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陪练的事情就答应你啦！快点说吧！接着讲下去！”3XzJpZ
大家兴致都很高涨啊……说实话，我不太想讲这些事情的。3XzJpZ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不同的。你觉得十分精彩的内容，或许对故事的主人公来说是最最不堪回首乏善可陈的部分。所以当要求他们讲述的时候，他们总是显得尴尬。反过来讲，如果一个人像你分享他看重而你满不在乎的事情，你会觉得他如此以自我为中心，如此幼稚。3XzJpZ
“你觉得这很重要吗？你觉得谁在乎吗？”会这样想吧？却还要按捺住不耐烦的心情，假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担心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能够直言不讳。3XzJpZ
所以成人学会了隐藏心里话。自己消化坏情绪；以及如何奉承，装作体贴他人澎湃的情绪。3XzJpZ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当个故事讲吧。我虽不热衷交际，却也算得上擅长此道。3XzJpZ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我强调这一点，是想你们能理解我的不成熟。当我知道我家的经济状态时，一方面我是毫无实感的：大人起初不让我知道细节，包括欠款的数额，我只能从他们谈话时候竖起耳朵听见只言片语。至于后来，我也不知道那个数额意味着什么——毕竟我既不知道菜市场猪肉的价格是涨是跌，也不知道一个月的薪资对应多少的劳动。3XzJpZ
但另一方面来说，我又是恐惧敏感的。尽管他们努力让我专注于学习，努力把经济危机的影响隔绝在我的感受之外，但是我毕竟生活在这个家庭中。每一次涉及缴费时的迟疑，逐渐减少到不再有的家庭旅行……这些都转化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3XzJpZ1
而我，选择了把这些想法告诉那个我喜欢的女生。她确实是温柔的人，愿意听我倾诉；也有可能她只是无师自通敷衍之道，反正青春期的小男生自己会脑补周全。总之，我说服了自己，她对我是特别的，我对她也是。3XzJpZ
然后她被班上一个酷酷的学渣表白了。然后她答应了。3XzJpZ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会拒绝穿制服而穿自己的牛仔裤；在学吉他；自以为抑郁带点文青，而我，呃，就开始跟这个人争风吃醋……抱歉，可以跳过这一段吗。一想到这段初中小男生早恋情节，我有点蠢到犯恶心。关键是我连当时自己的情绪和想法都能回忆起来，太恶心了，呕。3XzJpZ
如你们所见，这种平静的生活持续了足足三年。早恋使得我分心太多，只是纸面成绩还勉强看得过眼。升入高中之后，分数就看不下去了。毕竟我已经养成了诸多花费精力的“爱好”，我熬夜看漫画动画，读小说，上课撑不住打瞌睡。更糟糕的是我已经不读实体书了，都是联网看隔壁华国网络小说。这些动辄千万字，每日更新，内容疯狂直接刺激多巴胺的文字对我的时间规划形成了毁灭式打击。我的学业快完蛋了。可我的心态完蛋比学业还彻底。因为我失恋了嘛。3XzJpZ
到此为止，我依然没感觉到破产带来的影响。从此往后，自以为生活走下坡路的我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下坡路。青春伤痛文学到此为止了，它们与我再也不会再遇见了。3XzJpZ
那一天，催债的人找上了门。来得很突然，以至于父母来不及把我支走。那两位，道上的人（看向黑沼）实际上穿着打扮并没有那么……“有特点”？穿着普普通通，面容也并非精心挑选的凶恶之人。但是毕竟是催债的人，你看他笑也觉得他笑得阴森。3XzJpZ
“我已经把房子卖给别人了，你们要是不走，就别怪我们动手段了！”3XzJpZ
“话说回来，川上桑，到底为什么会有这六千万的债务啊。”3XzJpZ
故事又得从头说起，那是一个人人把钱放进股市而不是存进银行的时代。每个人都赚红了眼。3XzJpZ
房地产的泡沫让很多人的资产翻了番，像我们这样刚好住在城里的更是如此。有一笔小钱的人，大概是不会为此高兴满足的，他们会想怎么才能尽快让这笔钱再度翻倍。3XzJpZ
既然现在最有价值的投资产品是房地产，那么比起买房炒房，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去做房地产！3XzJpZ
很遗憾，他们对房地产的理解产生了一点点偏差。据我所知，他们辞职之后全身心投入的那个行业，一般被叫做土木。就是会让人变得不幸的那个土木。3XzJpZ
他们拉了很多投资，从亲戚朋友那里。工程整个过程都遇到了各种磕磕绊绊，但是他们只当作是新人做事不顺当，勉力维持。想到未来的收益，现在的一切都是值得的。3XzJpZ
说好的拨款一直不来，材料供给的下家要账口风又很紧，无钱就无货。工人也需要发工资了，已经有几位领头开始有意无意带着人封锁他们离开的路径。资金链紧绷了，崩溃在即。3XzJpZ
那年头可不像今天，人人提到法律都能说上几句，还能上wiki搜索一下佐证自己的发言。那年头劳工不见得有几个知道可以用劳动法保护自己，更别说两个新手了解经济方面的法律。3XzJpZ
经过“多方咨询”，他们知道了一个“有效方法”来解决眼前的情况。那就是联系“道上的”大哥来帮忙。3XzJpZ
一方面，可以从道上的那里借“一点钱”周转一番；另一方面，可以借助他们的势力来催逼甲方尽快让款项到位。3XzJpZ
乍一听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妙计。现在一瞧，完全是漏洞百出的谎言。3XzJpZ
道上的二位和他们想必交谈甚欢，很快就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钱很快到位，就是利息稍微有点高；至于催促款项的事，也着手去做，就是从未听到过下文。3XzJpZ
“一直住在这里就是你家？看清楚，产权证书上写的谁的名字？”3XzJpZ
他们一开始质押房产来换取资金周转的时候，签下的就不是借贷，而是产权转让。3XzJpZ
或许你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相信自己“社会经验”的法盲来说，在甜言蜜语里，在未来的美好图景里，在急需用钱的压力下，抵押和转让到“第三方”好像、似乎、这不是就是他妈的一码事吗？3XzJpZ
“欠款归欠款，房子是我的和你要还欠款有什么关系？”3XzJpZ
以往换欠款和高额利息的钱，转到的是和大哥毫无干系的账号里，所以他得意洋洋地声称自己今日才开始收回借款。他们的圈子设计得很好，连利息都压着没违法的边界前。3XzJpZ
至于合同上留下的细节，甚至有些事根本没有合同，自不必多说……不过是鱼肥了，该收网了。3XzJpZ
“喂，搞清楚情况，不然别怪我们使用‘专业手段’上门催债！”3XzJpZ
……他们说到做到。有的时候，是用油漆在门口写字、乱涂乱画，写一些侮辱性的文字，骂我们欠债不还之类；有时直接抬来钢锯还是角磨机什么的，试图把大门拆下来。3XzJpZ
邻居表示谅解的眼神逐渐不友善了。考虑到我人身安全问题，父母把我暗中送到亲戚家。但是亲戚也是我们家的债主之一。我感觉得到他们态度一天天的不耐烦。我离开了，找一个关系要好的亲密朋友家暂住。3XzJpZ
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帮忙做家务，收拾好个人卫生，连袜子都帮他搓了。但是某一天，我们在争论游戏话题时，他用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我知道我该走了。3XzJpZ
他不是故意的。他总是在试图顾忌我的感受。他主动回避一些话题。但是这依然改变不了我实质上的寄人篱下，受人恩惠生活。3XzJpZ
我逃到大街上，用父母给我的，一直藏在衣兜里没用钱在黑网吧包了通宵。可惜我只玩到了四点，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3XzJpZ
我没有去上学，就在街道上游荡。我尽可能朝没去过的方向，朝更远的地方走。3XzJpZ
用最后剩下的钱买了啤酒，因为长相老成胡须还茂盛，店员没看出我未成年。第一次酗酒，在一条反射着霓虹灯光芒的河边。科学家说，酒量不会越喝越大，酗酒一次就会永久改变脑神经，留下痕迹。我头痛欲裂。3XzJpZ
我觉得我的前途就这样了，已经毁掉了，烂掉了。有钱万事可做，无钱寸步难行。原来钱是这么好的东西，哈哈。读书又怎么样？不读又怎么样？我读下去能挣到钱吗？那些道上追债的会找上我吗？我读完书挣钱的时候，这笔债会滚到什么地步？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