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当是可以完成这场比赛的。尽管我在末端甚至感觉到灯枯油竭了——但是健康人的生命力，就是那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会随便长出来的东西。我根据自己的状态根据我从前的经验核算，可以确定自己能够拿下这一场——除非不太可能发生的意外发生。3XzJpZ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黑影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3XzJpZ
我感到被他拿捏住了七寸，彻底任人摆布。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可是我没有什么主意了，顿时有些心灰。3XzJpZ
“如若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你会强求吗？假设一切后果早种前因，你还会挣扎吗？”3XzJpZ
为了回应他的问题，我翻转了左手手腕，为给他的中指加上了一根。同时我身体绷紧，等待迎接再一次“惩罚”。可痛苦并没有如约而来。我狐疑地看了看黑影，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我回答。“不要用这种高度抽象的屁话绕我。”3XzJpZ
“……那我说得具体些吧。”他又抬起了手指。妈的，果然还要来吗——3XzJpZ
然而这一次输入我脑海之中的，是整齐有序的讯息，并非混乱的绞痛。3XzJpZ
……新潟竞马场，1000，三岁新马赛，一着……新潟竞马场，1200，新潟新马锦标，十一着……3XzJpZ
“如果未来的结局已经被确定了，无论中途发生什么都不会被改变，你还会那么热情地去迎接挑战吗？”3XzJpZ
……中山竞马场，1800，富士TV春季锦标，四着……中山竞马场，2000，皋月赏，八着……3XzJpZ
“如果赛马娘的奔跑，连名次都被命运所决定了，她们又为什么而去奔跑呢？而作为训练员的你，还能找到训练她们的理由，还能找到生命的意义吗？”3XzJpZ
他追问着，海量的讯息冲刷着王川的思维。他看着王川身体骤然弹起来，朝前弓身，双手抱住头。他释放出了所有米浴的比赛讯息。不是马娘米浴，而是实马米浴……连同对于前者来说尚未发生的比赛——以及结局。3XzJpZ
他静静等待着抱住脑袋抽搐的王川接收完毕，安静下来。3XzJpZ
“……如何？你现在感觉如何？会不会觉得很空虚，有寻短见的冲动？”他关切地问。3XzJpZ
“……你这个恶魔……”这也许是虚构的空间，因此王川感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机能。然而此刻，他的声音又嘶哑了起来。“……你就这么希望我自杀吗……”3XzJpZ
“啊，这么说来你可以克服这样的想法？是吗？”黑影追问。“可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回答。毕竟，你也有可能是现在凭借偏执熬过去了，但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时时刻刻感觉到命运的引导。也许你会慢慢变得不安和颓丧，最后选择自尽？”3XzJpZ
“开什么玩笑……你就那么急着确定我的死亡时间吗？怎么，死神也有KPI？”王川嘲弄地回答。3XzJpZ
“你回答就好。知道了你的答案，我就会放你回去。”黑影冷不丁地就给出了王川无法拒绝的理由。3XzJpZ
王川沉吟了稍许。“好吧……我就再说一遍吧……这一段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这个道理，实在是审美疲劳了啊……”3XzJpZ
“不存在？”黑影问。虽然一切依附于常规声音语句的讯息都仿佛被过滤干净了，但是王川能从对方的文本本身看出来……这黑影，说话好像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孩一样。“这是你自欺的说法吗？你这样催眠自己来逃避事实？”3XzJpZ
“事实？什么事实？你能为命运找到一个事实吗？”我 对 黑影 使用了 摇手指。3XzJpZ
“我们来打个比方吧。假如有人告诉你了之后几期的彩票中奖号码，而你没有买……”3XzJpZ
“假如你每次都没有去买，最后发现全部应验了，你会难过到想死吗？”3XzJpZ
“但是，如果将一切反过来呢？假如有人告诉了我之后的中奖号码，而我恰好就是想要买彩票试试运气。买了这张彩票会中二十也好，会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好……难道我就要克制住自己，刻意收手放弃买彩票吗？”3XzJpZ
“或者说，发现前几次他给出的预言是正确的，你会赶紧在最后几次机会加大下注，投入全部身家来寻求财产大增值吗？”3XzJpZ
“哦哦。那么，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呢？”黑影似乎身体前探了一些，但是他身上的漆黑依然吸收了几乎全部的光线，动作很难看出来。3XzJpZ
“这个故事里，到底是什么在做决定？是我的意志，我的逻辑，你甚至可以说是我的过去所塑造出的我与我未来的可能一同……但是唯独和命运有什么关系？”3XzJpZ2
“可是，那个人真的知道会中奖的彩票号码诶。”黑影真诚地询问。“就像你刚刚看到了比赛的结果一样。它们会在未来被一一印证，这样也没关系吗？”3XzJpZ
“预言中奖号码的可能性又很多。他可能是内部员工。他可鞥在广撒网进行电信诈骗活动。他可能赌中了概率学上小得可怜的几率——但唯独命运，这和命运又有什么关系呢？”3XzJpZ
“无法被定义的，总结不出规律的，没人可以观察到具体样貌的……所谓命运，和地下室的那头龙一样，根本不存在。又或者，是其懦弱信徒赖以生存的谎言。”3XzJpZ
“我没有把什么当做寄托，当做目标，把什么对抗命运作为终极追求。因为我知道，并不存在什么命运，是我自己在选择。”3XzJpZ
“我没有‘追寻’一个答案……我在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行动每一个脚印里‘创造’意义。”3XzJpZ
他说着，站了起来，侧对着黑影。他抬起了右手，左手扶在腰间。右手伸出了食指和中指，拇指贴着向前，其余两指弯曲。他瞄准了黑影。3XzJpZ
“我一直在和‘看不见’的手战斗……并不在乎再多一个‘不存在’的敌人。”3XzJpZ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我开始相信你能继续漂亮地活着了。”3XzJpZ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我已经回答完你的概率小问题。”王川依然紧绷着。对方一再的攻势让他戒备提升了数个等级。“让我们结束这场哑谜吧……你蛊惑人心的把戏在我这儿没用，我没有踩进你的哲学陷阱。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的生命。现在还不是你带我走的时候……死神。”3XzJpZ
黑影顿住了。他忽然笑起来，狂笑起来。他的声音里听得到情绪和声色的特征了。3XzJpZ
他身上的黑暗退去了，露出肉眼可以观察的容貌来。“王川，你再看看我是谁。”3XzJpZ
王川早就在看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短暂地露出破绽，瞪大眼睛扫量眼前出现的这张脸。这张脸就是一团烂肉，就像是通过丧葬前的修复手术修补回原样的死人。面色白得发青，已经暗暗有些斑块。缝合矫正过骨骼，但还是有轻微的变异。那眼眶里，扩散的死眼下，还有一丝丝血迹擦得不是很干净……这张脸，隐隐约约竟然和他爹年轻时有几分相像。这到底是谁？3XzJpZ
……他妈的，这张脸他确实不够眼熟，因为他不爱照镜子。3XzJpZ
“恭喜你，答对了。”脸色发青的王川笑了笑，霍开一口血淋淋的烂断牙。“……可惜没有奖励。”3XzJpZ
王川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面部青白的王川耐心等待着。3XzJpZ
“……你都在这儿，川上岸边也在这儿吗？”王川灵光一转，找了个别的话题打个岔歇歇气。3XzJpZ
“他老家在雨季遭遇了地震加洪水引发的塌方，父母都遇难了。川上本来打算接父母来这边玩，却因为考上训练师资格证之后吸引到了心仪的女孩正在追求而推迟了……所以彻底地精神崩溃了，于是三女神将这具肉身用在了你身上。”3XzJpZ
“虽然你编得像模像样的，但是这种设定死得也太‘方便’了吧！”王川抑制不住吐槽的心情。3XzJpZ
丧尸脸王川抬了抬手。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涌上了王川心头……然而这股心哀无根无源，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依旧让王川的心脏加速不少，甚至产生了一种熬夜过多心力憔悴的感觉。紧接着，川上所学的知识连同他一生的记忆，以一种“待查阅”的形式纳入了王川的记忆之中。3XzJpZ
死人脸王川的手没有放下。“你死得也挺‘方便’的，你也看一下吧。”3XzJpZ
“等等——”王川只料是又有什么体验要传来了，可是没有。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初见面时的下马威就是自己曾经的死亡体验。果然如此。他看完了自己的死相。十分平静。3XzJpZ
“……原来，我是被车撞死的啊。”他摇了摇头。“这种设定太俗套了……”3XzJpZ
而且很扯淡。那是一场谋杀，但是目标……和他长得有点像，和他毫无关系。3XzJpZ
“怎么样？你感觉很痛苦吗？会不会想到死？”亡者王川青僵的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很难想象这张脸还可以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王川嫌弃地往后磨了磨椅子。“你能不能盼点儿好的？怎么老惦记着我死？怎么，你想顶替我？”3XzJpZ
——直到现在，他依然抱有最后一分警惕！他还不确定对方的动机。3XzJpZ
“你忘记了。”他说。“我跟你讲过的铁律。王川，死者绝对不允许复活。”3XzJpZ
“所以实际上，三女神将我的全部在那一刻的状态复制了下来……产生了你，活着的王川。”3XzJpZ
“放心吧，我不可能替代你，我已经被宇宙标记为死亡，只有你才可以活下去。”3XzJpZ
“我是已死之人，也不会有再活一次的机会。我理应遵循我们的规则彻底消散了，但我以‘一段自我封闭的人格’之形式，强留在了你的脑中。”他笑道。“我拒绝了退散。”3XzJpZ
“我害怕这些记忆信息会害死你。我下意识地扣留下来，包括川上的死亡讯息——不小心多封闭了他关于马娘的学识。当然，你的死亡体验……”3XzJpZ
“还有那些我不该知道的东西。在死后，在三女神操纵我的灵魂时，我所瞥见的不应试图理解的‘知识’，马娘的‘命定’……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在我彻底消散的那一天被你接收。我害怕……我怕你熬不过这一关。”3XzJpZ
“……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作？”王川叹了口气。“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精神创伤会成为致命的重症？”3XzJpZ
“川上岸边不就把自己‘想’死了吗。”死人王川说。他这张脸笑起来真的很难看，松松垮垮。“你未必不会。”3XzJpZ
“川上是川上我是我！”王川瞪了回去。“而且……你是我！既然你就是我，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不会被这种事情击垮呢？”3XzJpZ
“王川，你没有好好听我跟你讲的话。”他笑得更大了。“回想一下吧，我说过的另一条规则……灵魂也要遵守属地法则。在我诞生的世界里，并不存在死后的位面。死人是没有‘未来’的，你明白吗？我是不可能知道你会怎么样的，我只想听你亲口说服我……”3XzJpZ
“我根本就没有‘未来’！对未来的预测无法作出，对未来的远见双眼尽盲，对未来的猜想无从谈起。在你的眼中，未来是‘未知’的，充满了不确定与可能性，对不对？”3XzJpZ
“但在我的眼中，未来是‘不可知’的，只有铺天盖地挤压过来的恐惧！我没有休息也没有睡眠，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样的恐惧……”他青僵的脸皮狰狞地隆起。“对于我来说，只有真正的消散才是解脱……”3XzJpZ
“所以啊，王川，知道你没有问题，我可以放下这一切执念了。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3XzJpZ
他的身影在这一个恍惚间，似乎已经开始消散了。就像黑影褪去的方式那样，他的色彩，慢慢地，连同他的存在开始褪去。3XzJpZ
王川愣住了。“……你说完了，就要死了——不是，就要消失了？这么快？”3XzJpZ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声音还能传入他的耳朵，但他的脸已经如躺进棺木的无数人那样已经定格了。“别忘了还有许多人在等你。”3XzJpZ
“我给你留下了一点惊喜小礼物哦？虽然我没法猜你会不会喜欢……”3XzJpZ
“我说！和自己谈话这种事挺酷的诶！你要不要再等一等？”王川徒劳地胡言乱语着，试图挽留。3XzJpZ
“不行啦，早就该如此啦。与我道别吧。”这个造型神似各种变异狂犬病毒丧尸游戏中普通喽啰的家伙，彻底消失了。3XzJpZ
“由我赴死，由你复生。”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