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应在一场比赛之中。我已经到达了最后的赛段。比赛由我发起，路线为我所熟知。3XzJpZ
由于身体机能在极限边缘开始衰微，对外界的感官也在慢慢下降。我看到了无数的幻象——至少我还分得清那是幻象——无数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出现在道路两旁。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人与物原本只具备虚影轮廓。我将这些幻觉抛在脑后，不论像谁，在说什么，我都不去理会。我只是向前奔跑。但慢慢地，脚步还是慢了下来。3XzJpZ
已经没有路了。雾气从四周升起，愈来愈浓郁。一开始还能看得清脚下，再后来便浸润在一片乳白色之中。脚下的感觉也变得不对劲。先是尚在街道上，随后忽然凹凸不平起来，还伴有偶尔碎石的踩踏感。我疑心是自己跑出了道路。紧接着，脚下的感觉竟然变成了瓷砖，能听到跑鞋踏踏敲击的清脆响动。3XzJpZ
啊，这时候我知道，恐怕连我自己也是幻视的一部分了。不论如何，我虽然放缓了步子，依然朝前走。我尝试着润润嗓子，嗓子丝毫没有干涩感。浑身上下的疼痛也消失了。我索性扯开嗓子喊叫。3XzJpZ
似乎回应了我的呼喊，眼前乳白色的浓雾似乎开始减退了。我继续向前，逐渐看得清前方的事物。在远处，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风格都十分老旧。椅子是传统的竹编椅子，四个角连同椅背都是粗竹筒，座面和背面都是竹编，编出的经纬格子还有一些用红色和绿色竹篾片拼出的菱形格子。桌子是不锈钢管的框架，四个吸盘，上面放着一张玻璃。我只觉得十分亲切，下意识走过去，拉出一张椅子坐下。3XzJpZ
我的对面忽然就有了一个人影。我不知道他是忽然出现的，又或者一直坐在对面。我无法对这件事感到惊讶，一切似乎理应如此；同理我也无法对他感到惊讶。他不像个人，真的。他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细节，一切都掩藏在边缘清晰的阴影之中。一个黑色的物品会吸收表面的光线，越黑就越无法被看清。他像一个黑洞一般。茶桌，椅子，桌子上忽然出现的茶水，和谐的画面到他这个人这儿就忽然无限内敛了，像黑洞一样。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黑洞的边缘也会扭曲的，而他的边缘很清楚。所以，他就是一个极黑的人形。3XzJpZ
“是你！”我惊呼。我不认识他。但是这个声音，就是刚刚一直问“这是否值得”的那个声音。一想到这个，对这深邃黑色人影的一点敬意立即消散了。我懒散下去，往后一仰，靠在竹椅上，手也从膝盖转移到了扶手。3XzJpZ
“你丫谁啊……念了一路，烦都给我烦死了。”我轻佻地说。3XzJpZ
这是何处？这又是何人？我对自己的现状一无所知，但我也有一些不妙的预感。3XzJpZ
小时候，我经常听到大人们讲述一类故事。那时候，医疗支持还是一种颇为奢侈的概念。绝大部分人小毛小病都是靠免疫力硬拖过去。提到“手术”，那就是一个家庭狂风骤雨的大事。 没有相关经历的人们基本上不会联想到牙医或者脱臼——提到手术时，大家会下意识想到车祸、植物人等等，进而立即开始传述自己听到过的故事。3XzJpZ
某某君出了车祸，进了ICU，差点就成了植物人了！但是他的老婆/儿女一直觉得他可以醒来，于是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结果后来他真的醒过来了！后来他告诉大家，他见到自己走到了一条岔路口。一条隐隐约约有光亮，一条隐隐约约有声音。他犹豫了一阵，最后选择了有声音的路，这才醒来。原来那条有光亮的路就是要去天堂了，还好他听见了妻儿/亲人的呼唤，选择了留在人间。3XzJpZ
但是有的故事则是另一种，某君选择了有光亮的路。原来那有声音的是世间的孤魂野鬼在诱人啊！还好他选择了有光亮的路，那是病房的灯光照着他的眼睛，他的神识才回归了身体。3XzJpZ
我听着这些传说长大，很难不去想自己是否也在这生死之间的夹隙里。3XzJpZ
我怎么才能回去？可是这些故事这些经验一点用处也没有。不仅两种话都让说尽了，说到底也只是些口耳相传的故事。谁又真正死过一次呢？3XzJpZ
……我好像是死过一次，但我并没有相关的记忆。也许死亡就是非常科学的一瞬消散，故事终究是故事。3XzJpZ
那个黑色的人影开口回答了。他的声音无比微妙。一个人说话，不仅话语中饱含着信息，他的声音本身也饱含着某些特征。然而黑影人的话语既不像男性，也不像是女性；也没有任何情绪，也说不上是平淡；亦不是无机质的电子合成音。要我设法描述的话……那就像是被过滤干净的信号直接灌注到我头脑中。我就像是在听一行文字。3XzJpZ
“噗。”我没动桌子上那杯茶，但还是险些喷出来。我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影。体型上看，或许是成年人；其他细节看不见，都笼在黑暗中。我鼻腔里忍不住哧出两段气来。3XzJpZ
“……抱歉，我想起高兴的事情。”我侧目而视，漏出一点笑意。3XzJpZ
他的情绪没有动摇。我正感到自己试探失败，他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我。3XzJpZ
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绽开。身体仿若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冲击，而头颅保持着静止，向前狠狠摆动，颈椎霎时间断裂。人体最坚硬的颅骨撞上了更坚硬的材质，迎面骨更是被轻易击碎。我连流泪的机会，都没有，面部向内凹陷。骨片贯穿了眼球，鼻子堵住了鼻腔。我仰倒下去。3XzJpZ
下一秒，激素对疼痛的抑制开始发挥作用。我面前恢复了一些神智，发现自己仍然在原地，瘫倒在椅子上。然而浑身上下的剧痛依然强烈，我能清晰感到各种异样的怪诞的身体感受，几乎要将我逼疯。血汩汩淌出身体，肌肉被扭曲或者切断，骨骼折断穿刺……这一切来源于他朝我伸出的一指，显而易见。3XzJpZ
他放下了手。但是感觉并没有消失，疼痛依然在持续。这家伙有必要这么记仇吗？操……我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唯一渴求的就是昏迷过去。然而我无法昏迷，完整地感受着疼痛慢慢消散，以及随之消散的一切感知力……这可比跑步濒临极限的感受，还要虚无一百倍，那简直就是……3XzJpZ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我浑身湿透，一动也不动，双目呆滞。3XzJpZ
我全身都没有移动，只有右手手腕翻转，向他竖起一个中指。3XzJpZ
“……好的。但我有话要问你。”他说。“我很好奇，你感觉如何？”3XzJpZ
我拒绝回答。我想起了一些战争时期，变态的敌人做过的变态研究。他们发现对待俘虏，越是进行摧残身体，乃至于造成不可逆转伤害的折磨，反而对方交代的几率会越来越低。我现在稍有体会了。我什么都不会说，即使再来一遍。3XzJpZ
“我还是有事情想问的……”我支棱起身子来。“我怎么才能‘回去’？”3XzJpZ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你付出的努力真的值得吗？”3XzJpZ
……我最近为什么总要回答这种无理取闹的质询？我当然觉得有意义当然觉得值。3XzJpZ
“你知道吗，有的世界允许‘灵魂’的存在，而有的世界不允许。”3XzJpZ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似乎完全不打算回答。如果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又干嘛要我提呢？真是的。我在心里疯狂抱怨，希望能轰炸他窥视我心声的渠道。另外我没什么可做的了，只好听他讲下去。3XzJpZ
“……不允许精神脱离肉体而存在的世界，肉身死亡精神就会瞬间消散。如果将这个灵魂提取到另一个允许鬼魂存在世界呢？答案是它依然无法离体而存在。它受到诞生之地规则的限制。”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