罚”：桐藤渚，圣三一的学生会长，发出了如同不堪重负的琴弦绷断一般的哭声。3XzJod
也就是，作为老师的尼克尔·安德鲁斯，弄哭了作为学生的桐藤渚。3XzJod
这绝不是尼克尔想要的。他的本意只是对渚为何借助补课部的话题胁迫自己而感到疑惑。但是话赶话之间，一场探寻变成了身负重压的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对垒。尼克尔知道自己身上承担着沉重的压力，但是他并没有料到渚身上的压力或许比他更加沉重，沉重到她这么快就承受不住。3XzJod
这让尼克尔慌了神：“不，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唉，这，这是我态度不对，是我说的话太难听，对不起，渚同学，是我不够格当老师，我一定认真检讨，加强对自己的师德教育……嗨！这都特么的是什么狗屁话！渚，渚，咱先别哭了好吗，我，我这有纸巾，纸巾可以——呃！”3XzJod
现在又算什么情况？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紧压触感，尼克尔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和渚的白翼羽梢只有触手可及的距离，但是作为老师，自己应该抱住投入他的怀中，不安的啜泣着的桐藤渚吗？尼克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他从没想过，自己需要给这个本不可能存在的问题一个答案。3XzJod
他确实不需要给问题一个答案，因为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尼克尔。在紧张的吞了一口口水的尼克尔面前，渚露出了微笑，不同于先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渚此刻的笑容，更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担之后，无所畏惧，看透了一切的笑容。3XzJod
“老师，你想知道补课部到底是什么，对吧？”面带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渚开口道：“可以，我可以告诉老师，补课部的真相——”3XzJod
“——补课部，是为了让被选入其中的学生退学，而设立的……不。”3XzJod
渚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冷笑：“应该这样说才对……补课部，是为了排除圣三一的叛徒，而设立的——这就是老师你想要的真相。”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