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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王川,故事讲起来咯(下)

  我没有想到,首先将我击垮的是无聊。3XzJn7

  我之前说过,我的家教一向严格。所以我也曾倾慕过同龄人去偷偷向学生开放的KTV,酒吧,悄悄逃课的自由。我不得不把时间花在学习那些我并不喜欢的才艺或者知识上去。但我现在拥有大把时间了。我可以挥霍一整天在街上游荡,于是我发现这并不有趣。3XzJn7

  “什么都不用做”是很轻松的事,但我想我的境遇应该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走累了,于是走动也不想了。我没有钱了,没法找地方打游戏——实际上吃饭才是问题。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腹中绞痛,晕眩不已。3XzJn7

  只能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过往的行人发呆。他妈的,一天怎么有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那么难熬。3XzJn7

  衣服还看不出特别脏,但是已经有股馊味了。我没处去。也无事可做。3XzJn7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有人这样说着,抬眼望去,那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或许三十来说,身形娇小,小孩拉着她的手跟在脚边。她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或许比实际上更年轻。她面容中含着一股虔诚的意味。双手递给我一本小薄册子。我下意识接过道了声谢,赶忙瞥了一眼。还好还好,不是邪教。3XzJn7

  那个年头街上放着大喇叭乞讨的人还很多;那个年头人贩刚刚被打下去一些,还会有孩子在大街上走丢;那个年头有不少疯疯癫癫的家伙,我真怕遇上了老鼠会的人。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浑身起鸡皮。3XzJn7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3XzJn7

  那是本圣经……青春版。大概有几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但是厚厚一本书压缩成这样的薄本,鬼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内容。我早就听说过许多人讲述自己被人逮住一顿传教的故事,但没想到真的会碰上。虽然不知道她信的是哪个教派,但是她劝我受苦的话让正在饿肚子受苦的我无名之火熊燃,没有感悟。3XzJn7

  得救之道,这里断然没有的。圣经我是读过的。初中我就在拿七天创世、巴别塔、摩西分海当小说素材了。我尽快摆脱了她,实在是受不了宗教人士的聒噪。但是书我留下了,怎么说也算是封装过的印刷物,说不定能换个发糕馒头的钱。3XzJn7

  实在不行还能垫垫屁股。无聊可以打开来看看耶和华斗法爆杀法老王的故事打发打发时间。3XzJn7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我饿得快要晕倒,之后忽然身体不那么饿了。虽然感知上的饥饿忽然消失,心理的饥饿却突破了纪录。我失去了最后的矜持,冲到拉面店里喝光了人家剩下的面汤。3XzJn7

  当我被赶出来,反映出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和流浪者无二了。我的时间观念变得很错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的衣服裤子都像是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一样,有一股明显的气味。头发乱糟糟,双目无神,体重轻了几斤。3XzJn7

  无所谓,就这样吧。除了无法克服生存的本能,剩下的人格尊严都在这几天的漫游里慢慢垮掉了。3XzJn7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发现我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又绕回了学校周边,回到曾经生活的地方。3XzJn7

  我终于想起了我还留着本破书,于是打算碰碰运气。街角有间移动报刊亭,现在已经不多见了,这种亭子还兼顾着一些小玩具和点卡电话卡充值的业务,想必老板过得很滋润。3XzJn7

  我本是那里买书的常客,现在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期待老板认得我,还是认不出我。3XzJn7

  我凑到亭子前,听见亭子里传出嘈杂的声音来。报刊亭的面积不大,老板淹没在杂志刊物和书海之中。他一如既往坐在那里,盯着他架在对面的十三寸电视机,激动地观看着什么比赛。3XzJn7

  他以前也是这样,但我从未留意过;现在我对过去生活的信息堪称饥渴,不由也被屏幕里的内容吸引过去。我看出那大概是一场竞跑,长长的跑道和我曾踏足过的完全不同——第一那不是塑胶而是草地,第二他和我泡过的跑道比起来长得过分。极低的分辨率和拙劣的色彩也没有降低我的兴趣,但我实在看不清;这老板真有意思,还在用这种是不是冒雪花的破烂家电。3XzJn7

  “……已经到达……最后弯道……还在加速……冲线!让我们……”3XzJn7

  老板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但是他却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注意到了我。3XzJn7

  “哪来的小崽!怎么脏兮兮的!”3XzJn7

  索性我已了解他的为人,否则非得当他是什么凶恶之辈。我干干巴巴地掏出那本小册子给他,问他收不收旧书。3XzJn7

  他注视了我两秒,伸手从我手中接过来,随手往旁边一扔。3XzJn7

  “看点有营养的书,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喏,帮我个忙,去对面超市买两包泡面,行不行?”3XzJn7

  我感到莫名其妙,还在想他这算不算是把我的小册子给黑了,只好依言给他买了面来。他身材并不肥胖,但是屁股好像离不得凳子了似的,懒得很。3XzJn7

  一会儿,他在亭子里烧水泡起面来,我很好奇他怎么在这只有两三平米还摆满了书刊的亭子里灵活动作而不担心弄脏书籍。他给我一碗泡面,说泡多了。我顾不上这种奇怪的借口,毕竟我早就没什么面子了,捧着面碗吃起来。3XzJn7

  又一会儿,他又塞给我一本书来。《摩托日记》。3XzJn7

  “这是什么书?”我摇摇头。“我不喜欢机车。”3XzJn7

  “读了你就知道了,”他冷笑着说。“比你捏手上的那玩意儿好。在此之前,先去对面把手洗干净。”3XzJn7

  那天,我跨越时空结识了一位有趣的人。这是一个契机,使得我与更多高洁的灵魂相逢。3XzJn7

  我开始极度痴迷于这类文学。我发现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尤其是那些被解读太多次的伟人的作品,原来包含着我曾经不曾理解的深意。书店老板默许了我的存在,甚至允许我在他的住所暂住——附近的老旧房屋,很狭小,但总好过睡街角。作为交换,我帮他摆放书刊,搬运有时进货。报刊亭从很早开到很晚,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我也没见着他几面,只能看到他留给我的纸条。3XzJn7

  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有一阵他把报刊亭关了好几天,好在我拿了几本书屯着看。我想我该是同龄人里看的好书最多的一批了,书对我的人生影响深远。3XzJn7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他突然问。我放下手里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沉醉在宏大愿景之中,没有听清。“什么?”3XzJn7

  我看向他。我搬了条小马扎坐在报刊亭外,老板在报刊亭里,低头像是在系鞋带。3XzJn7

  “我说,你想清楚你未来到底要干什么了吗?”他弄完了,直起上半身。3XzJn7

  “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3XzJn7

  “这样?挺好?你在幻想什么?我没义务陪你‘这样’,滚蛋吧。”3XzJn7

  我被这突然的逐客令吓了一大跳,无措一时。3XzJn7

  “我给你看那些书,是为了让你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然后去做!而不是给你提供一些小众孤僻的优越感,或者当作什么高尚的幻想材料!”他站了起来,走出亭子。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他走出亭子,穿着运动短裤,两条腿闪烁着金属光泽。新装的假体。3XzJn7

  “我要去跑步了。不要什么都不做,你会后悔的。”3XzJn7

  “……你认出我来了?”3XzJn7

  “我不会把随便什么小孩带到我家住。在我这儿不买漫画买小说的熟客可不多。”他再度深深看了我一眼,这目光灼灼地让我低下头不敢对视。接着他小步小步地跑起来。似乎义肢和他的大腿根还磨合得不是很好,每一步都让他的表情扭曲狰狞,但他坚定地迈步,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3XzJn7

  我愣在那里,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是啊,我并没有在低点死去,我根本就没有想死。我不是舍弃颜面也在求活吗?既然我还活着,我到底想做什么呢?就算把苟存于世当做目标,我也得为此准备吧,难道我在幻想一个不是很熟的人负担我的后半生吗?还是在幻想“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呢?3XzJn7

  ……3XzJn7

  很多人把青春比作赛跑,把不同的家境底蕴比作不同的起跑线。我更愿意将这种有待成长的状态比作在高速路上狂飙。3XzJn7

  你和你的同龄人,和你的同学,就是一支车队,一支并行的、空间上接近的队伍。3XzJn7

  你们用无线电密切地交流着,有时透过车窗玻璃和他们手舞足蹈地打招呼。3XzJn7

  你们之所以能保持并行,正是因为你们开得起差不多的车。哪怕有人是二手爆改烂捷达,总归是客观上能达到这个跟车速度。3XzJn7

  高速路上是不能倒车的,恐怕也不能减速。想要离开,倒是有许多匝道。这些匝道总能出现,不过一旦错过就无法再进入了。也不必担心,就算下错了,大多数时候只要错得不太远,绕绕路总能到目的地的。3XzJn7

  关键点在于,这些驾驶人是否已有心中的目的地了。有些人早早开下了匝道:或许是现实所迫,快要没油了;有些是高瞻远瞩的长辈安排好了,勒令必须在下一个匝道驶出,不可早也不可晚;有些是驾驶者自己忽然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于是一门心思按照导航从某个匝道开下去了。3XzJn7

  这些匝道有些向左,有些向右;有些富丽堂皇,路面铺了厚厚的质量很好的沥青;有些塞满了恶作剧似的减速带,颠簸一路;有些是光明坦途,或许暗藏陷阱;有些弯弯曲曲,不知道路在何方。匝道下到市区道路,可以选择的路线就多变了,有些人改变了想法也说不定,有些人则还是坚定地奔向最初的心愿去。3XzJn7

  离开高速的人,或许会在下面的道路上再有交集,或许没有;但他们离曾经的高速路确实是远了。若你还留在高速路上,可能发现对讲机里的声音少了下去。3XzJn7

  你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拿着对讲机继续和留下的少几个人煲无线电粥,不系安全带。你觉得自己很酷,自己在打破规则。自己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在乎。3XzJn7

  高速路其实比市区路况更简单。虽然车速很快很危险,但是眼前笔直的道路不断延伸,景色一轮又一轮地重复,你感到昏昏欲睡。3XzJn7

  这样可不好。小心车毁人亡。3XzJn7

  也有些人,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技术稳当,真就这样开下去了。但是他们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与倦怠。道路的长度没变,但是这趟旅程分外短暂,又分外难捱。“就这样结束了?”3XzJn7

  我连离开这条轻松的直路的勇气都没有。我连驶向未知迷途的勇气都没有。3XzJn7

  我却在这里看着这些变革者的书,幻想我是他们的同伴,是他们的一员。3XzJn7

  “……你想好了吗?”老板晨跑归来,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打量我。3XzJn7

  “你很喜欢看马娘竞跑吗。”我不急着回答,先反问他。3XzJn7

  “当然。”3XzJn7

  “你……喜欢跑步?”3XzJn7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攒钱装这么双铁家伙?”他弹了弹大腿下视觉效果不是很结实的假肢。“我从来没觉得我不能再跑起来。所以我就跑了。那么,你呢?”3XzJn7

  我忽然理解了报刊亭里这些老旧家电为什么还在超年限工作了,定制假肢可不便宜。我早就发现了报刊亭的利润薄得可怜。我想了想。“当个训练员吧,或许。”3XzJn7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他看着我。我迎上他的目光,朝学校努努嘴。3XzJn7

  “考虑到我好像没别的门路可走……姑且试试用碾压的成绩考进特雷森吧。现在开始行动、还不晚吧?”3XzJn7

  ……3XzJn7

  “……真,真厉害啊……”3XzJn7

  “但是,那笔债务……”3XzJn7

  “啊,六千万啊。”3XzJn7

  尽管我的父母终于想起了使用法律手段,但是这时候人家已经抹干净手尾了啊。这边找不到证据,对方说辞一套一套,拖了很久之后,最后只能折中一下:债务购销,房子归他们。至于曾经的已还的还款?当作不存在吧。3XzJn7

  虽然还是让坏蛋赚得盆满钵满,但是,这件事结束了。3XzJn7

  “可恶,这群人……啊,黑沼,没有说你的意思。”3XzJn7

  “……无妨,我也认为实在是下作不堪。”3XzJn7

  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总结道。3XzJn7

  “不管怎么说,川上桑,你的故事也很有几分传奇色彩啊。”3XzJn7

  我笑着和他朝他递了递杯子,没有回答。3XzJn7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