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万日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对于已经属于高收入人群的中央训练员。3XzJlN
看来我是个不错的故事讲述者，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把握故事的节奏，拿捏观众的胃口，接下来就是断章断在让人欲罢不能的地方然后提出要求……这套我倒是无师自通便玩儿熟了。3XzJlN
“……嘶。”西崎龙倒吸一口凉气。据我所知，他的经济规划不太健康，长期处于喝酒需要靠蹭朋友的状态。看来他对没钱这件事感触颇深。3XzJlN
也有家境不错，考上训练员后更不缺钱的，醉乎乎摆弄着手指一顿算，最后感慨：“这得……还好几年才能还清啊。”3XzJlN
“准确地说得不吃不喝不花任何钱还好几年，而且只能还清本金。”我说。3XzJlN
所有人都用一种期待后文的眼神盯着我，暗示我接着讲下去。3XzJlN
“抱歉，虽然在这种宴会上谈工作的事情很不合时宜。但是如果想听后续的话，还请各位前辈替我解惑，解决我在训练上的疑问吧！”我笑着说，抢先仰头把酒喝下。“我先自罚一杯……请大家不吝赐教！”3XzJlN
这样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了。如果真拒绝，我也不必再纠缠。我想。但我却看到大家只是看着我，既不说拒绝也不说答应的话，只是看着我，一个个面色古怪。3XzJlN
首先憋不住地发出了小声地笑，接着这漏气一样的笑声冲垮了堤坝，诱发出更多的笑。压抑的哈哈声从房间各处发散开，接着在室内共鸣激荡，逐渐放大了音量。随后便不再压抑，放肆的大笑响彻了酒馆，狂笑到癫狂起来。拍桌者有之，跺脚者有之，还有人一边大笑，一边表情却忽然踩了钉子一样扭曲起来。3XzJlN
“抱歉抱歉~”青云T双手合十，歪了歪头。“川上桑来之前，大家一起打了个赌，赌川上桑今晚会不会求助我们哦。”3XzJlN
新人训练员也分地方新来中央和直接考入中央两种。前者只是广义上的新人，实际上也有工作经验；后者是实打实的新人，但是作为新人便能直接加入中央特雷森的行列，也必然有过人之处。3XzJlN
两种人都是可以有傲气的。如果对方是那种骄傲的性格，作为前辈们上去指点，不仅讨不到好脸色，甚至背地里觉得你喜欢指手画脚。3XzJlN
退一步讲，即使没有傲气，或许也会觉得有打探底细的嫌疑——赛马娘毕竟是运动员，竞跑毕竟是一种竞技运动。谁会高兴别人来自己的场子上打转，一边借口指点，一边偷学？3XzJlN
……实际上，真正顶级的训练员，譬如参与这次欢迎酒会的成员，是一点都不介意提携后进，让新人在育成马娘这件事上少走弯路。但是综上所述的种种顾虑，这件事还得是本人自己开口。3XzJlN
如果川上自己提出疑问寻求帮助，作为前辈他们自然不吝赐教；如果对方警惕着，没有谈这方面的意思，他们也就闭口不谈，只把酒言欢。至于在此之后，川上训练员能否再次进入他们的聚会，能否“真正”加入他们的圈子，那便全凭日后实力说话。3XzJlN
这规矩已成为一种默契，于是好事的训练员甚至打起了赌。不过他们谁也没料到，川上训练员请求帮助的方式，居然是用讲故事来交换。3XzJlN
“原来如此，是我不坦率，想得太多了。”了解到前因后果的我不禁苦笑。我拱拱手，再向诸位敬了一杯。“我先谢过大家了，谢谢谢谢，前辈们大气，前辈们身体健康。”3XzJlN
西崎龙和青云T忽然清醒，摇摇晃晃地去找压我不会开口的人那儿像个土匪一样搂着人家脖子敲诈勒索。“下次巴拉巴拉……不许拒绝哦巴拉巴拉……”3XzJlN
“为什么你运气这么好啊……”神鹰T哭丧着脸抱怨。“这个月又要吃清水荞麦面了，唔……”3XzJlN
“运气吗，呼呼~”青云T摇头晃脑。“西崎龙和川上关系不是挺好吗，他都觉得川上会为担当放下面子，这还用运气吗，跟着梭哈就行啦……”3XzJlN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剪段截说，我把米浴身体状态和实际表现不符合，以及我推测思想状态的问题讲述明白。3XzJlN
诸位稍一思考，似乎都有些想法。然而互相看了几眼，好像在确认想法是否一致，却都不开口。我有些急了，忽然明悟，看向首座上的大前辈。莫非是立本传说中的职场辈分机制触发了，大家都在等前辈发话？3XzJlN
大前辈环视了下大家，略微有些无奈。他想了想，开口说：“大家怎么都不说话呢？好吧，我来抛砖引玉一下。会不会是胜负心的问题？”3XzJlN
他期待地看着我。我怀疑自己多年来一直很明锐的表情阅读力是否出故障了……我怎么觉得，他在期待我反驳他？就好像故意提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看起来正确的错误答案一样……3XzJlN
四下一望，大家也是一副等我说话的样子，扑闪着眼睛看着我。我憋了二三秒，终于开口：3XzJlN
“胜负心……就是胜负心啊？”西崎龙解围说。“《马娘心理学》里很基础的那个啊，不是别的……”3XzJlN
“哦哦那个啊，我这门学得不是很好……嗯嗯，我脑子喝糊涂了……”我顺势胡乱解释着。额角冷汗直冒。3XzJlN
事到如今，在这个专业训练员齐聚的场所里。“其实我完全不懂培养马娘，全靠一点本科教育学和个人经验硬撑”这种事已经说不出口了……3XzJlN
川上啊川上，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没有巨额财产，没有塞满了对我有想法的美女的人际关系，连基本知识都没留下！3XzJlN
哦，姑且还算留下了听说写日语的本能，不然我第一天就已经露馅儿了。而且现在我说日语还带口语口癖——还是特么汉语口音。3XzJlN
“呃，我想你说的情况，可能是米浴的胜负心不足吧。”话题被强行带回正轨。西崎龙生硬地分析着。“这是支撑马娘去取胜的关键动力啊。”3XzJlN
“所以这个胜负心……”我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望向他。可惜我不坦白自己什么都不懂的话，他很难理解我的想法。3XzJlN
胜负心到底是什么？我一直认为马娘只不过是长着马耳朵和马尾巴，并且受到三女神祝福的人类。除了跑得很快以外，别的地方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不同。至少在我眼里如此：会饥饿，会衰弱，会爱慕，会激动。有什么被写进教科书的关键内容，却恰恰是我忽略的那部分。我好像发现问题的关键了。3XzJlN
基于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我在恶补知识的时候主要是围绕运动学展开，压根没想过要涉及《马娘心理学》这一块儿。3XzJlN
“我想，米浴是个好孩子。她很听话，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而且她并不懒惰，我交代给她的任务她总是能满额完成。可是她的性格不够自信，缺乏主见，目前甚至有些过于依赖我了。我认为她其实有能力做出正确判断，但是当她的心境被打乱的时候，或者她选择依赖我的时候，这种能力被她主动剥夺了。她的心理有些过于脆弱——这肯定有漫长的成因，或许和她过去的经历有关。”3XzJlN
“我一直在着手培养她的精神。现在她的状态是不稳定的——如果遇到重大转折，可能会犯轴变得非常坚定有毅力，也有可能干脆被彻底摧毁掉。这不是理想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吧。”3XzJlN
“精彩的分析。那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一位留着胡须的大汉递来一份花花绿绿的鸡尾酒。3XzJlN
这是爱丽速子的训练员，不是调酒师。今日大前辈包下了酒吧，让调酒师提前下班了。速子T自一开始就蛮有兴致地站在吧台后捣薄荷切冰块，把不同颜色的液体倒来倒去，现在终于玩腻走出来。他邀请我品品他的作品，一边说着。“所以米浴就是那种难以找到目标，缺乏胜负心的马娘啊。”3XzJlN
“我还是不明白……”我只能摇头。对我来说他们的话字句明明白白，但是组合起来就像另一场谈话。“站上赛场不就是为了赢吗？米浴也是想赢的，我知道她。”3XzJlN
“我吗？”我想了想。“对我来说的话……‘想赢’是过程，而‘胜利’是结果。”3XzJlN
“不，不是吧。你能让米浴这么快发生转变，大家其实都觉得你是很懂心理这一块儿的……”青云T尴尬地笑着。“怎么就没了……你看待胜利的方式我都搞不懂了……”3XzJlN
“不是……川上你想得太简单了啊。”速子T看起来有点困扰。但他耐心地分析。感谢他，接下来他的讲话终于让我明白了所谓的胜负心是什么。3XzJlN
“马娘和普通人是不同的……不仅因为她们是运动员，更因为她们是马娘啊。”3XzJlN
“‘参加比赛就是想赢’，这一点倒是没错，但那还不够。或许对普通的赛事，或者超强的马娘来说已经够了。但是在高级别的赛事里，是远远不够的！为什么要赢？证明比任何人都强？证明自己比得上谁，超越了谁？为了赏金？为了站在闪光灯前？为了向谁展示自己奔跑的身影？为了追逐某个理想？”他和人碰了碰杯子。“刚刚提到的都是作为运动员应该有的。然而马娘还有特殊的东西啊——刻在基因里的‘竞速欲望’！‘或许有不爱比赛的马娘’，因为个人性格不同并不喜欢进闸不喜欢被人围观；‘但是没有不爱奔跑的马娘’，对速度和超越的渴求是牢牢印在骨子里的！训练员应该唤醒这种欲望。表层的强烈追求和内在的争胜本性合二为一，才能承载得起那样的奔跑。”3XzJlN
“而米浴……她求胜的欲望其实并不明确吧。”分析的人又换了一个。“我记得，米浴的愿望是‘希望给大家带来幸福’，但是实际上怎么才算给大家带来幸福呢？我想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吧。外在的欲望不够明确，内在潜藏的竞速欲望也没被唤醒，所以才会在比赛时有力使不出啊！”3XzJlN
一切豁然开朗，就像是朦胧新雨后，一场风撕开了神秘山峰的面纱。我是米浴的训练员，我是了解她的。我知道她的状态，唯独差最后一点点拨而不明了。现在，大家的解说让我彻底了解了。3XzJlN
性格的事情不是短期能扭转的，新的目标也需要时间来真正树立。那么激活马娘身体中的竞速欲望就是当下必须做的事情。我郑重地再度朝大家道谢，并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3XzJlN
“感谢大家！我还有一个请求，请大家不要嫌弃我麻烦。”3XzJlN
“请把诸位的时间借给我，让米浴和诸位的马娘安排并跑训练吧！”3XzJlN
“当然！”大家再次畅快地大笑起来。“前辈就是为了这事，特意把有空的大家都找来了啊！”3XzJlN
这氛围，让我的思绪逐渐飘忽向记忆的深处。虽然相互是竞争对手，却总是不遗余力地互相帮助着。前辈默默爱护着后辈，这样的氛围真好啊……3XzJlN
眼眶润湿了。头好晕。黄油烤牡蛎很好吃。硬币丢在罐头里……呼……我在喝酒？哦不对，已经喝了不少了……完蛋，又喝过头了，控制不住我自己了啊……3XzJlN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端着酒杯朝自己的嘴巴靠近，就像之前重复数十次一样。3XzJlN
“我”放弃了挣扎，选择挂起看戏。3XzJl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