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T的情况没什么大不了。医生一再向她保证。在医疗车上，已经用便携设备测定了他的生命体征。没有什么指标来到了非常危险的区间。3XzJpZ
但是，她还是想要亲眼确认。没有看到川上清醒地与她挥挥手，她的不安久久难平。3XzJpZ
校医院今天超负荷工作了。吵吵闹闹，好久没有这样忙碌过。之前通常是悠闲地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影像科和化验数据传到电脑上进行诊断的医生，今天也不得不和护士们来回穿梭各个病房。他额头上都冒出汗水了。3XzJpZ
“米浴同学？你还要在这里等着吗？”他瞥见了长椅上的米浴。“现在房间里实在塞不下人了……多塞了几张床位，走不开。你要进去看你的训练员的话，我们做完检查出来之后就可以了。不过不要打搅他睡觉——所以我建议你明天再来比较好。”3XzJpZ
既然被告知了不可进入，她就在原地继续等待着。她注视着对面的墙壁，又转向地面污渍一般难看的瓷砖花纹。她感到轻微的晕眩，耳边的声音变得安静下来……她猛地抬起头，后背前额，还有脖颈里全是冰冷的细汗。她刚刚是困得近乎晕厥了；她忽然意识到，她也是刚刚完成了一个马拉松全程的奔跑。她也是体力消耗巨大的一员。3XzJpZ
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她听见医生和护士的交流声音在门后快速靠近。医生要出来了，也就是说自己可以进去看到哥哥大人了。她直起身子来。3XzJpZ
“……这些不严重的，开些药安排回宿舍吧。需要住院的留下，其他原因住院的转到二部。人太多了，我们没有那么多床。”3XzJpZ
“不，听说是游泳水域的大肠杆菌超标……还好这次不是面向社会公开的，不然真是个大篓子……”3XzJpZ
“现在也不小了，不知道之后怎么处理……还好发现早……”3XzJpZ
“那也要提些意见！以后不可以再有这种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了，我不喜欢加班。”3XzJpZ
……一行人说着话，风也似地卷进了下一个病房。米浴抖了抖耳朵。3XzJpZ
她见到医生们走开了，急切地站起来。她推开两扇房门，就见到两名护士推着一条窄而长，带有滑轮和输液挂钩的临时病床向外走。她连忙避让，背贴着门尽可能向后靠墙。护士们朝她道了句谢，推着床出去了。像是一台正在运行中的巨大机械，每个部件都无法为谁而停顿。护士们没有认出她是谁，又和哪位病患有什么关系；但是米浴看到了，躺在建议病床上的，就是她的训练员。3XzJpZ
他安静地躺着。他的皮肤恢复了一点点红润，微微带着点橘子黄。他脸上有一层细微的白色粉末，那是汗液蒸发留下的盐分。盐分沿着皮肤的褶皱开裂，就像是化了凸显额头上皱纹的淡妆，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头发也被汗水粘黏成了乱糟糟的一撮一撮儿尖角。他就像睡着了，他正是睡着了。米浴只是一撇，王川便和病床一起被推走了。3XzJpZ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确实挤满了人。连走道都多摆上了几张床。住院的大多是马娘，似乎就是今天比赛结束之后出了问题，一个个捂着肚子难受得厉害，床上几个挂着吊水，已经睡过去。3XzJpZ
一晃神的工夫，小病床推得飞快。她连忙追上去。医院少有的高荷载运转着，护士小姐忙完这里，还有别的任务要执行。她清楚自己不应当去打断。她跟随在二人身后，不知道该向谁询问怎么做。她住过院，但是陪同他人住院却是第一次。她不知道有哪些流程，不知道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禁忌。她还太小，未曾考虑过这些生活中不可避免的议题。穿堂过巷，又乘坐了电梯，护士小姐将病人转移到了新的病房里。米浴站在新病房的门口停下，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闯进去。“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她脑子里忽然想到这句话。护士小姐走出来，就要去往下一个地点。3XzJpZ
但她想，她迟早会应对这些事，为什么不可以是今天，不可以是现在呢？3XzJpZ
“请问！我可以进去探视吗？我的训练员在里面！”她大声说。3XzJpZ
护士们都被吓了一跳。她们看了一眼米浴，温柔地笑笑。“去吧。不要打搅病人休息哦。”3XzJpZ
米浴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她点头致意，推开了病房门。她终于得愿所偿地在哥哥大人身边坐下了。一把不太舒服地陪护小椅子。不过，川上岸边依然无法回应她。3XzJpZ
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一会儿上眼皮与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一晃神，自己就趴在了床上。她又醒转过来，匆忙地用手背抹抹嘴唇，再看向川上。他依然绵长地呼吸着，似乎睡得很深很深。3XzJpZ
“米浴！”找来的，是黑沼和西崎龙。西崎龙苦笑着。“你果然在这里……”3XzJpZ
“回宿舍吧。我和黑沼都要留在这里，能照顾得到川上。你今天也参加了比赛，回去舒舒服服睡一觉。这里睡着不舒服。”3XzJpZ
“没有什么可是。”黑沼突然开口，强硬地说。米浴恍惚了一瞬。“明天他醒来的时候，希望见到精精神神的你。”他的后半句话意味深长。3XzJpZ
米浴认真谢过两位训练员。她最终接受了这个要求。她再看了看哥哥大人，觉得心中悬置的沉重巨石已经触地。她卸下一口气。3XzJpZ
米浴怀着庄重的心情走向病房，眼前却只见到了面色难看的黑沼站在门前。见到米浴到来，他吩咐米浴不要进去，就在门口；若是有人来看望川上，一一回绝。他转身快跑着离开，去请医生。3XzJpZ
黑沼预料得没错。今天是第二天，挑战事件的诸多后续情况都稳定下来，于是朋友们也有空来探视赛事的主导者了。这场传说般的胜利也已经口口相传，有不少知情者。3XzJpZ
“米浴！川上先生醒了吗？”乌拉拉蹦蹦跳跳地走来。3XzJpZ
“应该……”米浴心如乱麻，不知道从何讲起。“不过医生说现在还不可以见大家，所以……”3XzJpZ
“我懂我懂！”乌拉拉拍着胸脯表示理解。“锵锵！我带了慰问品哦！虽然只是胡萝卜餐包……但是乌拉拉只要吃了这个就会精神饱满了！等川上先生好起来，米浴也会精神起来吧！我先走了哦~”3XzJpZ
就这样，她不得不一一谢过来前看望的朋友，又将她们全部劝回。3XzJpZ
西崎龙拎着果篮。这是铃鹿和波旁那边收到的……反正也吃不完，索性提一栏到这边来与川上分享。完赛的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过度疲劳，都在这层楼住院休整，以便于后续的体检和观察。只不过波旁和铃鹿在隔壁病房。他和黑沼守在这里，顺势也照顾了川上。3XzJpZ
他走到床边，把果篮放下。川上似乎被他弄出的动静给弄醒了。他揉揉眼睛，花了十来秒才认出西崎龙、组织好语言来。3XzJpZ
“医院呐。”西崎龙大大咧咧划拉过凳子坐下。不管怎么说，有这次经历之后，他觉得彼此的关系比从前更亲密了，不需要拘泥于小礼。“你跑晕过去了……不管怎么说，你赢了哦？实在是太震撼了……”3XzJpZ
“我赢了吗？”他还有些恍惚。“既然如此，那就要进行下一步了。替我把解约的材料拿来吧。”3XzJpZ
“……啊？”西崎龙愣住了。“……赢了也要继续吗？”3XzJpZ
“……我觉得你已经成功了吧，没必要再刺激小米浴了……”3XzJpZ
“你我说了不算，她决定才行。”川上摇摇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别问了，去吧？”3XzJpZ
“……啧。”西崎龙砸了咂嘴。“好吧，那——卧槽！”3XzJpZ
川上毫无征兆地身体一僵，靠着床头软倒下去。西崎龙连忙扶住他，慌乱地失了神。3XzJpZ
“喂？你怎么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别吓唬我！”3XzJpZ
……后续前来的黑沼有丰富的致人昏迷经验。他翻开川上的眼皮，用手机灯晃了晃。3XzJpZ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有些东西忽然占据了前台。他被一个庞大的数据包挤掉线了。3XzJpZ
不过也好，藉此机会，王川正好可以回顾一下刚刚那场过于匆忙的对谈。3XzJpZ
根据最后“曾经自己”的告白，那场对话发生的地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冥界，也不在某处奇异空间——那一切就发生在自己的脑海深处。3XzJpZ
死者不可复生。人死如灯灭，死者没有未来。这是规定，神也无法违背。因此三女神复活王川的方式是取巧的——他的一切信息被复制了一份，作为一个新的灵魂——已死的王川，仍须就死。3XzJpZ
在“过去的肉身”死亡的那一刻，“过去的王川”的时间永久停止，不被允许对尚未发生的事情有任何感知、理解和预测。他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他注定要消散。但这个死灵一直藏匿在他精神的深处，连带着那些已死的王川认为不可以让他知晓的记忆。3XzJpZ
“曾经的自己”就快要消散。他不在冥界，不在阴间，就在他的脑海中。因此，当他消散的那一刻，那些他试图隐瞒的信息也会尽数被如今活着的王川所悉知。3XzJpZ
内容主要有三。一是他自己的死亡，二是川上的死亡。第三，是王川的灵魂被三女神操作时，无意中瞥见的知识——“世界的真相”——既定的结局。3XzJpZ
——这场对谈，归根结底，就是已死者像新生者释放了后者最终会知道的一切。不论是否发生这场谈话，在已死者崩碎消逝之时，死亡的痛苦记忆、未来视的宏伟知识，都一样会洗刷他的精神。但这场对话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生者藐视命运的宣言，至少让死者临死前放下了担忧，释然地去了——3XzJpZ
所以，三女神真的存在？以何种方式存在？结局也都是真的？说不好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又或者是内心虚构出来的幻想……3XzJpZ
不过，他觉得“这场对话的一切是真实的”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真的收到了“川上岸边一生”的资料包……3XzJpZ
尽管他没有主动查阅，尽管这个资料包是以可阅读记忆的形式加载并不会影响他本身的人格——但是庞大的数据还是给他的头脑带来了巨大的读盘压力，以至于他的意识上线后没和西崎龙聊上几句，就被迫下线了。现在，这个传输进程快要结束了。3XzJpZ
……他接收到了“川上岸边”的馈赠。川上的知识弥补了他一直以来都欠缺的，没法很好填满的理论基础空隙。那是一个人辛辛苦苦扎扎实实考上训练员资格证的努力，不是他临时抱佛脚能比肩的。现在他的理论体系与实践水平相当了。3XzJpZ
“谢谢你咯……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我现在顶着你的名字。以后，川上岸边就是王川，王川就是川上岸边，咱就别分什么你我啦！”王川向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魂飞魄散不知所踪的川上道了个谢，理所应当地没有任何回应。3XzJpZ
黑沼寻来了医生，二人推着小车驮着B超血压计心电图机等等一大堆东西赶过来。经过检测之后，医生给出了这样的结论。3XzJpZ
“什么？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吗？”西崎龙露出了绝望的表情。3XzJpZ
“不要胡乱曲解医生的意思！不需要抢救啊不需要！”医生揉着太阳穴，收拾起检查的设备。“我觉得他再休息休息就会醒过来了。你们不要一惊一乍的好吗……”3XzJpZ
“可他刚刚……”西崎龙毕竟见到了刚刚王川突然的昏迷。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情况。他还想再强调一遍状况，忽然瞧见王川的手指动了动。3XzJpZ
“没事……这具身体，非常合适……”3XzJpZ1
“我求求你别整这种恶作剧了，我都快要吓死了！你要是就这样嗝儿屁了，我怎么和小米浴交代啊……”3XzJpZ
王川哪晓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又晕过去一阵，醒来就是几个人如临大敌地盯着自己，忍不住就讲了个段子……可惜压根没人接茬。他于是僵在那里。3XzJpZ
“咳咳，我说西崎龙。”黑沼不得不打断情绪稍微平复的西崎龙。“米浴还在等着呢……”3XzJpZ
“好好好……”西崎龙这才想起来。“我们先出去吧。”3XzJpZ
“喂！别忘了啊！”王川伸手从果篮里抓了一个苹果，瞄了两眼没找着水果刀。“你赶紧帮我把文件拿来！”3XzJpZ
她冲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哥哥大人。这幅画面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安心，比任何消息都更有说服力。即使是昨天那样确认，也不过是知道王川的状况不坏；直到现在，她才能真正顺畅地呼吸。3XzJpZ
米浴的脸上勾起恬静的笑意。她就像是一位邻家小妹，安静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她看着王川的眼睛，王川也看着她的眼睛。微风吹过窗棂，帘布微微摆动。阳光洒进来。3XzJpZ
她前些日子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影消散了。她现在的笑容是如此轻松，发自内心。善良的人儿，笑起来也像是花开一样甜美。本来做不到，但也几乎嗅到笑容中蕴含的蜜一样的芬芳。3XzJpZ
他一时没有说话，但嘴唇也忍不住上扬。西崎龙说，他已经成功了。而他，也觉得自己做到了。但他还是要走完这个计划的流程。他是在忍耐着喜悦的冲动。3XzJpZ
米浴也没有说话。她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怀着对王川状况的不确定，半梦半醒睡了一夜，又特意装扮成从前训练时的认真模样。她想告诉训练员，自己决定从头来过。但是此时她忽然发现自己拙于织罗词句。她寻觅不到合适的话语——早知道应该和罗伊一样多泡泡图书馆……不过现在不说话也好。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觉得未来也会很好。就这样静静看着哥哥大人的笑意，也很好。3XzJpZ
……西崎龙取来了文件。因为是王川托他保管，他一直携带在身边，或者车上，总之不远处。他伫立在门口，不想打破里面的氛围。但他咬咬牙，还是走进去，插在二人之间。3XzJpZ
他一把把文件塞给了王川，又快步离开。他不赞同非要进行这“计划的最后一项”，他无法接受假如这紧迫的催促起了反效果……虽然，实际上，已经不存在“反效果”这一说了。他不知道。3XzJpZ
但他很关心。西崎龙走出门几步，旋即提踵转了三百六十度，准备扒在门边偷偷打探里面的动静。他这一旋转……就发现对面门框已经趴满了人。铃鹿、波旁、黑沼已经全部在那里就位了。3XzJpZ
“嘘——”对面的三人都竖起了手指，西崎龙只好安静下来，向里面看去。3XzJpZ
接过文件稍一确认，他就将手里的东西转而递给了米浴。3XzJpZ
这是最当初，理事会修订的那一套解约协议。米浴的位置被打印了签名，又被他抹掉了。他把这份本来就谈不上合法，又被涂改过的文件，交给了米浴。3XzJpZ
米浴接过了文件，阅读起来。王川左手捏着苹果，在手上旋转着；右手在柜子里摸摸，找出了一支笔。3XzJpZ
“如你所见，这是一份解约协议。签下它，你就是自由人了。人生不只是马娘竞跑，人还有很多方式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你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处理不干净的关系，理事会为这份协议担保，他们会处理好一切。”3XzJpZ
在门口的众人听来，这话怎么都不是滋味。然而米浴没有做出什么表示。她认真拿着协议，一行一行阅读下去。3XzJpZ
她一定是已经含着泪了吧？她明明已经懂得了，她明明已经接受川上T教她的道理了，但川上还是要绝情地让她选择离开……她背对着门口，大家看不到她的表情。3XzJpZ
一把撕掉协议吧！她心里期待着米浴这么做。把自己的心意畅快地表达出来吧！3XzJpZ
哼！等川上T康复以后，找个机会揍他一顿吧！其他人想着。3XzJpZ
但是米浴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从第一页，认真阅读到了最后一页。她将文件放在膝盖上。3XzJpZ
米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朝王川伸出了手。王川伸出右手，将笔递给她。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