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也没让我反感。”魔女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请再来一杯。再来次感动——就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常说的。”3XzJpX
爱丽丝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敢问。“我得先看到你的钱。对不起。”3XzJpX
魔女把一块粗糙的银币放在柜台上,一边厚一边薄。爱丽丝说了跟后来一样的话:“我可没钱找你。”3XzJpX
魔女摇摇头,表示不要找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倒酒。3XzJpX
魔女半晌没有作答。爱丽丝正准备重复刚才的问题,吗,魔女却不耐烦地摇摇头:“不要谈无聊的事。你在这里面对着死亡。”3XzJpX
爱丽丝有些畏缩,觉得受了伤害,但又很惊讶。她的第一反应是魔女佯装正经,只是为了考验她。3XzJpX
“谁?诺特?”爱丽丝笑了,假装恼怒来掩饰她的窘迫。“我认为你最好——”3XzJpX
“你心肠很好,就是有点胆小。”魔女打断她:“他躺在草上,从地狱的后门往外看。他就在那里,他们已经把门关上了,你认为只有当你要走过那道门时,他们才会再次把门打开,是不是?”3XzJpX
“他死了。”魔女像是在吟咏,她带着挖苦的语气故意改变了说话的调子。“他就像任何一个人那样死了。像你或任何人一样,死了。”3XzJpX
“你给我出去!”爱丽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全身开始颤抖,但是小腹里的那股暖流却固执地流遍全身。3XzJpX
“别怕。”魔女柔声说,“别怕。慢慢等。等着就行。”3XzJpX
魔女的眼睛是蓝色的。爱丽丝突然放松下来,仿佛服了罂粟。3XzJpX
爱丽丝木然地点点头,魔女大笑起来,响亮的笑声似未受过污染,非常明亮。3XzJpX
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魔女身上。她猛一转身,面对着众人,俨然成了整个房间的中心。米尔大妈声音发颤,歌声戛然而止,空气中留了半个破碎的高音,好像在流血。席伯弹错了音,琴声也突然停下。3XzJpX
他们不安地看着陌生人。风沙吹在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3XzJpX
沉默继续着,似乎那一刻就永远定格了。爱丽丝沉重的呼吸堵在了喉咙口,低头看到吧台下自己的双手紧紧按着肚皮。3XzJpX
他们都看着魔女,魔女也注视着大家。突然一阵笑声又爆发出来,尖细洪亮,让人无法抗拒。但没人跟她一起笑。3XzJpX
“我要让你们看一个奇迹!”魔女朝人们叫喊。但人们只是看着她,就像些顺服的大孩子被带去看他们再也不相信的魔术表演。3XzJpX
魔女猛地站起来,米尔大妈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她冷然一笑,拍了一下米尔大妈肥厚的肚皮。后者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来。魔女把头朝后一仰。3XzJpX
米尔大妈又是一阵咯咯笑,突然间变成一阵啜泣,然后夺门而逃。其他人默默地看着她离开。风暴开始了;乌云不断涌来,阴影在半圆的白色苍穹上积聚。3XzJpX
站在三弦琴旁的一个男人,显然已忘了拿在手上的啤酒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3XzJpX
狂风怒吼尖叫着,一个大物件被刮起来,撞到房子一侧,又弹了回去,让房子一震。3XzJpX
雷鸣似乎要扯破天穹,响声就像天神的一阵剧烈咳嗽。3XzJpX
她开始朝诺特脸上吐口水,仔细地对准目标。唾沫在死者的前额闪着光,慢慢流下来,流过他的鼻梁。3XzJpX
席伯笑起来,像个傻子似的,也弯腰俯向诺特。他开始咳嗽,从喉咙底咳出许多粘厚的浓痰,让它们飞到诺特尸体上。3XzJpX
魔女吼了一声表示肯定,拍了拍席伯的后背。席伯咧嘴笑了,一颗金牙闪闪发光。3XzJpX
几个人逃出门外。其他一些人松散地围在诺特周围。他的脸上,他皱得像公鸡颈部下垂的皮肉一样的头颈,和他的胸部上都是痰液——这片干旱土地上如此宝贵的液体。3XzJpX
突然痰雨停止了,像有人发了号令那样整齐,只有一阵精疲力竭,沉重的喘气声。3XzJpX
突然魔女冲向尸体,跳起来,弯身越过它,划出了一条平滑的曲线,看上去很美,宛若一股泉水。3XzJpX
她手着地落在地上,然后敏捷地弹跳起来,稳稳地站在地上,她微微一笑,又重复了整套动作。3XzJpX
人群中一个人已经忘我地开始鼓掌,但突然向后退了几步,眼里蒙上了层恐惧的阴影。他手捂着嘴,朝门口奔去。3XzJpX
魔女仰头怒吼一声。她吸了口气,胸部飞快地不断起伏。她开始快速地来回弹跳,就像在两个玻璃杯之间来回倒水那样越过诺特的身体。3XzJpX
房间里惟一的声音就是她急促的喘气声和窗外不断加强的风暴声。3XzJpX
那一刻,诺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双手胡乱地拍打桌子。席伯发出一声尖叫,夺门而出。一个女人疾步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滚圆,头巾上下飘动着。3XzJpX
桌子上的躯体抖动起来,继而剧烈地颤动,扭曲,敲打着桌面,就像一个体内藏着根巨大发条的没有生命的布娃娃。3XzJpX
伴随身体的扭动,腐烂、变质的恶臭和排泄物的腐臭一阵阵袭来,令人窒息。3XzJpX
爱丽双脚发麻,失去了知觉,她向后倒去,撞在镜子上。一阵惊恐让她眼前一黑,她朝吧台外奔去,像头发疯的公牛。3XzJpX
“这就是给你的奇迹。”魔女在她身后喊,喘着粗气。“这是给你的。现在你能睡上安稳觉了。即使是死亡,也不是不可逆转的。尽管这是……如此……如此……滑稽!”3XzJpX
爱丽丝跑上楼梯,直到把酒馆楼上的房门插上插销才停下来,这时听不到楼下的笑声了。3XzJpX
她蹲在门边咯咯笑,笑得前俯后仰。但声音转而变成尖锐的哀号,融入到风声中。她耳边充斥着诺特起死回生时发出的声音——拳头不断敲击棺材板的响声。3XzJpX
她十分好奇:他重新激活的脑子里留下的是什么想法?他死后看到过什么?他还记得多少?他会告诉我吗?坟墓里的秘密是不是就等在楼下?3XzJpX
她想,这些问题背后最让人恐惧的就是你忍不住想问的冲动。3XzJpX
楼下,诺特心不在焉地走出酒馆,走进风暴中,拔了一些鬼草。魔女已是酒馆里惟一一个客人了,她仍咧嘴笑着,看着诺特走进风暴中。3XzJ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