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狂风过境之后最终也会止息,海浪翻卷之后平滑如镜。过去了。都过去了吗?3XzJpZ
我们恢复了训练。米浴站在我面前,已经进入了训练状态。我很自豪这一点,她已经如我预计的一般熟悉了这种作训与耍乐分明的节奏……但或许一切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3XzJpZ
我想她的体能还并没有开始衰减,依旧保持着极为优秀的水平;她的双腿依然充盈着伟大的力量。可是,她缺乏一股心气。3XzJpZ
甚至无法迫近自己的极限……只能维持在一个中等偏上的速度里。当她在我身前冲刺过去时,有那么一瞬,仿佛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帧定格的画面:冲刺中的米浴,大口喘着气,眼神中只余下落寞和迷茫。3XzJpZ
曾经有一个梦想在眼前呼唤着她。她心甘情愿为了这个目标拼命奔跑。但现在,想象中的欢呼声变成了唏嘘的指责。3XzJpZ
前方的景色忽然像泡沫一般幻灭,炸裂了。黑洞洞不再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疲惫,疲惫从心脏里涌现出来,逐渐遍布全身。即使还想要回应哥哥大人的期待,即使还想要继续迈步跑下去,但空气都变得如同泥沼一样黏稠。与其说是在奔跑,不如说是在踉跄着勉力不要跌倒。3XzJpZ
……为什么呢,马娘到底为什么要奔跑呢?仅仅是因为是马娘,就不得不跑下去吗?3XzJpZ
我看得出她的迟疑。但我……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3XzJpZ
日子一天天翻篇,训练一天天继续,然而这更像是无意义地将时间按计划报废。3XzJpZ
并跑的成绩,当然也变得稳健起来,就像是……过场剧情里没有姓名的配角那样稳健。3XzJpZ
我相信她受到的伤害最终会被时间疗愈。人们总是有很多事放不下,但最后他们都会明白,过去只是一阵风,或者一朵小花。十年,二十年以后,蓦然回首,只觉得当时自己警觉纤弱的态度过分好笑。3XzJpZ
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接手了米浴;事已至此,她的内心再度沉沦,也有我的责任。3XzJpZ
“……停下吧,米浴。”我终于还是叫停了她继续做无用功。“我们得谈一谈……”3XzJpZ
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马娘也不只是因为可以奔跑而必须奔跑。3XzJpZ
自己为自己的行动寻找意义,不需要强迫自己为了给他人带去什么才奔跑。3XzJpZ
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从我认清自我之后,便成为了不辩自明的规矩。但是我却说不清道不明。在其他人看来,这三句话的解释前后自相矛盾,完全是精神病人噫语梦喃一般荒谬。3XzJpZ
“我们来讲一个关于刺客的故事如何?其实刺客是很酷的啦。刺客,杀手,这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很早很早以前,维护着旧秩序的骑士们,和无法忍耐现状的刺客们发生过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3XzJpZ
她有时在听着,有时似乎在自己琢磨着什么。最后她问:3XzJpZ
“……历史会给他们公允的评价。”我用自己都不信的大话勉强回答。3XzJpZ
——那么他们会被宣传为暴徒、恐怖主义者。这也许不是个好故事,换换别的吧。3XzJpZ
“我来讲一个孩子的故事吧。他出生在铁路工人的家庭里,父亲很早就死了,靠母亲给人洗衣做饭维持生计。他在教会学院上学,和人打架,被神父惩罚不许吃饭,关在了教室里。一直待到高年级上课,课堂上老师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和天上的星星一样,都有亿万年的历史啊’。他觉得很奇怪,便去找神父询问,为什么高年级老师说的和圣经里不一样?他没有听到半个字回答,神父抓起他的耳朵就把他的头往墙上撞,揍得他鼻青脸肿,大声辱骂他。他又惊又恐,但是含恨记住了今天的事情……”3XzJpZ3
这个故事很长,我一连讲上了几天,直到声音沙哑而细小,不得不一直喝水才能说话。米浴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3XzJpZ
“Rice不明白。”她说。“对不起,哥哥大人……”3XzJpZ
“说到底,和与大海搏斗的老人一样,只是一个故事吧。”3XzJpZ1
故事不只是故事。故事可以影响人,故事也是从实际的世界中提取创作出来的。3XzJpZ1
我曾用故事给她力量,让她逐渐鼓起了追逐未来的心。但是现在,她竖起了一层薄薄的、坚不可摧的心之壁。3XzJpZ
她也开始进而打心底怀疑一切曾经支持她的力量是否真实。3XzJpZ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向波旁恳求,希望她能去和米浴聊聊。她静静听完了我的请求。3XzJpZ
“尽管交给我吧。帮助‘朋友’解开心结,是‘应有之义’。”她认真地说。“米浴超越我的时候,机体里产生的是‘高兴’的情绪。我一直渴求着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挚友’。”3XzJpZ
我安排了她们一起训练,尽可能选择了训练场空置的时间。波旁和米浴一起结束训练的时候似乎兴致不错。二人大汗淋漓,脚步轻快。3XzJpZ
“嗨,你们的训练感觉如何。”我假装随意地打招呼。3XzJpZ
米浴面色红润,眉目间之前萦绕不去的阴沉消散了不少。她笑着应答我。3XzJpZ
她依然无法重回巅峰。她的速度……若是再报名参加比赛,可能会以爆冷之姿登上头版。3XzJpZ
我又去拜访了东海帝王。我想,她受到了那么多磨难,或许米浴能与她共情。3XzJpZ
“……可怜啊,他们怎么能这样!”东海帝王气鼓鼓地说。“放心吧,劝说米浴的任务就交给我吧!”3XzJpZ
我打量着她。我在她过往的影像资料里见过她孩子气的、骄傲的样子。我也见过她在变更训练员之后,闷头沉着脸,咬住牙拖着伤腿忍耐剧痛进行康复理疗的样子。而现在,临时的训练员安迪已经回国,帝王回归了西崎龙门下,她又恢复了开朗活泼,但是在青春的外表下,已经有了几分成熟和骨气,有一种让我眼熟的凌厉气质,让人信服。3XzJpZ
她的自信传染给了我,我期待着蜂蜜特饮掏空我的零钱包。3XzJpZ
东海帝王似乎很快打好了腹稿,从训练到休息日,恪尽职守地和米浴待在一块儿。她们并跑,她们互相计时。她们去一起逛街,挑选合适的蹄铁。一起去KTV,演唱自己个人曲目,练习舞蹈。3XzJpZ
“呼呼……米浴看起来好像完全没问题了哦!”她自信满满地告诉我。3XzJpZ
我如约交付了她蜂蜜特饮兑换券,但是并没有轻松下来。3XzJpZ
胜利只是倾尽所有的副产品,只是餐后甜点一般的回馈。你觉得荣誉重要吗?3XzJpZ
得来的不仅是追捧,还有嫉恨和诋毁。荣誉只是一顶沉重的王冠,华丽无用,让人颈项酸痛。你觉得喜爱重要吗?3XzJpZ
你一直被大家喜欢着……有何许在乎其他陌生人的看法呢?他们的喜爱不过是盲目地点燃、追逐野火,烧着自己的时候反会责骂枯草易燃。你觉得赏金重要吗?3XzJpZ
“唔。虽然可以买好吃的和新衣服,但是这个应该不怎么重要吧……”3XzJpZ
金钱只是流动的符号,痴愚之辈才会以此衡量一切的价值高低贵贱。3XzJpZ
又一天的训练结束了。我捧着记录表单,在训练记录上填入一个个远低于心理预期的数字。我的脸上没法挤出表情。无论严肃认真或者笑意。3XzJpZ
她似乎因为我的话而僵住了。一瞬间,她的目光又变得躲闪而胆怯,但又试探着看向我,想要读懂我的意思。这说不上是情绪的转换……倒像是揭开了掩藏。3XzJpZ
“别想太多,我只是询问一下。”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小口,接着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头垂了下去。3XzJpZ
她哽咽起来。“哥哥大人……是不想再见到Rice了吗……”3XzJpZ
我或许冷静到了有些生硬。但请原谅我。我同样饱受折磨。3XzJpZ
“米浴……不论你怎么选,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想怎么样!你得告诉我!”3XzJpZ
“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嗓子里不知为何,发出的是低低的咆哮。3XzJpZ
“可是Rice真的不知道……Rice会继续跑下去的!不要抛下Rice,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3XzJpZ
“只要哥哥大人不要离开,Rice什么都会做的——”3XzJpZ
……突兀的行为让众多人侧目,路过的人们几乎停滞,又赶紧加快脚步离开。3XzJpZ
世界安静了一小会儿。我搓捻着五指,用力攥紧拳头。我在做什么……3XzJpZ
是在继续尝试,又或者只是一个教育失败者的无能狂怒?3XzJpZ
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了笑意。尽管左侧脸颊飞快地红肿。3XzJpZ
“没关系的,哥哥大人……Rice知道,Rice都知道……哥哥大人,其实也很累了吧?Rice知道自己应该去做出选择,知道自己奔跑的时候……总是又最后一点力气使不上来。如果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多好啊。哥哥大人教过Rice‘竞走必胜之法’就是拼尽全力,只要全力以赴就好……可是,Rice总在想,胜利有什么意义呢?赢下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吗?再赢下一次,赢下下一次,就可以让大家改变想法吗……那样的改变是发自真心的吗,还是和哥哥大人所说的一样只是另一种盲目地追逐呢……”3XzJpZ
“这样子并不能给人带来幸福吧。所以盛开的蓝蔷薇也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吧。仅仅是一朵美丽的花又有什么用呢。‘能给人带来幸福的蓝蔷薇’其实并不存在吧……也只是故事而已呀……”3XzJpZ
“Rice知道哥哥大人想告诉Rice的事情,知道哥哥大人为此费了多少心思……即使是哥哥大人发脾气,Rice也明白,那是哥哥大人为了Rice……”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