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段时间一直都心事重重的？”西崎龙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冲着调酒师打了个招呼。要了酒，他又重新细细打量我一番。他对我手上的纸张挺好奇，看清以后，不由一惊。“这是什么？！米浴受伤了？”3XzJpZ
“……啊？米浴受伤了！？”我也随之大吃一惊，马上就从椅子上跳下去。他快速捉住我的手腕。“等等！喂，什么鬼啊！你手里拿的到底是啥？”3XzJpZ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误会了什么。我手里拿着一些医学影像，上面几张显而易见发生了骨折、肌腱断裂之类的异常。垫在下面他没瞧见的图样里，还有一些症状并不明显，或者完全是健康人的对照图。“……吓我一跳，你说这个啊，只是教学的图例而已。我打印下来研究研究……”我松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一口没一口地嘬我的冰鲜柠檬水。3XzJpZ
他拍拍脑门儿。调酒师把他的酒按在桌面上推向他。他道了声谢，依旧一脸惊疑地看着我。3XzJpZ
“这聚会呢……你在吧台这儿坐着，我还以为你有心事呢。”西崎龙痛心疾首的样子，咬牙切齿。“居然在这边偷偷内卷？在酒吧学习？”3XzJpZ
“明明是你们不让我喝酒的好不好。”我撇撇嘴，索性收起图例。“主要目的是纳新嘛……”3XzJpZ
又到了饮酒聚会的时间。依然是大前辈鲁道夫T牵头。不过这次主要要被介绍给大家的，是今年表现很不错的新人后进。不知不觉，我已经成了老油条了。3XzJpZ
“果然还是有心事。”他与我碰了酒杯，舒爽畅饮。我看他喝得痛快，回味悠长，咂巴着嘴边的柠檬味儿。3XzJpZ
从前那场对我的欢迎会上喝得有些过头，故而有了禁止我饮酒的说法，但那只是个玩笑。如果放在平时聚会，我要喝些，也不会真的不给我。不过喝醉了影响思维，我是出于自身的打算必须忍耐。3XzJpZ
“说说吧。”他认真起来。“帮得上忙的话，我一定尽力。”3XzJpZ
米浴，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充满韧性的孩子。针对她的训练安排，我从来小心地研判。接触她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我从方方面面感受到她的坚强与执拗，那些掩藏在她柔弱温和外表下的力量。我感觉得到，她是会为了提高成绩悄悄加练的那种小家伙。3XzJpZ
我必须要杜绝这种行为——那时的我是如此判断。她的训练量必须严格由我所控制；而我也要尽可能让训练能带给她足够的提升。训练员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我不可以让她盲目地增加容量，弄伤了自己。3XzJpZ
那时候，我有七成把握，她可以成为优秀的赛马娘，完成出色的生涯，最后健健康康退役。3XzJpZ
后来，我带她登山，激发她的心气。她瞄准了波旁，确立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于是斗志愈发昂扬。她的训练更加刻苦认真，一丝不苟。全心全意到这种地步，便有了成为“一流”的可能性。我有五成把握，她或许可以在特雷森的校史留下名字，创出一片足以称之为辉煌的生涯履历。不过顺利退役的把握也只剩下五成。3XzJpZ
她每天训练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实打实累积跑量。我要求她保证十个小时的睡眠，我希望她的确执行了；但这样一来，一天便只剩下了四小时。这四小时，她还用来学习——人如果是被强迫着这么干，是会崩溃的；不仅是精神因为疲惫累加崩溃，身体机能也会随着一起垮塌。3XzJpZ
“……嗯。”他剥开一只棒棒糖，与我一同思索。“的确，有点过头了。而所谓‘强迫’……你是说，你觉得米浴又给自己找上了精神压力，开始强迫自己了吗？”3XzJpZ
如果是从前的米浴，那还真是她会干出的事情。她会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大家带来幸福，有义务做这个或者做那个，进而强迫自己变得更强大。但现在，她充实开心地、忙着变得更强大，我怎么能武断地说她不是？3XzJpZ
正如我所言，我不知道。而我竟然也会有焦虑的一天。我所焦虑的就是我的“不知道”。米浴进步得太快了。之前的我，通过运动学的基础和图书馆补课，足以应付尚属新生的她的训练。接受了“川上岸边记忆资料包”之后，理应基础更加扎实，更加得心应手。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她进步得太快了，我的学识居然不够使用了。3XzJpZ
她的身体感受、主观体验，始终是我根据她反馈或观察进行的判断无法代替甚至无法触及的。那是最真实的一手资料。她给自己设置的安排是最合适的。3XzJpZ
她给自己设置的训练安排——从清淡严苛的营养，冷酷无情的日程时间表，再到极限压榨底力然后等待它萌生新能量的运动量。最后，她精准地执行。3XzJpZ
她已经能够记录管理自己每天的营养物质摄入了。但我还是姑且帮她记录，找点活儿做。看着那滩毫无食欲的面包干、浓茶和香蕉，我不由想起了基普乔格，想起了那些体育领域最为璀璨的星星。3XzJpZ
我确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她会名垂青史。她会成为时代的象征，会成为真正的传奇赛马娘。3XzJpZ
我不知道。无力感蔓延。我不知道这样的训练意味着什么。三成把握的阶段被跳过了。我没有任何把握可言。“不出意外的话”，可如果出意外呢？她可能会在关键比赛前因为伤病宣布退赛；可能会在训练场上忽然重伤直接退役；甚至可能在比赛中摔下去，残疾或者死亡。3XzJpZ
可能就在明天，可能就在下一秒。但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甚至无灾无病退役之后长命百岁。我不知道。我对她失控了。3XzJpZ
“这就是你聚会还在看资料的原因。”西崎龙凝视着我，似乎实在酝酿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3XzJpZ
“是的。”我说。“我并不想掌控她的未来，但我想至少恢复判断能力——也就是说，我也必须成为超一流训练员，才能跟上她的步调。我必须做点儿什么。”3XzJpZ
他一张手罩在自己的酒杯上，旋转着玩弄，眉头紧锁。3XzJpZ
“你知道吧——极限。”我比划着。“我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但我们知道，极限是很高的东西。当她登向高处，我就很担心她会因为没有准备地挑战极限而受伤。可我……我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连个大概的位置都不知道！我现在的眼力跟不上了，我除了担心什么用都没有。所以我在想能不能通过影像学来监控她的肌骨状态……”3XzJpZ
“唉，可是真是病例和教科书上的差别太大了。我找了些病例看，根本看不出教科书上图例那种特征，我……”3XzJpZ
“咳咳。”他打断了我的絮叨。“我说，要不，你劝米浴放慢些吧？”3XzJpZ
因为米浴如今的积极主动，不就是我所劝诱的吗？我又因为自己的无能而乞求对方放慢进度，岂不是让之前的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3XzJpZ
“至少，我们可以让米浴的亢奋程度降低一些，稍微平复一下干劲。”他做出了一个手掌下压的动作。“我刚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因为我提这个建议，好像是要使坏让对手放弃努力一样——”3XzJpZ
“所以，你刚刚不也说了吗？她濒临极限，如果没有做好跨过极限的准备，会受伤的。你也没做好。”西崎龙说。“冲锋太莽撞，最后反而败退；步步扎营，更能获得进展。以退为进，不失为更好的方式啊。而且，我说你啊……”3XzJpZ
“你也快到‘极限’了吧。”西崎龙叹了口气。“你现在经常反应慢一拍半拍的，你知道吗？”3XzJpZ
“……大概是学得太快，脑容量有点不够处理别的事情了。”3XzJpZ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们都知道你当初为了重新唤醒米浴做了什么。当然，不可能否定这些，不然就白费功夫了。但是我们至少可以让米浴冷静些，不是吗？”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