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拍的就是个卵!人家姑娘都冷得发抖了!你能不能快一点啊!”3XzJpZ
“别吵别吵别吵!”黑胖子在相机前急得直哆嗦。好在他是听我建议把单反架在三脚架上,不然这会儿相机得摔了。“我特么对不上焦!”3XzJpZ
“都说了转前面那个细的调焦环!前面那个!”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电子取景器屏幕上的画面,麻了。“你想把后期气死吗?你这构图都削顶了你拍个毛啊!”3XzJpZ
“我来就我来!一边儿去!”我索性挤开他,亲自上场。在马场的时候照片都是我拍的,连后期都是我调的。不管是要军费的时候把马儿们拍得面黄肌瘦把马场拍得像乡下旱厕的战略忽悠系风格;还是庆典阅兵时把五六骑兵拍出千军万马把已经缺乏实际价值的骑兵拍得像是费用最高研发超级武器之后才能解锁的究极兵种的战略恐吓系流派,我都是信手拈来。3XzJpZ
咔咔两三下解决了郭胖子半天没拍好的事儿,我把相机一把取下来塞给他,突出一个自信。瞧他那脸色,翻来覆去看着我拍好的素材,使劲儿想挑刺儿又找不出来的样子。3XzJpZ
一晃神的工夫,我忽然出现了幻觉。我看到米浴用一种极为奔放舒展,一种顶级运动员才会掌握的、基于对自身肌体完美适配的姿态,以从未有过,理论上她的水平无法抵达的速度冲到了我的面前。那种奔跑本身就是艺术!充满了生命基础运动的美感!3XzJpZ1
啊啊,这……我的精神压力这么大了吗,都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3XzJpZ
直到她在王川面前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地脱离了暗中观察的队伍,冲到了自己的训练员身前。一切竟在无意识中发生。3XzJpZ
她有好多话想问,却像从前那样咬着嘴唇说不出口,又觉得自己不该问。她紧张地握着双拳抵在胸口,忽然记起王川不喜欢她这么做,于是又克服自己,把手垂了下来。3XzJpZ
但是目光忍不住朝那个漂亮的姐姐看过去。是真的吗……是哥哥大人的恋人?来到这里又是?或许不该……为什么要冲过来啊,Rice!这不是在给哥哥大人添麻烦吗!3XzJpZ
她看到那位美人愉快地从黑胖摄影师的手里接过几张谕吉,然后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套厚厚的看上去很暖和的抓绒外套往身上一套,就这么走了……走远了……3XzJpZ
接着,她看到自己的哥哥大人眼中满是欣喜。他抓着自己的肩膀大声赞美。“米浴!你跑得好。你跑得好啊!”3XzJpZ
“米浴,你不是该在自主训练才对吗。”我忽然想起来。3XzJpZ
“喂,训什么训啊,这不都放假了吗,你自己都跑出来玩儿了,就让孩子也玩儿一天呗。”黑胖子解围道。但是我有不解之处。3XzJpZ
“不是,我怎么感觉听不懂呢?”我感觉我和他是否说的都是……日语?3XzJpZ
“不是吧,你不知道今天是秋分吗?”他那黑脸上透出一股鄙夷来。3XzJpZ
“瞧谁不起呢!”嘿我这小暴脾气。“你听好了!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3XzJpZ
黑胖看我的表情都呆滞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我:“那你不知道立秋节?你是立本人还是我是立本人啊?”3XzJpZ
“咳咳,我来做下介绍吧。米浴,这位其貌不扬的叔叔是这家店的老板,叫郭橼。你也可以叫他郭老板或者名字特难写。”3XzJpZ
“我名字哪里难写了!我名字很正常!”郭老板抗议道。3XzJpZ
“那个,你好,郭橼先生。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米浴磕磕巴巴地说着,朝郭胖子微微躬身。郭老板也连忙还礼。我接着向郭老板介绍。“郭老板,这就是我的担当马娘,米浴。”3XzJpZ
“知道知道。”他笑呵呵的,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表情。“川上经常和我提到呢,米浴小姐。”3XzJpZ
米浴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着衣角,她欲言又止,但是一想到机不可失,于是鼓起勇气问:“那个,郭橼先生,哥哥大人提到Rice的时候会说什么呢?”3XzJpZ
“我想想……反正整天都是炫耀!烦死我了!”他一看到王川那张脸,心情就垮掉了。“比如什么‘吾徒大米有G1之姿’,‘我的担当十六岁就跑重赏赛了,你呢’……呵呵。”3XzJpZ
老板花钱请的模特罢了。好像没换过人,兴许有长期合作,但是关我什么事?3XzJpZ
“既然米浴也来了,那就了解一下吧。要是觉得枯燥的话,想走去找别的同学也可以。我打算在这里坐一整天。”我说。3XzJpZ
郭老板终于把他摆出来的摄影器材和宝贝首饰归置回去。他支开大门,拿脚踹开地上的落叶。大声说。3XzJpZ
门上悬挂着一块传统的牌匾,和小院内外的布置一般古朴简约。3XzJpZ
目前发现的最早漆器距今已有八千年之久,遗存发现于井头山。以蚌壳割破漆树,收集天然原料制作器物。将乳白的生漆水熬制蒸发到所需的程度,将其一层涂抹在器物表面。放在荫房缓慢阴干,然后打磨掉不光滑的部分,再重复步骤一层一层涂抹……3XzJpZ
冗长的工艺、繁杂的人工、受限制的质地使得它逐渐变成了昂贵的艺术品一般的存在。但是它温和的性质、坚定不腐的保护性、材料本身的廉价和安全却又使它始终在历史舞台中保有一席之地。纵观人类历史,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从未有一个漆器时代,漆器本身也不适合成为主流的生产工具与武器;但是舜用黑漆大碗干饭,禹用外黑内红绘画漆器祭祖,时至今日怀石料理也在用漆器茶碗茶杯和红黑素色食盒来显摆自己高端,漆器八千年来一直都在。3XzJpZ
我爱大漆工艺,就像热爱自行车、奔跑还有拼图游戏一样。有些东西能让我的心静下来。3XzJpZ
“你看,米浴,这是郭老板最新的作品。”我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男孩一样,兴奋地与人分享我的快乐。“这闪亮的是螺钿,是贝类的壳揭成薄片裁成小点做成的。这里有一团云雾,这里是草和花。漫天繁星都在这一侧了。你以前没见过吧?”3XzJpZ
今早刚刚见过,但是不好说。米浴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3XzJpZ
“我漆熬好了,你要做什么?”郭老板从里屋走出来。帘子一掀开,就传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儿。“先把上次那一批给我吧。”我把镯子放回玻璃柜里。郭胖子已经认可了我这个人与他对漆器有同等的热爱,其他人他是不会准许谁堂而皇之走到柜台内随意取出把玩他的心血之作。3XzJpZ
我并不知道到底是热爱还是什么东西支持郭老板来立本开漆艺工坊。这边的漆艺发展不错,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风格,莳绘漆器远销海外。他的行为在我眼里和去印度或东南亚卖日式咖喱差不多。3XzJpZ
我坐到工作台前,闭上眼睛深呼吸。接着睁开眼,米浴坐在我对面。台子上摆着牛尾刷和小刮刀,还有老板刚刚取来的一堆上次未完工的工艺品。3XzJpZ
“米浴,如果你觉得腻味了,就和老板打个招呼就行了。我接下来可能注意不到你。”我再次提醒。3XzJpZ
专注于某种事情是无比美妙的,可世界上大多数学习工作都带着些痛苦,使人无法专注。3XzJpZ
但即便如此,你也能回忆起你曾经解开一道难题,或者完成一项竭尽全力地创作、又或者一个项目在你的参与下经过几个日夜苦熬之后宣布完美收官时的那份欣喜欢愉。3XzJpZ
我凝视着温润的漆面,凝视着在我的打磨下逐渐光滑的器物,就像是跃入水中的鱼儿一样,我也坠入物的表面去了。3XzJpZ
上漆磨漆的过程,就像在为树木增长年轮。我从那种状态里暂时找回外界感知时,不知过去了多久。抬眼看,米浴还是捧着脸坐在我对面。时间就像凝固在了黏稠的大漆里了一样。3XzJpZ
我忽然有些羞愧。不管是我的学生还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儿,首先她恐怕是对这种无聊的作业毫无兴趣的。不是每个人都能盯着大型工程机械挖土方或者食品工厂自动化流水线乐呵。既然如此,我却自顾自地玩着,把人家晾在一边,似乎不太好。最起码,也得主动张罗一下。3XzJpZ
“米浴,你想试试吗?”我拿过一双手套。未接触过漆的人,可能会因为某些尚未完全散逸的物质过敏。3XzJpZ
她吃惊地看了看我,有些犹豫。“可是……Rice不会,可能会搞砸的……”3XzJpZ
我索性走到她身边去,把工具塞到了她手里,手把手教她。3XzJpZ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听从我的指示开始打磨上一次的半成品。我于是松开手,但还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关。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十分紧张的样子。3XzJpZ
“不要紧张,冷静下来。不然……”我在她耳边小声提示。可感觉她抖得更厉害了。3XzJpZ
“……漆面就磨穿了。”我伸手捏住了她握着砂纸来回打磨的手。3XzJpZ
大漆工艺很考验经验和心境。漆面的厚度不是均匀的,于是需要打磨成均匀的,然而厚度的把控全屏感觉。轻则无用,重则如米浴手中的镯子一样:侧面的部分已经磨穿了上次的漆面,透出内部的椴木木胎来。3XzJpZ
“啊……又失败了,唔……”她的耳朵失落地折下去。3XzJpZ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我平静地说。“这一次,好好来。”3XzJpZ
又是一段时间之后,我感到不安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性。米浴也逐渐上手入门,但也略有厌倦意。我开始最后的制作。为一件新器物,一件器型类似于秦玉高足杯,但口径更宽,足更长的木胎上漆。3XzJpZ
“嗯……”米浴阳起头来好像在回想,又好像在组织语言。“妈妈说,在欧洲,婚礼上,人们会向新人洒米粒。就像是淋浴一样。Rice是吉祥的象征,可以除不祥,交上好运。所以,米浴是一种祝福哦。妈妈也希望Rice能给他人带来好运吧,可是……啊,痛!”3XzJpZ
“你知道吗,Rice也可以在漆艺里发挥大作用哦?”我说。隐约听到了一声笑声?奇怪。我接着说:“你看,古人们会用大米和其他谷物在漆面上绘制纹路,因为大米在东方也是吉祥和好运的象征。以谷物起纹,寓意未来的丰收……不论哪里,饥寒的底层人民总是在期待有粮食可吃,那就已经足够幸福了。”3XzJpZ
我用米粒一粒一粒在杯外壁面上绘画,可惜没有这方面天赋,成果是那种需要作者亲自提点的略微抽象。“你要不要试试贴金?我新进了一批金箔。”郭老板探头问。“下次吧。”我示意他别打断我聊天。3XzJpZ
“还有啊,在传说里,比如有什么人创立了重大的功绩时,天地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来昭示人间。当仓颉创造出文字的时候,‘天雨粟,鬼夜哭’,大家都有粮食吃了,都感到很开心。”3XzJpZ2
米浴很受用我的夸赞,脸蛋微微泛红。“那个,哥哥大人……Rice明白了,Rice也一定会成为给大家带来幸福的人。”3XzJpZ
我终于画好了图样,把成品交给了郭老板。在恒温恒湿的荫房里度过一段时日,我将接着完成这件作品。3XzJpZ
“但是……‘天雨粟,鬼夜哭’是什么意思呢?”她疑惑地问。3XzJpZ
我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险些就忍不住摸起耳朵来了。好险,这段时间又有点缺乏“马儿能量”,差点控制不住了。3XzJpZ
“就是‘天上下大米’,就像这样,上天把米浴带到我身边了。”3XzJpZ
“噗——”一声没憋住的笑声传过来,我猛地抬头一看。门外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马娘。一身绿色的军服样式决胜服,金黄的穗带迎风飘扬。已经不用多介绍了,这位必然是:3XzJpZ
特雷森学院学生会会长无败三冠七冠传说特雷森不落的太阳马娘们的典范孩童们的榜样学生们的老大哥滑冰爱好者冷笑话发生器之芦夺象征,鲁道夫是也!3XzJpZ2
“咳咳,抱歉米浴,我要和川上桑说两句。川上训练员,借一步说话。”3XzJpZ
“会长,你这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戴着墨镜口罩鸭舌帽啊。”看着眼前穿着狗仔三件套的鲁道夫象征,我陷入了沉思。3XzJpZ
或许是心中有愧,她说话的语气比起平时少了几分威仪。“低调行事,我不想被人认出来。”3XzJpZ
“那你为什么要穿决胜服啊!”你再说到底谁才是神经病?不想被认出来衣服也穿低调点啊!3XzJpZ
“那什么……其他衣服弄脏了……”她眼神飘忽不定,声音小了下去。“咳咳,川上训练员,我们言归正传吧。我的训练员邀请了大家给你举办了一场欢迎会,你是否赏脸赴约呢?”3XzJpZ2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合我意。我正打算请教前辈们分析分析米浴的情况,没想到就忽然有了这么个天大的好机会。我连忙一口答应。“那必须的,我会去的。”3XzJpZ
“说起来,你刚刚没对米浴说实话吧。”皇帝忽然话题一转。“‘天雨粟,鬼夜哭’,真的是‘吉兆’吗?”3XzJpZ
“不愧是皇帝,什么都知道,连华夏的古语也理解那么深。”却不知为何,她脸色似乎变了变。“但是对我来说嘛……上天是否会垂怜尚未可知,但是文字的创造却实打实让鬼神胆寒了,这就够了。”3XzJpZ
话题忽然没有了。对于我的解读,她也不发表评价,就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十几秒后我打算和她告辞了,但她忽然又开口说话了。这一次的声音更小了,竟有几分小女生姿态,话语扭捏起来。3XzJpZ
“那个……川上训练员,能不能拜托你……之前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3XzJpZ
“就是……之前电话里,我和我的训练员……”她声音越发细不可闻。3XzJpZ2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竟然是这样的鲁道夫!你还是个人吗?3XzJpZ
工作日里摆出一副“已退役摆烂中”的脸,在学生会活动室天天跟人讲冷笑话,一杯茶一面窗,一个东海帝王看一天;在假日里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背地里偷偷摸摸拉上训练员疯狂加练疯狂跑步,比赛震惊所有人!3XzJpZ1
“没问题,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向她伸出一只拳头。她不解地和我碰了碰拳。3XzJpZ
“重铸古马荣光,吾辈义不容辞!”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