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街道上漫游。街道上到处都是面带笑容的男男女女，人流量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番。3XzJpZ
米浴拉着我的衣袖给我指路。太好了，烘焙店并没有排很长的队伍，或许是因为现在时间还早的缘故。门口摆放着节日限定的告示牌。我们去买了一袋姜饼人。3XzJpZ
米浴递给我一块，眼中饱含期待。我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我不喜欢姜，学生时期食堂的生姜鸡腿块给我留下来终生阴影，除了姜汁可乐别的例如姜糖姜汤我都避之不及。3XzJpZ
“当然！”我回答说。“因为是米浴送给我的，所以うまい（umai）！”米浴红着脸低下头。3XzJpZ
咦，那这个笑声是……3XzJpZ1
我快速回头环视，感觉有一棵圣诞树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3XzJpZ
“诶，我们是要去……”米浴终于察觉到了我带她走过的街道通向何方。3XzJpZ
这些门票是速子T赠送给我的，虽然其中有些古怪，但是同事之间互相转赠一些用不上的小礼物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收到这些门票时，便想起米浴曾经对我说过想去游乐园玩耍的事情。我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不过游乐园确实也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3XzJpZ
不如这么说，我也很想去游乐园玩玩。我的童年游乐园还是非常破费的娱乐选项，十几年里未曾去过几次。成年之后倒是在经济上可以承担了，但是也还没找到机会……3XzJpZ
“游乐园！”米浴的小情绪立马高涨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不自觉雀跃。她的大耳朵竖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字眼。“那种有公主和王子殿下居住的城堡，还有狂欢花车！”3XzJpZ
“没错！”我朝前看去。就是那样的游乐园！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光是大门就透露出国际化大都市那股奢侈的气息来。透过门望去，内部的建筑无一不是氛围感拉满。还站在园区外，已经仿佛加入了嘉年华中。然而米浴却在原地停下了。感受到拉扯，我疑惑地回头去看。3XzJpZ
“没有，只是……我们还是不要去游乐园了吧？即使只是和哥哥大人在一起散步，Rice也觉得很开心了……”3XzJpZ
“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呢？”我先答应下来，但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米浴很久以前就说过，想要来游乐园玩吧？”3XzJpZ
“因为Rice会给人带来不幸啊……如果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说不定过山车会出故障、或者引发踩踏事故……唔噫！”3XzJpZ
她的胡言乱语被我用手刀终止了。我蛮横地拉着她去检票处。3XzJpZ
……也许我的独断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米浴进入园区之后眉目中的忧愁逐渐消散，快乐与兴奋重新被唤醒。3XzJpZ
“那栋城堡！”她指着不远处的城堡。那是栋标准的动画风格城堡，左右对称有两个尖顶，墙面装饰着刻意外凸的砖块。3XzJpZ
“那就是故事书里公主住的地方吧。哥哥大人，我们快过去看看吧！”她兴奋地拉着我开始冲刺。“等……”3XzJpZ
虽然城堡里的东西非常恐怖，但是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或者王子，不就是要面对重重险阻，最后才能和公主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吗？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考验罢了！只要她鼓起勇气，只要她和哥哥大人一起，等等，哥哥大人去哪儿了……3XzJpZ
米浴茫然地看向出口。川上岸边正趴在出口草坪上环卫水池边大吐特吐。3XzJpZ
“哥哥大人！”米浴连忙跑过去。川上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他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番，两眼空洞。3XzJpZ
“……我没事。”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接过米浴递过来的纸巾，擦干脸上的水。“要不要去坐过山车？”3XzJpZ
“……”米浴看着川上吐到苍白的脸色，觉得还是不再进行惊险刺激的项目比较好。然而川上眉头一横，大手一挥，豪迈地放出话来。“去！一定要去！”3XzJpZ
他们排队坐上过山车。工作人员为他们拉下防护杠，防护杠发出充气和电磁锁定的声音。米浴不由抓住了保护杠。一段启动铃声后，列车开始缓缓爬升。米浴小小的身躯越发僵硬起来。终于，过山车得到了轨道顶峰。3XzJpZ
米浴浑身绷得如同石块，口中发出了颤抖的尖叫。但这声音湮没在整列车所有游客随着轨道上下一波又一波的尖叫声中。逐渐的，她不再因为恐惧而叫喊，而是随着大家一起发出发泄一样的大喊。她轻松起来，眼前不再是令人晕眩的天旋地转，而是似乎在以平时无法体验的视角观察着世界翻滚、跳跃。川上岸边也十分攒劲地呼喊着，只是在三百六十度大回旋的轨道后，他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接着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起来。3XzJpZ
我们又玩了好些项目。可惜的是，今天来游园的人太多了。无论是看花车表演还是别的什么活动，都排了不少队，如果人少些的话，就可以玩到更多项目……不过人多有人多的热闹氛围嘛。3XzJpZ
“嗯！”米浴的小脸红红的，也非常开心的样子。“真的是乌托邦呢……谢谢你，哥哥大人。”她略微犹豫了一两秒，说：“哥哥大人……Rice还想和哥哥大人一起去坐摩天轮，可以吗？”3XzJpZ
又排了好一会儿队，工作人员拉开分隔绳，邀请我们走进了小小的车厢。这是我第一次坐摩天轮。我向窗外望去。夜幕已经降临，毕竟是冬日，天黑得很早。3XzJpZ
虽然他们的本土宗教信仰和耶稣基督毫无关系，但是却把圣诞节庆祝得风生水起。换别的国家，都和家人团聚去了。而这里呢？灯火，庆典，街道上乌泱乌泱挤满了欢快的人群，像一群小蚂蚁一样首尾相连。3XzJpZ
“那边在排什么队啊……”我眯起眼睛来看向街对面，对面不知从哪儿开始衍生出了一条长龙。3XzJpZ
街道上到处都是动人的流光、绚烂的霓虹。不是老郭那种廉价小彩灯，而是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光效。火树银花、漫天飞雪、流星雨坠……比庙会高出了一个级别，大片大片的街道都布置着足以视作灯火表演的装饰。高大的圣诞树上悬挂着各式炫光的礼盒，糖果和铃铛。3XzJpZ
我将目光转向米浴。她也在眺望着窗外，看向远方。察觉到我在注视她，她匆忙收回视线，偷偷瞄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似乎是花费了几秒钟时间组织好语言，她才再次将小脸扬起看向我。3XzJpZ
“那个……哥哥大人，Rice想要感谢你。Rice，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好，竟然在德比上取得了第二名……”3XzJpZ
她还要想说些什么，忽然，小车厢里的灯熄灭了。我们都感到摩天轮的转速似乎在减缓，慢慢停下来。3XzJpZ
“停电了？”我说。但我旋即注意到地面上的其他灯光依然闪亮着。“看来是摩天轮出了故障。”3XzJpZ
这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我看到米浴的耳朵耷拉了下去。3XzJpZ
“不。”我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嘴唇，制止她说出下面的话来。3XzJpZ
“这怎么能算是不幸呢？米浴，换个角度想想吧。为了登上摩天轮的缆车车厢，所有人都在下面排了好长时间的队，当然也包括我们——原本大家都只能在车厢里呆一样的时间，贪婪地趴在玻璃上把窗外的风景烙印在脑海里。然而我们现在却有额外的充裕的时间，可以慢慢享受。这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3XzJpZ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就会得到不同的结论。”我循循善诱地开导她。“其实许多事情并不是什么坏事……”3XzJpZ
“……也不能这么讲吧。这样说显得太模棱两可了。”我不喜欢敷衍了事，索性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就和她聊起这种无谓的话题来。“事情总是一体两面，但是从两面性上翻来覆去地辩解毫无意义，正在重要的是‘作出选择的勇气’……咳咳。”3XzJpZ
说得有些多了，有点口渴。米浴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她的挎包中翻找起来，很快递给我一个苹果。看着那苹果精致的包装，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米浴一头雾水。3XzJpZ
“这是……哈哈哈嗝儿……郭橼给你的吧，哈哈哈哈……”3XzJpZ
礼盒中包着的苹果形态近方，下端削长，在冲国又被叫做蛇果。我咬了一口。3XzJpZ
“传说中，上帝用泥土制造了亚当，又从他身上抽下一只肋骨制造了夏娃。3XzJpZ
“上帝安排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伊甸园里有两种树，一种是生命树，吃下去之后身体健康，长生不老；另一种是智慧树，上帝绝不允许他们食用，否则要将他们赶出伊甸园，让他们生老病死，苟且求存。3XzJpZ
“一只蛇藏匿在树冠里。上帝走后，它便显身，诱惑二人吃下智慧树的果实。这就是蛇果，就是苹果。他们吃下这辨善恶果，忽然就觉悟了头脑，思想出了自己的主体来。既然自己的凡事，当由自己来决定。要和家畜野兽去别开，穿上衣服遮蔽私处。这时候上帝又来了，见他们知道羞耻，定是已经吃下了智慧果。他在伊甸园里养的玩偶，竟然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日后又会怎么样呢？这是莫大的挑衅，是背叛！于是他便恼怒地将亚当和夏娃赶了出去……”3XzJpZ
“但是冲国人可不管这么多，平安夜，当然要吃苹果。大家只求平安这个吉祥话，嘴上说着是‘祈求’平安，心里不在乎这些靠不住的神佛。他们才不在乎上帝心情愉不愉快，在人家儿子的生日会上人手一个禁果，咔嚓咔嚓，噗——”3XzJpZ
“有吗？”我回应说。车厢摇晃了一下，又开始缓缓运动起来。3XzJpZ
“对啊。水手的故事、外星人的故事、黑发马娘的故事……”她掰着指头数起来，又放下手。“还有现在这个……我们应该吃苹果吗？”她忽而困惑地说。3XzJpZ
“如果你想的话。”我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因为我们不是被生命果奴役的家畜，而是吃下了智慧果，有许许多多自己想法的人。米浴，我想你以前也被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但是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的愿望是什么？’”3XzJpZ
“Rice……”她思索着，把头偏向窗外的霓虹，好像在做出什么决定一般。她回过头，眼神异常坚定：“想要赢下波旁！Rice也想像黑马小姐一样闪耀，也想像波旁姐一样，给大家带来幸福！”3XzJpZ
“虽然得到了第二名也很开心，但是，果然还是想赢得第一啊。如果能做到……”她想象着那种画面，观众们被她的表现所引爆，欢呼她的名字，声音一浪超过一浪，所有人沸腾在幸福的海洋里——就像我讲的故事中的那样。3XzJpZ
“我嘛……”有些话我本来不与人说的。与人说了也不会为实现愿望提供半分益处。要么是被敷衍然后背地里嘲笑，要么是被曲解变成一种显摆……但是今时今日此地此处，和米浴这样纯洁的孩子待在缆车车厢里，我又觉得可以随意说一说罢了。3XzJpZ
“幸福……在我看来，应该是自己取得，而非别人带来的。”我的幸福观，似乎和米浴有些相悖。3XzJpZ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为取得幸福做出的努力，并不一定能取得幸福。各种原因，各种理由，当下主导世界运转的逻辑……共同形成了阻挡人们直接以努力通往幸福的障碍。”3XzJpZ
看得出来，她在努力记忆努力理解，但她没有听懂。这样最好。3XzJpZ
“八点钟。”他微微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来。“米浴，我订了你最喜欢的《幸福的蓝蔷薇》卧槽哪来的猫！”3XzJpZ
一只黑猫猛扑过来，像是海鸥叼走面包一样迅捷地抢走了他手中挥舞的票据。3XzJpZ
“等等我！黑猫！”米浴发出一声惊呼，想说的话又被憋回肚子里，连忙朝黑猫追赶。然而游园的人何其众多，黑猫从人浪中几个穿梭，就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边缘。他们只能按照一个大概的方向寻找。3XzJpZ
“喂喂小姑娘！等一下啊，花车队伍要过来了，这边暂时得封路了！再横穿的话，会引发混乱的！”园内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她。3XzJpZ
“没关系，请快告诉Rice吧！Rice会跑过去……哥哥大人，我们快点追过去吧！”3XzJpZ
他们绕了好大一圈路，从花车队伍后方已经收尾的位置穿过，又朝之前的方向追赶。米浴一路跑着，一路向游客们询问着是否有见到一只黑猫。这天黑日暮，仅有几个游客提供了稍显有价值的线索。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3XzJpZ
川上和米浴一起蹑手蹑脚地靠近。就在此刻，游乐园不知何处发出了烟火喷发的巨大声响。黑猫警觉地站起来，瞧见了已经近在咫尺的二人，一转身叼着门票继续逃窜。3XzJpZ
“啊啊啊啊，可恶的猫猫！”米浴还想再追上去，川上却已经在原地发去了脾气。他烦躁地挠着头，找到一条长凳坐下，不打算继续追踪了。3XzJpZ
“我是马派……我是说，我喜欢鸟。”川上瘫在长椅的椅背上，朝天空仰望了一会儿，随后又回过头来，有些歉意。3XzJpZ
“抱歉，米浴……今天……因为我的安排不周，出了许多茬子。就算现在追上那只猫找回剧院门票，恐怕也赶不上剧目开场了。我们今天可能只好暂时告一段落了……”3XzJpZ
“没有关系！哥哥大人，Rice今天很开心哦。”米浴忽然激动了一下。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害羞。3XzJpZ
她想起刚刚在摩天轮上，川上给她讲的故事和道理。她大都没有听懂，但是有一句话却很明了直白。“重要的是作出选择的勇气”。她的手指在衣兜里摩挲着两张票。3XzJpZ
“……还没有结束呢，今天。”米浴嘟囔着，接着抬起头，话语越发清晰，只是脸蛋也越来越红。3XzJpZ
“Rice恰好也订到了两张舞台剧的门票，是……哥哥大人最喜欢的《老人与海》……”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