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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死相

  米浴坐在等待的座椅上。3XzJpZ

  ……3XzJpZ

  医生走了出来。他的面目上布满一种沉重和疲惫。3XzJpZ

  他每天都在试图挽救命悬一线的,最危险的病人。成功地挽回一条生命并不能带给他多么重大的成就感,因为这就是他的职业,他的工作。他已经习惯于,乃至于麻木于将一切做到自己能达到的极致。3XzJpZ

  然而,手术失败,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他眼前被死神夺走,却依然能带给他强烈的挫败感……3XzJpZ

  尤其是,今天躺在病床上的这位,是如此年轻,如此不可限量。3XzJpZ

  病人的父亲已经站了起来,努力保持平静,但手掌微微颤抖。他的母亲起身的更快,情绪也波动得厉害。她伸出双手抓住丈夫的胳膊,这样才能给她一点平衡和勇气。3XzJpZ

  他们看到医生的眼神,心中已经凉了下去。但是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希望,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火光……万一呢?因此,他们等待着医生的最后判决。3XzJpZ

  老医师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出来。3XzJpZ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接下来需要你们……”3XzJpZ

  ……3XzJpZ

  米浴没有站起来。一切声音似乎都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双瞳扩散的很开,双眼的视线毫无焦点,头微微前倾着。她在看医院地砖上的黑点。3XzJpZ

  地砖上密密的、指头大小的黑点。无规则的,这是烧成时便有的图样。3XzJpZ

  弥散的,就像是一滩泼洒的血迹,经过许多时间以后,化作了干涸的黑血。洗也洗不掉,铲也浐不平,因此成为了这医院地砖上永久的烙印。看得久了,黑色的斑点像蚂蚁一样运动起来,却不像真正的蚂蚁一样排成队连成线。不过过了一会儿,再看下去,黑点就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了……3XzJpZ

  ……3XzJpZ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医生,请你们再看看吧……”母亲哭号着。3XzJpZ

  “抱歉……但是已经确认死亡了……”医生努力不带情绪地想。同时,他还不得不提防起来,警惕对方有情绪过激的举动。是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意识完全没有。眼动消失了。血压止不住地掉下去。但是,身体依然是温热的,表情依然是平和的微笑……因为,他意识尚存的时候,甚至还安慰手术台上的医生护士们……3XzJpZ

  父亲的手攥紧又松开。“……我想,再见见他。”3XzJpZ

  “当然。”3XzJpZ

  ……3XzJpZ

  他的身体被转移了。当然。不能占着医疗的房间。3XzJpZ

  米浴茫然地跟在后面,跟着推担架的人,跟着他走来走去,最后在门前停下。她不知道是否该跟进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的,她的年纪还太小,她从未想过这些议题。3XzJpZ

  ……3XzJpZ

  几个电话拨出去,简单的讣告先发给了王川亲近的人们。随后几个小时到一天有余的时间里,一批又一批人不断到来。3XzJpZ

  他们有共同点。他们总是先宽慰二老不要过度悲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命定的,切勿要因此过度悲伤,节哀顺变。接着,他们会看着王川沉默,过度悲伤。3XzJpZ

  他们悲伤时说的话不尽相同。这是他们不同的地方。3XzJpZ

  有一些是这样的:一言不发地站在床前许久,接着眼泪决堤一般滚下来。但是他们依然保持着肃穆的面孔,直到最后撑不住了,才痛哭起来。3XzJpZ

  最后,他们抹一把脸,立正站好,冲床上敬一个礼。“老班,走好。”3XzJpZ

  也有一些是这样的。身体已经有些肥胖了,手上还有切肉不小心切到手指裹的创可贴。头上的头发所剩无几,焦急的汗水让额头在医院的灯光下反射着可笑的光。像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打听着找对路径,冲到房间里。哭起来更加直接。3XzJpZ

  “川儿,你还他妈没吃过我秘制的烤肉呢,你他妈怎么这么不小心……咳,咳咳……咱哥儿几个不是说好周末去网吧重温一下吗,咱们不是说好了再去跑跑五公里比划比划吗?你他妈……你怎么先走了……咱们人凑不齐了啊……呜呜……”3XzJpZ

  另一个人也到了,他身材高大,不像是南方人。他说不出话来,也许是不善于说话。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口。哭泣的胖子看到他来了,忍不住捶了他几拳。“都他妈怪你啊!早就说要聚了,你老说你那小孩儿补习班补习班,这下完了,川儿没了……”3XzJpZ

  还有一些更奇怪的人。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一路跑过来,皮鞋底子都在路上蹭烂了去。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上的衬衣和笔挺的西装也揉皱了。3XzJpZ

  他咬牙切齿,面带凶光。最后竟然扑到了王川身上。若非他也是二老眼熟的人,否则怕是要轰出去的。3XzJpZ

  “……川儿,这事儿不简单。你等着,我会查清楚的,你等着……”3XzJpZ

  一个身上还穿着训练服的人,一身肌肉鼓鼓囊囊,虽然维度没有大得多夸张,但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戴着墨镜戴着口罩,下了机场一路打车过来,乃至于堵在市区早高峰最后的路上,直接下了车一路跑过来。倒是护送他的人,选择了留在车上。3XzJpZ

  然而他如此急切地赶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他同行的人也慢慢到了,和二老交涉寒暄了一阵子。3XzJpZ

  他慢慢蹲下来,握住王川已经冰凉的手。他的手曾经是那么有力,富有弹性和韧性,手背拳峰上那厚厚的拳茧见证了其主人凶残的反攻能力。然而现在这双手就像是被蛀空了一般,他只需要轻轻合拢指头,就能提起一层肉皮来。甚至他能摸到一根根血管,和已经松散无力的肌肉。他低着头,用额头抵住那双手。3XzJpZ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祭奠你。等我把金腰带拿回来。”3XzJpZ

  ……3XzJpZ

  送别来者后,老父亲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漆艺葫芦,放在王川手心。他小声同他说话。3XzJpZ

  他最后说:“你说这是你的幸运物啊,你若是带在身上该多好啊……”3XzJpZ

  ……3XzJpZ

  米浴站在病房门口,和前来看望的人一一道谢。3XzJpZ

  这种行为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尚不被允许进入。3XzJpZ

  但是对于她来说,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3XzJpZ

  哪怕是机械地重复点头道谢……她感觉内心无比沉重,沉重到几乎要将她压垮过去。3XzJpZ

  ……3XzJpZ

  死亡,死亡平等地对待着每一个人。3XzJpZ

  人活着的时候,可能贫穷,可以富有;可能生于荣华富贵之家,也可能呱呱坠地,便要吃尽天下的苦难。3XzJpZ

  有的人不得不痴愚度日,并不知晓自己每天每日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有的人自觉觉醒,已经为自己将要生活的故事绘制了宏大的主题。3XzJpZ

  有的人生前用苹果,死了后用小米。有的人恰好相反。3XzJpZ

  但是,大家的死亡都是万事皆休,都是身死如灯灭。3XzJpZ

  这世间万物,最最平等的,还真就是一死。3XzJpZ

  不论王川是什么人也好,不论他竟在少年时候就闯荡出一片天地也罢。当他死去的那一刻,他的故事便结束了……3XzJpZ6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