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正在平地上弹跳，接着停下来，调整脚上的鞋子。3XzJpZ
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捉摸不透……永远，都在突破人们对他认识的极限。3XzJpZ
上一次，他们在天台上打了一架，撕开的伤口留下的瘀肿至今都没有消除。他以为，这已经是川上岸边——也是他自己，经历过最疯狂的事情。3XzJpZ
“……你真的疯了吗？”黑沼幽幽开口。王川已经停下了活动，撩起帕子擦了擦汗水，等他说话有几秒了。3XzJpZ
“布置工作，我有参加。总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查看。”黑沼说。3XzJpZ
他从未经历——从未想象过有这样“无理”的事情发生。不符合逻辑。不符合认知。没有道理可言。3XzJpZ
鲁道夫象征，是有信誉的。答应了王川的事情，她全力做到最好。但既然“最好是以个人名义帮助”，那么钱不算问题，但人方面她也不太方便动用太多象征家的人力，转而选择其余可靠的人脉——比如黑沼，或许会帮得上忙。3XzJpZ
当王川的计划兜了一个圈子传回黑沼耳中时，黑沼的反应几乎和鲁道夫象征当初并无差别。“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可是皇帝也无法解答，只能报以苦笑。3XzJpZ
“嘛……没必要问了吧，再怎么问我也不知道啦。”王川无所谓地摇摇头。“都准备好了，我不打算半途而废……人总是要前进的，对不对？”3XzJpZ
“……我精神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王川认真点点头。3XzJpZ
“……你像是丧失理智了。”看着他期待又兴奋的样子，黑沼觉得这个人已经崩溃了。或许那场狂野的格斗不是抒发压力的方式，而是压力的引燃爆炸。现在眼前的家伙，难道头脑已经是一团混沌废墟？“你尽快清醒过来吧！我看不出你这样怎么能拯救米浴，反而是你也需要看看心理医生！你的判断力呢？你会让亲近的朋友感到痛苦的！”3XzJpZ
“你跟波旁一样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老兄。”王川叹了口气。“别说得那么夸张……我又不是闹着耍混要自杀，别那么危言耸听好不好？”3XzJpZ
“你觉得，‘理智’，是永远正确的吗？我们应当永远保持理性吗？”3XzJpZ
“理性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保持冷静，然后使用不被情感左右的尺度去衡量你所面临的人和事，然后作出判断。”王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凡是‘尺度’，都是人规定设计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人会犯错，人的智慧有囊括不了的界外，人所设计出的标准当然也是如此。理性，并不总是正确。”3XzJpZ
“狗屁不通！”黑沼有些生气。“别以为讲大道理就能糊弄过去！”3XzJpZ
“那我这么说吧。”王川举手投降。“从‘理性’的角度讲，我们应该尽可能地避开创伤和挫折，对不对？告诉我，有没有哪一次，你明知道避开更好，你明知道如何绕路，但却选择迎上去？”3XzJpZ
“有些事情用看似正确的错误标准，量来量去也量不出个结果。我想此刻值得相信一下我的心，我的直觉。”王川指了指自己。“容我乱来一次吧……万一赢了呢？”3XzJpZ
这几天的训练，被托付给了西崎龙，暂时和Spica的大家一起进行。3XzJpZ
西崎龙的训练计划和哥哥大人的安排有异曲同工之处。并不全是单一的跑步计划，有时也会安排一些她无法理解其含义的平衡游戏、抛接球之类。米浴完成得很不错。3XzJpZ
“……那么今天是并跑练习……”西崎龙手里抬着写字板，唰唰在本子上记录着数据，一边给大家安排下一个训练项目。3XzJpZ
米浴走上跑道，忽然一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错觉吗？竟然因为走上跑道的缘故……笑容收敛了。3XzJpZ
令旗挥下，所有人奋力冲锋。即使是寻常的训练，也没人愿意落后半步。麦昆一马当先，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只在一瞬间的恍惚里，已经拉开了几个身位的距离。东海帝王嘿嘿一笑，不甘示弱地开始加速。她从米浴的右侧超越，擦肩而过。3XzJpZ
米浴咬紧牙关。要冲吗？冲刺？不……她回想起哥哥大人的教导。没错，“保持”才是她的战术。那么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下去，用稳定的高速，让对手自己暴露出自己的弱点！3XzJpZ
减缓了步伐，慢慢从跑动转为走动。这时候，尤其能感觉到汗水在朝外涌出。米浴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已经被打湿的头发，滴滴答答，又在她仰起头后黏在脸上。3XzJpZ
战术丝毫没有生效。“保持”，然而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她落到队伍末尾。如果距离再长些，甚至说不定会掉出不知多远……3XzJpZ
按理说，按理说……和从前一样，保持住高速，保持住自己……怎么会跑成这样？难道说，自己的速度没有保持好了？3XzJpZ
或者，自己以为的“高速”实际上并不快……但是，明明尽全力了，现在累得不行……3XzJpZ
西崎龙正在和其他人说话，笑嘻嘻地表扬大家的成绩。他扫看了一圈，接着再次给所有人安排上休息以及下一项训练。把人全都支走之后，他向米浴走来。3XzJpZ
“你应该是昨天没休息好吧。别担心，只是训练赛而已。”西崎龙宽慰T道。“要不休息一会儿吧。”3XzJpZ
米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3XzJpZ
她一个人走到训练场内外通道，靠着墙坐下，手里握着水杯。3XzJpZ
因为无论如何都跑不快啊。让谁来看，都是在无意义地折磨自己吧？徒劳的、觍着脸不知羞耻地留在赛场上……3XzJpZ
一转头的工夫，门道的影子被降下一半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3XzJpZ
西崎龙看了看表。时间和他估算的差不太多，今天的训练日程也基本上快要宣告结束。他拍了拍手，呼叫大家凑到一块儿来。3XzJpZ
然后要做的是日常例行的拉伸放松环节。西崎龙环视一眼，发现米浴不在。应该在附近休息。他想。他于是考虑，叫谁去把米浴找过来集合。3XzJpZ
“咳咳，喂喂，test，test。”学院广播忽然响起来。现在确实也是广播通常响起的时间。有时会进行晚间播报，有时没有重要的事情，就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3XzJpZ
但今天，主持人似乎换了生“面孔”。“听得见吗？”3XzJpZ
米浴从膝盖中抬起脸。那是她的训练员的声音。这是要……她有一种意味不明的预感。3XzJpZ
“晚上好，各位亲爱的听众。”王川虽然没有接受过播音训练，但他口齿清晰，并且发挥着他讲述故事时一贯缓慢柔和的语调，听起来并不违和，反而十分专业。“现在是特雷森广播晚间播报时间。我是训练员川上岸边。今天，由我为大家带来一场特别播报。”3XzJpZ
“嗯……”西崎龙从第二句话开始也听出了川上的声音。他挠挠头，不知所措，甚至忘了继续安排训练。不只是他，Spica的诸位也纷纷驻足竖起耳朵。此前并没有训练员在播音室进行播报，也没有谁有这样动听的讲述技巧。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受到吸引，下意识先听下去。3XzJpZ
“在讲到正式内容之前，我先同大家分享一些故事……”3XzJpZ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尚且生活在大草原上。那时的人近乎于猿，没有完全褪去毛发。我们依靠采集树木嫩芽和果实，捡拾野兽吃剩的猎物残骸维持生活。但，我们同样也是猛兽们食谱上的猎物之一。3XzJpZ
被一头狮子，或者一只猎豹盯上的话，要怎么办？这个问题虽然简单，但或许并没有那么好回答。我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很久没有面对过这样威胁生命的场景了。或许有人会说，不就是老虎吗？我只需要在它朝我扑过来的时候一个滑铲，伏低身子从它柔软的腹部下方经过……哈哈，真是有趣的想法，不过更大可能会被惊呆在原地，被失调地分泌物惊吓到失去行动能力……言归正传，如果不得不面对呢？面对残酷的、难以战胜的猎手。面对生存的考验，其实动物们已经给出了一种答案。那就是——”3XzJpZ
“四散而逃。越是强大的爆发，也就意味着巨大的体力消耗。强大的猎食者们，大多有着近乎无敌的爆发速度……但是这种速度并不持久！它们只能保持极短的时间就会开始失速。因此掠食者通常会小心潜伏着靠近，尽可能靠近到不被发现的极限距离；而一旦被发现，猎物们就会疯狂奔跑逃离。嘛，有时候安全并不需要跑得比猎豹和狮子更快，只需要比同伴更快。”3XzJpZ
“奔跑就是生命。奔跑就是求生的方式。但是，人类再怎么跑也跑不过猎豹，连马娘也做不到！不过，马娘倒是能跑得过其他人，跑得过其他四足被追杀的猎物……但我们生而为一，谁又能抛下谁不顾？我们最终发现了更有力的武器。那就是——”3XzJpZ
“鼓起勇气攻击试图捕猎的凶兽，豁出命去护卫小孩，忍着饥饿把食物分给同胞……逐渐，人从‘柔弱的猎物’，变成了‘难缠的猎物’。难缠的捕猎是难以负荷的代价，它意味着猎食者一旦失手就会陷入饥饿和虚弱……于是最后的最后，它们慢慢胆怯了，将我们划出食谱。”3XzJpZ
“在那之后，我们不必再奔逃躲避虎狼。我们就是食物链顶层的力量。然而，我们的敌人依然存在，依然存在那些迫使我们不得不狂奔的压迫……”3XzJpZ
“我们对自己的同胞发起了残忍的战争，只为了争夺不过是死物的资源，空虚的荣誉，就为此毫不留情地剥夺他人的生命。而这种剥夺即使在战争止息以后也不会停止，只是变更形式。不论如何，必须终止那些非正义的战斗，要让那些弱小的人不被战火完全碾死。否则，我们赖以生存的品质，我们的‘勇气与团结’，便不复存在了！”3XzJpZ
“二千五百年前，就曾有这样一场战争在埃雷特里亚城发生。敌人冷酷又强大，被侵略的一方勉力组织起抵抗，但是临时招募如何比得过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城市一座一座沦陷，建筑工事被轻易摧毁。必须请求外援。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叫菲利皮迪斯，他深深望了一眼家乡的人们，便迈开双腿。”3XzJpZ
“两天，他奔跑了246公里，请到了援军。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若不是还有一份执念，他已经死了。但是他还强撑着，保持着清醒，向指挥官传达了自己的诉求。他被完全耍弄了。‘我们可以出兵支援，但要等到月圆之夜’。他们只好继续武装自己的部队，前往海湾登陆点，试图凭借地势将两倍于己敌人拦在海上。战斗持续了很久，无数牺牲之后，敌人终于感到这些勇武又团结的人是多么‘难缠’。他们不得不选择了放弃。也就是说，他们胜利了！”3XzJpZ
“狂喜的菲利皮迪斯顾不得他的身体是多么脆弱了。他再次连续奔跑了42公里，将消息告诉雅典的同胞们。然而只吐出一句话，他就无法再发出声音了。因为他无法再吸气了。”3XzJpZ
“在那之后，人类的文明又发展了许多。我们得到了久违的和平，我们可以享受了……吗？”3XzJpZ
“我们的敌人隐藏了自己。我们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3XzJpZ
“我们被某种比野兽和敌军更可怕的东西压抑着。它看不见，摸不着。它让我们习惯于无聊，习惯于平庸，习惯于被驯化。奔跑？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谁还需要奔跑呢？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活下去，一切都会被安排好的……但是，是这样吗？有一位马娘终于无法忍受。她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压抑和痛苦来自哪里，她也不知道如何反抗，她只知道她受不了了……她明明可以奔跑！为什么却不去跑呢？她再也不管别人怎么看，随意找了块空地，或许是块泥地沙地，拼命跑起来！”3XzJpZ
“拼命跑！把自己的体力统统浪费在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人们惊呆了，纷纷看向她。这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一开始惊讶，然后是对异类的厌恶……”3XzJpZ
“最后却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刻在基因里的冲动蠢蠢欲动！”3XzJpZ
“一个马娘加入了。又一个马娘加入了。一个人加入了，然后又一个人加入了奔跑之中……”3XzJpZ
“一个人开始蹬着自行车疯狂追赶一位马娘。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心想，就是要看上一眼，想看一眼她的脸！”3XzJpZ
“一个马娘疯狂泅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冷的天里，离开水若是没有干毛巾，头发和尾巴湿漉漉的，或许很快就会感冒……但是，刚刚被上司训过一顿又被留下加班，以至于耽误了预定好的假期游轮撤销了整个计划。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一定要游到海湾对岸的小岛上去！”3XzJpZ
“这群疯狂的家伙，最终会被彼此的气味相互吸引……他们凑到了一块儿，决心要争个胜负来。”3XzJpZ
“‘跑步才是最好的！’‘切，你是马娘，当然会这么说。’‘怎么？难道你别的就比我强吗？’‘若是环岛自行车赛，我还真不一定会输给你！’‘哈哈，你以为没有三女神的祝福，我这双腿就是吃素的吗？’‘恐怕你的体力不够负担你的双腿！’”3XzJpZ
“‘都别吵了！’最终，一个人的提议一锤定音。他的身份姓名都不重要，让我们来瞧瞧他的提议吧！”3XzJpZ
“‘自行车也好，跑步也好，游泳也好。我知道，大家各有擅长的。仅仅是擅长的比别人强，说自己是最强的，难以服众！’他环视所有人。‘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汇聚在这里？哈哈……怎么会有那么普通的想法？既然要大家都认可的最强，那就不要挑肥拣瘦了。全部都要！’”3XzJpZ
“‘谁能在海里游到对岸——从这里，大概是3.8公里。然后完成环岛骑行，180公里！一口气也不歇息，再完成一次马拉松，42.195公里……谁就是他妈的，真正的铁人！’”3XzJpZ
是被这个故事中的气概所震慑，又或是被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恐怖距离吓住？3XzJpZ
一个人待在播音室里的王川不知道。他只是按自己的想法说下去。3XzJpZ
“亲爱的听众们，故事到此完结。路线图已经在校园网站公示了。”3XzJpZ
“我，训练员川上岸边，向全校所有马娘发起挑战。”3XzJpZ
“这次比赛没有观众，没有奖金，没有胜者舞台。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铁人，就来试试。”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