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是晚上,根据地里,辛雅肩上扛着一大袋的弹药回来了。3XzJne
一个有点颐指气使的后勤兵对着辛雅命令道。他的战衣很明显要比辛雅的干净许多,也没有什么褶皱,胸前泛着亮光的红心勋章,也让辛雅在心里面暗暗羡慕,因为心脏图案的外面有一层蓝色的静脉包裹着,这是她的徽章上面没有的。反观辛雅,她的身上到处是战场上炮弹炸裂过的黑泥土,她依稀能够闻到一些敌人或者朋友的血腥味,胸前的红心徽章也被污渍早就腻上迹了,因为她总是不停地用她的油腻的双手揉搓,而她的这一双手却是她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3XzJne
明明双方都是同一个年龄的孩子,却因为胸前徽章的不同,而使一个孩子可以轻易命令另一个孩子。3XzJne
辛雅一点怨言都不敢表露,她只是谨慎小心地按照对面那个孩子的脸色,将手里面的物资规规矩矩地放到仓库。一个后勤兵脸上有点不耐烦,他迅速清点着辛雅的物资……3XzJne
“十五支长枪……三十三支手枪……标准弹药八十七发……不能使用的弹药两百发……勉勉强强给你个A吧……”3XzJne
“哪个……“辛雅鼻子动了动:”我可以拿走属于我的粮食了吗?”3XzJne
清点弹药的后勤兵,背对着辛雅啧了一声,让辛雅身体顿了顿。3XzJne
他用几乎微不可察的眼神随便示意了一个方向,辛雅“感激”地走了过去,在颜料墨迹已经很古老、勉强才可以辨认出是A的货架上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粮食,扛着就要走——3XzJne
“呵,光吃饭不上场的小老鼠,为了每次都拿A还真是拼命啊……”3XzJne
不知道是说了这一句话,辛雅转头,却发现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干活,没有一个人理会她。3XzJne
辛雅强制地抑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兀自路过他们的冷眼,不自然地溜走。3XzJne
走了很久,走过守门处,走过根据地,辛雅才敢放下粮食,借着才出现没多久的月光数着自己的粮食。3XzJne
辛雅感激着上天,数量变回来十五袋,应该是因为他们约翰叔叔上次的抗议终于起了效果,那帮当兵的真的把粮食还给他们了。3XzJne
辛雅激动地咳嗽了几下,然后扛起大米,就连力气都好像大了几分,跑了起来。3XzJne
是一条已经走过好几遍的熟路,辛雅走过,她的母亲也走过。女人从这条小路,来到战场上收缴物资,再满载粮食而归。3XzJne
女人走过的熟路,男人也走过,只是走得毕竟要少很多,因为男人是去打仗的,一来一回自然少了很多人。3XzJne
这条路上她并不会孤独与害怕,因为脚下就是她族人的尸骸;并不会黑暗,因为月光很温柔。3XzJne
有一条独木桥,硕大的树木倒在上面,横跨着两岸,这里葬送过很多母亲和女孩,但能干的辛雅却脚步轻快地走过,每当轻松走过,她都感谢一遍母亲,这次也不例外。3XzJne
悦目的月光在桥下的小溪里祝福着这个小姑娘,即使辛雅走了很久月光依然没有散去。3XzJne
辛雅走过了母亲的尸骸,终于离自己的村子近了一点。3XzJne
离开了月光的指引,是一种熟悉而让人安心的火光,她看见了约翰叔叔,脚下不免快了几分,轻飘飘的感觉,让她很快就与敬爱的约翰叔叔聊起了天。3XzJne
守着柴火的约翰叔叔终于安心下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别的孩子已经很早就回来了。“约翰起身,主动卸下了辛雅的粮食。3XzJne
村子的门口,约翰在这里特意升起篝火,等待孩子们的回来,篝火旁边有一些树枝,和孩子们拿回来的粮食。3XzJne
辛雅很开心地笑着:“因为这次我搜到的物资特别多!换到的粮食也多!”3XzJne
辛雅没有说是她赖着不走,拖到最后一刻,才勉强搜完物资。3XzJne
“不说那个了……”辛雅将今天难得的“幸运”分享给约翰叔叔:“粮食又变回来了!又是十五袋了!”3XzJne
约翰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他借着篝火清点起大米,真的变回十五袋了。3XzJne
约翰用手掂了掂大米,火焰的阴影下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迅速惊喜起来:“是真的,真的变回原来的数量了。”3XzJne
辛雅懂事地没有接住:“四袋?约翰叔叔,会不会有点太多了?不是一般都给我三袋吗?辛雅吃不了那么多的。”3XzJne
“给你的奖励,谁让你每次都拿着最多的粮食回来呢?”约翰慈祥地安抚着辛雅:“吃不了也要吃,这个世界,能吃是一种福气……记住,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偏袒你这个小姑娘,哈哈。”3XzJne
“嗯!”辛雅这才接过:“对了!约翰大叔!我在战场上捡到了这个!”3XzJne
辛雅刚刚掏出来,约翰就下意识地按住辛雅的手,用他宽厚的手掌藏起来,然后再看向周围,观察有没有人偷偷看着他们,最后才放松。3XzJne
约翰不免有点胆战心惊:“谁让你把东西带到村子里面来的!”约翰先是训斥了一顿辛雅,如果辛雅被发现,真不知道她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约翰更不知道在自己死后该怎么面对她父母。3XzJne
辛雅也有自己的心思,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个东西很轻松就能被藏住的,也不是金属,不会被探测仪发现的。”3XzJne
约翰看起辛雅的东西,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个大大的20,还有着尤弥尔的图案,一个慈祥带有神性的母亲,哺乳着孩子们,迎着夕阳。3XzJne
错不了了,这是米尔萨的纸币,具体价值他并不清楚,因为他与那群米尔萨人没有怎么打过交道,与康锡人更是只用粮食当货币,他无法估计这20米尔萨能换多少粮食。3XzJne
辛雅则非常乐观:“约翰叔叔,也许这张纸币很值钱呢!您收下吧!”3XzJne
约翰不知道辛雅出于什么样的看法对这个纸币的价值如此看重:“不了,还是你留下吧,记得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3XzJne
战场上的东西,只有死人和捡尸者的辛雅知道具体价值。约翰并不知道辛雅到底是如何捡到的,但他怎么可能会与小孩子争。3XzJne
辛雅最后收回纸币,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面偷笑着,面上却意外冷静,没有让族人看到任何破绽。3XzJne
在辛雅走后,约翰又掂了掂一袋粮食,叹气一声,怒骂一声,“数量变回来后,分量却少了,结果还是没有变,该死的康锡人……”3XzJne
晚上,村子里面在举行篝火晚会,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欢声笑语,没有酒,酒是要冬天喝的,大家断不可能会拿来庆祝,但有肉,很多很多的肉!3XzJne
肉都是提前存储、放在地下的。然而即使可以保存,肉依然会慢慢变质,打猎得来的肉更不是每天固定的,今天晚上的肉是前几天打来的,如果再不吃也会坏了,他们也只好今天大吃特吃了。3XzJne
辛雅知道这不是庆典,这是一次族人点名,清点人数以及族长约翰巩固自己威信力的活动,但是他们很久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将这次当作庆典又何尝不可?反正跳舞的篝火与商讨族人会议的篝火都是一个篝火,哪一个都没差。3XzJne
“……孩子五十三人……成年人二十一人……老人五人……女人三十人……”3XzJne
康锡人清点枪支去打仗,孩子们清点粮食去活着,约翰叔叔清点人数去更好地活着,辛雅偶尔也想要离开这种活法,离开被清点的无聊。3XzJne
然而她毕竟没有怨言,那点无聊的劲头很快就在饥饿的欲望下消散,她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果然还是眼前的肉更加讨她喜欢。3XzJne
约翰好像注意到了大家的想要开吃的欲望,他很快就结束了点名,咳嗽一下,然后就让大家开吃了。3XzJne
族人们喜笑颜开,小孩子们去抢肉吃,大人们去跳舞,村子里面难得热闹着。3XzJne
在一片欢快中,首领约翰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头烤猪——被族人们高兴得抬过来,放在首领约翰的面前。大家都停了,很多族人围了过来,这不是约翰的又一道命令所指示,或者什么传统要求他们,而是单纯的好奇。3XzJne
在烤猪前的约翰不动声色,这是一种传统了,最好最新鲜的猎物必须得让首领先吃,以示对首领的敬意。3XzJne
不过,如果是约翰,如果要吃的是野猪,那么就具有另一层意思——他必须全部吃掉。3XzJne
如果是年轻的约翰,一定毫无压力吧,然而对于现在的约翰,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3XzJne
在他们族人的眼里面,粮食是一种最为神圣的东西,他们甚至信仰着所谓的森林神,掌管一切猎物与粮食,哪怕是约翰都觉得他们太愚昧了,然而他是首领,就得遵守首领的规则,他必须保持对粮食的极大尊重,一般而言他也乐意保持尊敬,但今天不一样,他只会感觉到恶心。3XzJne
约翰没有读过书,但他确切地知道这一条知识——据估计,一个标准成年人会在一个月内吃掉等同于自己体重的粮食。而眼前的这一头野猪,怎么说也要是他体重的小一半。3XzJne
约翰知道这是逞强的报应。当初选举首领的时候,他在与最强力的竞争对手恩托,斗得几乎不分旗鼓的时候,兵出险招,在大家的注视下一口气吃下了一头野猪。没有什么比能够吃下一头野猪更能说明他的强壮了,全族人沸腾地把他推举为首领。从那以后,他的规矩就是部落的规矩,他的命令就是部落的命令。3XzJne
在他苦心规划和各种大胆的操作下,部落终于发展到今天这一地步,至少他们不用因为饿肚子而死了。3XzJne
然而,即使他再小心谨慎,在带领部落前进的时候,还是难免惹上了一些仇人,一些食物的分配不均,就足以导致他的威严日下,更别提他已经要老了。3XzJne
约翰冷静地、一如既往地、还是充满雄性气概地咬下了第一口,并且迅速地吃下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3XzJne
饱腹后再次吃东西的感觉是地狱般的“幸福”,约翰每次吃下一口,都会感觉到濒死般的恶心,但他不能将恶心释放出来,于是这种恶心很快就转变成痛楚,那种痛楚是由肚子向上的,是一种与女性分娩的痛感几乎一致的。3XzJne
到底是做个饿死鬼还是饱死鬼,约翰是最清楚的——他的答案是他愿意饿死。3XzJne
然而哪怕肚子要翻了天,从里面要爆开,哪怕他的喉腔要因为咀嚼而干落脱皮,哪怕他已经因为痛楚而几乎虚脱,哪怕他的颤栗从最敏感的腹部神经蔓延到全身每一处骨头……3XzJne
那些忠诚的、好事的、心怀不满的、阴险的族人也终于退下了,有的满意,认为约翰还能继续带领他们,这些大部分是快死的老人;有的佩服,认为首领约翰果然如大家说的一样有英雄气概,可以吃下一头猪,这些大部分是孩子;有的不服,这些大部分是视约翰为绊脚石的叛逆年轻人;有的表面上毫无问题,内心里面却大骂约翰的,这些是野心家。3XzJne
终于舞会就散了,没有人后,心疼极的辛雅才去扶着约翰叔叔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村口的岸崖,然后拍着约翰叔叔,一点一点地让他吐出来,吐在小溪里面。3XzJne
辛雅看着约翰叔叔终于吐完,她眼神幽幽地说:“我知道,因为强食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那些吃不到食物的人都会饿死。”3XzJne
“当你遇到机会的时候,哪怕强迫自己,也必须舍命争取,不然你就无法活下去。”3XzJne
“我知道的,我很早就记住了,不然我也活不下去。”3XzJne
“知道就好,这是你约翰叔叔唯一能够拿得出手教你的东西。”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