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再来一圈！我们可以把速度再放快些！”我站在跑道外侧，朝冲来的米浴招招手。3XzJpZ
她速度不减，只是朝我微微颔首，意思是她的体力充沛，可以执行我的安排。3XzJpZ
娇小的身体如此矫健，奔跑的姿态诠释了所谓自由的生灵。我心旷神怡，连秒表也不急着看了，好像回到了草原上一般，纵容自己的心绪同出栏的马儿一起，同天上的苍鹰一起……3XzJpZ
我的双眼中，一个黑点抖动了一下。那是米浴在我眼中的投影。我心神一震，瞳孔缩小，生物最灵敏的器官将焦点汇聚……3XzJpZ
我撒开手中的本子冲了出去，文件在空中翻卷飞扬……3XzJpZ
可这一次，我来不及接住她了。她已经跑出去很远。米浴不知为何，宛如一脚着空，在极高的速度下跌倒在地，翻滚出好长一段距离。3XzJpZ
最后，她一动不动地摊在地上，像是一个抽去骨架的布娃娃。3XzJpZ
伤病可能会导致关键时刻的失败，可能会结束运动的生涯，或者干脆结束生命。3XzJpZ
噩梦。可怕的事情在预想到的一瞬便开始在眼前展开：原本只是一次日常的训练。在左脚踏下的一瞬间，一股撕裂的痛感从足底瞬间传至膝盖，接着稍微蓄力，便爆发开，麻痹了整个半边身体。恐惧使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见眼前的天地倾覆旋转，身体各处碰撞在地面，然而诡异地没有疼痛。下一瞬，便陷入了昏迷。3XzJpZ
米浴从噩梦中惊醒，背后一片湿腻的冷汗。与此同时，守在床边的王川也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输液袋里残留的药物量。3XzJpZ
明明是躺着休息，心脏却跳到了140bpm。肿胀的感觉从额头一点点蔓延开。过了一会儿，来自左腿和左肩的疼痛慢慢复苏，米浴才确认了自己如今身处现实而非梦境。一切仿佛一遍一遍地刚刚发生，震慑住她的言语思维。她不自觉地小口喘着气。3XzJpZ
“你以后可以继续跑步。不要害怕。”王川耸耸肩。他表现得非常轻松，就好像这只是擦破了皮或者轻微腹泻之类的伤势。但他说出的话直白干脆，完全不是对孩童的敷衍，反倒让他的态度充满了说服力。“米浴，好好休息。我犯不着隐瞒，这种事隐瞒不了的，我怎么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3XzJpZ
在高速状态下忽然丧失对自己身体控制的感觉……敏锐的知觉一瞬间被拉长，仿佛时间都减慢了；可是与时间一起减慢的还有自己的身体。于是能清晰地感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如何受伤，却做不了任何事情改变……那种无力感，令人印象深刻。3XzJpZ
“足底筋膜炎、胫骨骨裂、髁内骨挫伤、软组织挫伤积液……左肩锁关节分离……”3XzJpZ
哥哥大人说，这些都是能很快养好的伤。虽然听不懂这些名词，但是好像并不是这样简单吧……3XzJpZ
她可以选择在医生查房的时候再问一问，也可以选择相信王川。不，这根本算不上选择，想知道的话问就好了。但是米浴却感觉冥冥之中被什么注视着，好像这是一种重大抉择一样。她问不出口，心情复杂，反复思量着其中的奥妙。3XzJpZ
“前提条件是你得好好休息。”王川耸了耸肩。“吃好喝好睡好，不要有心理压力，然后微创手术……这样就会康复得很快。睡觉睡不好，就算没伤也会积劳成疾，更别说养伤。”3XzJpZ
米浴的耳朵垂着。输液袋里的药物一滴一滴落进莫非式管，如时间一滴一滴落入湖面。她的尾巴轻轻颤抖。3XzJpZ
我说养生要从年轻开始，我就中意多喝热水。我说米浴也要注意喝水，虽然现在输着液，身上打着固定，不方便行动。3XzJpZ
我拿着水杯走到门外，关上房门，靠在墙上，深深叹了口气。左手顺势伸进衣兜，摸索几下才忽然想起我早已不再抽烟。3XzJpZ
我听说过前辈们讲解一点点小伤就可能导致马娘退役，但我并未真正领悟。对于人类运动员，甚至爱好者来说，伤病太常见了——就连我也数次因为训练过度而产生应力性骨裂。3XzJpZ
潜意识之中我一直怀有这样的侥幸，它潜藏在我的思想深处，即使阅读观看了许多材料也无法清除。这个漏洞，这个缺憾，蛰伏等待一个机会狠狠咬上我一口。3XzJpZ
它得手了。疼痛也叫我明悟了。太快了，在那种速度里，一次普通的跌倒，甚至是溅起的碎片……3XzJpZ
好在米浴足够幸运，如今的情况反倒恰好是我所侥幸期待的——稍微介入就可以快速恢复。3XzJpZ
我抬起头，发现西崎龙站在不远处，神色局促。引起我注意之后，他小声和我打招呼。3XzJpZ
“川上桑……米浴同学怎么样了？Spica的大家想来看望米浴，但是怕打搅她休息……”3XzJpZ
“你考虑得很周到。”我冲他点点头。“想来就来吧，米浴的问题不大……来看看也好，没那么寂寞。心情好可能恢复得快些。”3XzJpZ
我虽然疲惫，但是眼力未减。他身上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就像是做什么不情愿的事情，或者和不熟的人交流一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颇有些鬼祟。西崎龙期期艾艾的开口问：3XzJpZ
“……等她好起来，是怎么安排训练呢？和以前一样？”3XzJpZ
“——先进行康复训练，等彻底康复之后再慢慢恢复训练量吧。”我一边和他说，一边整理思路。有些时候便是这样，一个人想的时候感到千头万绪，无处下手；和人聊一聊，忽然就找到一条清晰的行动脉络。“另外还要加入一些……”3XzJpZ
“嗯！我是说……呃，是不是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训练量？”他期期艾艾。“或者说呃……换更安全的跑法？之类……”3XzJpZ
高速就意味着高负荷。如果先行或逃的跑法是危险的，那么差行或者追依靠瞬时的爆发，更可能导致伤害。3XzJpZ
只有放弃求胜，放弃高速是安全的……退役就更安全了。3XzJpZ
“不。听我说。”西崎龙垂着头，打断了我的话。“……我曾经是铃鹿的训练员。”3XzJpZ
“她本来归属于Team Rigil，采用后追的策略。我当时看出了她的潜力，急切于将她发掘出来，于是许诺她让她自由地奔跑，把她挖到了我的队伍……”3XzJpZ
“铃鹿，多么闪耀啊……她的能力远超我的预料。她的大逃像天马一样！可是、可是……过早地激发潜力，终究是有代价的！都怪我太过纵容，是我毁了她！”这个男人说着，逐渐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带上哽咽和颤抖。“那天……那天……”3XzJpZ
他不用再说了。那年的天皇赏（秋），铃鹿在比赛途中忽然发生骨折。3XzJpZ
尽管经过抢救，她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长期养伤和反复复查之后，医生的结论始终是不适合继续比赛。无声铃鹿在此后无奈选择了退役。3XzJpZ
“听我说。”他伸出手示意我继续听下去就会明白。“帝王的四肢柔软，脚质很好，奔跑起来弹性十足。她的末脚非常惊人。我理所当然地计划加强她的末脚……”3XzJpZ
“她说她想实现无败三冠的奇迹。她真的有这个天赋！我只是想帮她实现她的梦想……可是、可是我……我只想着如何夺冠！却忘了末脚的反冲力对身体是多么大的损耗！”3XzJpZ
东海帝王被检查出了足跟骨骨折……尽管程度较浅，但是行走都会受影响，当然不可能跑步。她在实现梦想的前一秒，戏剧性地错过了菊花赏。3XzJpZ
“……痛苦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但我们还是鼓励着她成了过去。我是说，与麦昆跑上一场，成为了她新的愿望。一开始我们几乎都感觉，已经跨入到新的日子里，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大阪杯顺利拿下，一切都步入正轨。我当时苦恼的事情只不过是到底应该期待麦昆获胜还是帝王获胜……‘不败’vs‘连霸’！多么劲爆的标题，这是宿命里的对决，若是能完美……但是……在那场春季天皇赏里，她再次骨折，输给了麦昆……”3XzJpZ
这次的伤势更加严重，但却更有隐蔽性。赛后足足十天，病症才开始显著。是剥脱性骨折，已经达到了建议退役的标准。3XzJpZ
“帝王她，太坚强了，比我都坚强。她还想要跑下去，她觉得还有机会……但是医生已经告诉我了，帝王她的脚已经不适合继续参赛了。不仅是她本身的体质，再加上连续骨折，以后还有继续骨折的可能性……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泪汪汪地望着我，眼中的光……眼中的火苗……如果我说她得退役，火苗就熄灭了。所以，我告诉她——”3XzJpZ
于是，在宝冢纪念前的训练里，东海帝王第三次骨折了。我知道。那么后来……3XzJpZ
“你说帝王的训练员不是我。没错。”他双手捂着脸，不想让我看见表情。“你现在看到的，帝王的训练员，那个看起来不合群、身子很虚的家伙，他是我求鲁道夫从海外请来的康复方向的高级训练师。我逃走了，我没脸见帝王。我没有阻止她，我撒了谎！”3XzJpZ
“我害她又骨折了，然后我无耻地逃走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差劲的判断了！我就是个差劲的训练员，我根本就没能力，不配啊！差劲！差劲！”他说着，居然上手使劲乎起自己耳光来。我忙不迭地阻拦他。3XzJpZ
“别这样！别这样西崎龙！你很专业的！受伤这种事谁都说不清！”3XzJpZ
“可是麦昆有家里人帮着做计划，就没怎么受伤……”他含糊不清地说。3XzJpZ
事实上麦昆也发生过指骨骨裂。只不过比起帝王算好一些。训练计划终究是他最终修改敲定的，他的计划也没什么错。然而现在他已经陷入了偏执，我也无法说服他，只能强硬截断话头。3XzJpZ
我终于按住了他，他也终于缓了过来，红红的眼眶还有湿润。3XzJpZ
“……行了，我知道了。说实话，我现在没法代表你说什么。你经历的痛苦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范围了。我不敢说我跟你感同身受。”我叹了口气。“你说的话，对我很有教育意义，我会放在心里去。但是有一点你错了。你说做了错误的判断是你的错……那如果让你回到从前呢？你会后悔吗？”3XzJpZ
“你会放弃让铃鹿自由奔跑吗？让她一辈子泯然，多少年华老去，最后勉勉强强以G3的水平结束？一次也见不到赛道最前方的景色？”3XzJpZ
“你会放弃实现帝王复出、或者拒绝让她迎战宿敌吗？让她离她的每个梦想都越来越远？换上一个更保守的训练员，或者根本不计划争夺三冠？”3XzJpZ
“没有什么不一样……未来是不可意料的，所以才有活在当下的价值。”我扶起他站直。我想起帝王如今的训练员，总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帝王少有交流，对训练员聚会也颇为冷淡，喜欢坐在角落，但是专业能力极为出色。向他取经我费了不少脑细胞去套话。我又想起见到东海帝王的情形。3XzJpZ
“你是为了她们的愿望，她们也知道……她们不会怪你的。你不能沉醉在后悔里，这是对你们一起努力的不尊重。很不尊重。你把这些过去当做什么了？”3XzJpZ
“东海帝王还没有放弃。她一个人练得很认真，对照着一套计划表。定时去复查，定时调整，一切都做得很完美。”3XzJpZ
但是唯独奇怪的是她一个人做这些事，训练员几乎没一起出现过。我屡次疑惑那个看起来飘飘欲仙的家伙是不是终于熬暴毙了，才留下担当一个人对着计划表练习。现在终于明白了。3XzJpZ
他又沉默了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出拳头与我碰了碰。“……谢谢。”3XzJpZ
“快去吧。”我催促。西崎龙转身跑起来。“谢谢！”他又说。3XzJpZ
我按了按脑门，推开病房门走回去。米浴躺在被子里背对着我，好似睡着，但耳朵抖了抖。3XzJpZ
虽然她应该不方便下床，但是……我觉得马娘的听觉足够听个大概。3XzJpZ
我坐回床前的小椅子，不知道米浴听到了哪几句，更不知道她是否如我一样混乱。哪几句故事，会触碰到她敏感的内心？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