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得这么决绝，埃瑞斯·卡蒙。好像我要谋害你似的。”密斯特拉，国度天宇无可置疑的魔法女神，正绕着自己的访客走动，仔细观察着他的身躯。3XzJne
一人一神身处宽阔的厅堂之中，幽微的蓝光勉强照亮他们的面容。女神身着深紫色的法师袍，对她的身份而言显得过于普通；男人赤着身子，光滑的石质地面让他脚底冰凉。3XzJne
“她在扮演一个老道的医生，或屠宰者。”男人对自己说。他很清楚，自己的皮肉骨骼在这样的超然存在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像凡人似的转着圈观察有什么意义呢？3XzJne
“你始终不认为我是一位神。”密斯特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而，你同时承认我并非凡人。那么，我是何物？”3XzJne
男人忍不住叹一口气。他鼓荡起自己的灵能，象征性地隔绝魔法女神的读心术，说：“我曾经深入灵魂之海——我的导师称她为‘伟大海洋’，因神秘知识的源头，美好的起源与终结都在其中。”3XzJne
“灵魂之海天生的掌控者们，”男人继续说，“她们庞大，有时流露出善意，更多时候是一团矛盾的集合体。我在极远处窥伺过他们的身影。”3XzJne
“并且你觉得，”女神接过他的话头，“被信徒们称作密斯特拉的幻身，眼前这一道宇宙魔网的投影，与那些东西具有相似的本质。”3XzJne
“原谅我多有冒犯。”男人摸了摸鼻子，“但这就是我目前得出的结论——灵能并不绝对可靠，但我进行了多次探查，尽量降低犯错的可能性。”3XzJne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独属于探究者的热情，意识到这是一个向女神阐述学派理论的好机会：“我所在的星隼学派认为理性与科学所引导的道路前方没有不可交流之物。灵能术法、魔法作为高明的技巧与工具，将成为我们与之沟通的媒介。在深入灵魂之海时越是异象频出，越是要牢记这一真理——”3XzJne1
好在女神陷入沉思，刚才的话不一定入了耳。她放缓了步伐，左手摩挲着胸前挂着的魔法奇物。难熬。男人把先前的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十次，怀疑自己是否触怒了她。3XzJne
“它们像我一样有形有质，理性地用言语与你交流，还是一种不能以逻辑和凡人的目光锚定之物？”女神问。3XzJne
“后者。”男人谨慎地回答。“凡人绝不能进入伟大海洋，他们在第一个瞬间便会迷失。即使是我们，在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得到成句的回应，但我们之中最具天赋与才情的那位——我的基因之父，与它们有过安全而愉快的交流。”3XzJne3
“安全，”女神重复道，“而愉快。”她忽然露出神秘的微笑，转瞬即逝，但没有逃过男人的超人感官。3XzJne
“这是我的基因之父亲口所说，女士。”他皱起眉头。3XzJne
“而这是我亲口所说：它们的问候不过是缠人的呓语；它们的姿态永不在你心中留痕，以免追踪；它们善意的触摸饱含毒液；它们所期望的无非是占据你的躯壳。”3XzJne
“恕我冒犯，女士，观点对错暂且不论，”男人震悚于女神毫不留情的话语，他努力保持着学派讨论中不卑不亢的气度，说：3XzJne
“您试图用比喻描述现象，但过多的比喻在发掘严肃的真相时并不合适。”3XzJne
“这并非比喻，而是实相；我们所讨论的也并非真相，而是经验与教训。”密斯特拉的语调依然轻松，但某种沉重的力量正悄悄蔓延，细碎的私语充斥在空旷的大厅中。3XzJne
女神看出这是一种消极反对，她摇摇头，指着对方身体上的奇特增生物说：“某种死灵魔法的变种，用于对生体进行有限的改造，显然不注重美观。”3XzJne
她重新沉浸于观察中，不断作出评价，同时轻轻拂去袍袖上沾染的薄霜。3XzJne
“这些黑色的孔洞，每一个都连接着一小股脆弱的神经，让我想到夺心魔对眷属们进行的大脑改造。”她饶有兴趣地说。“心灵术士的远距离感知未必不会被欺骗，但如果能直接把触手插入脑中，所知所获就确凿无疑了。”3XzJne
“如果您指的是我皮下那一层黑色植入物附带的动力装甲接口，它们的存在让我们能够用神经电信号直接操控外穿的动力甲。我们所链接的不是邪恶的异形大脑，而是忠诚可靠的机魂，既是锐矛，也是坚盾。”男人回答，低沉的声音在大厅里隆隆作响。3XzJne
“有趣的思路，它们不怎么好看，但很实用。”密斯特拉仔细端详这个高大的战士。在密布的孔洞，粗大的黑色管线与各式古怪的植入物之间，他原本淡金的肤色若隐若现。3XzJne
他非常强壮，远比银月谷中的任何法师都强壮，更像暴躁的塔洛斯麾下的某个风暴领主，但女神在表象背后看到了更多。她看见鼓胀的肌肉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不惜自我撕裂地高速生长，看见成熟的肋骨自发地聚合成坚硬的骨板。几件血肉工具：一颗全新的心脏，暗红色的肝脏、胃与肾脏挤进一个凡人的身体里，成为他人造神性的来源。3XzJne
只有他的脑，心灵术士与生俱来的灵能力场保护着他的脑，让那颗从后面塞进来的豆粒和扁平的脑膜状植入体形同虚设。血液依然给那个部位带来养分，但它们在植入的一瞬间就被杀死了。3XzJne
“这让他保留了可贵的灵能天赋与学习魔法的可能。” 密斯特拉想。即使以魔法女神的眼光来看，面前男人的天赋也称得上出色。3XzJne
“在我的改造中没有施展魔法的余地，女士。”男人继续介绍道。“每一项手术都是纯粹的科学成果。借此，我得以真正掌控自己的灵能天赋，并从一个瘦小的病夫，”他稍作停顿，“是的，一个浑浑噩噩，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非法灵能者得以成长为合格的军团战士。”3XzJne
“掌控？”密斯特拉责怪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不成熟的后进者。“很久以前，我也觉得自己对魔网的每一处——除了那些死魔法与狂乱魔法区之外，都能够随心掌控。但教训是惨痛的，而且富有宿命感。”3XzJne
“所以别轻言掌控。”她踮起脚，点了点男人的额头。“施加于你的粗鲁改造只是压制并永久剥离了你的一部分灵能禀赋，某种意义上它让你变得更平庸，更加接近你的战友们，而你本可以是他们之中走得最远的那一个。”3XzJne
她猜出这句话对于军团是一种诋毁；她看见男人眼中藏起的愤懑，但没有理会。魔网的主宰者向来依自己的心意行事。3XzJne
接着她转过身去，紫色魔力一瞬间充满昏暗的大厅，以一种直接的——在男人看来甚至是粗暴的方式将建筑掀了个底朝天。3XzJne
“好好记住这厄洛尼亚的盛景，埃瑞斯·卡蒙。”女神朗声道。“这里是极乐境，一切美好与良善者的存身之处。”四面冰冷的石墙向外倒下，厅堂结构隐入空气之中，男人发现自己身处群星环绕的山顶，星光里沾染着一抹散发着魔力的紫色。3XzJne
“我以为我们一直在您的神秘之屋里，女士。”埃瑞斯惊讶地说。“从主物质位面到外层界面竟然如此简单吗？”3XzJne
“噢，发现改换门庭为时已晚的小卡蒙。”密斯特拉调侃道。“如果你早些跟在我身边，掌握这个小技巧不在话下。但你选择去做一个浪漫的游侠，唔...也不错。”3XzJne
“我毕竟是个外来者，女士。在对前因后果并不了解的情况下，介入您和您的姐妹之间的矛盾并不明智。”埃瑞斯说。3XzJne
“世间最顽固，最持久的矛盾莫过于父与子，姊与妹，弟与兄。你会理解的。”女神忧伤地笑起来。“伊尔明斯特不止一次提起你，他有点老了，但谈起你时还是像年轻人一样激动。”3XzJne
埃瑞斯回想起那个年迈的吟游诗人，在小酒馆里受醉汉的欺负，初到托瑞尔的他阻止了惨案发生——谁能想到一位强大的女神选民有乔装打扮的爱好呢？3XzJne
美好往事在他脸上勾勒出淡淡的笑意，密斯特拉观察着这一切。3XzJne
“竖琴手是一个崇高的组织，女士。”男人真心实意地说。“是我没有经历过的，某种不同于军团的活法。”3XzJne
他想起一道矫健的黑色剪影，属于某个终生反抗的卓尔精灵剑客；想起红发的坏脾气女法师，想起翠绿色眼睛的浪荡牧师，在山丘上阻挡潮水般的兽人匪徒，最后一次举起只剩半截的法杖。3XzJne
“无数可敬之人为捍卫魔法的荣耀而死。”一个声音向他说。“告诉她，让她知晓这些伟大灵魂并非白白牺牲。”3XzJne
在某个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埃瑞斯的嘴边，而他不知从何说起，只用炽热的目光凝望着女神。3XzJne
女神无比熟悉这种目光，她如潮水般复杂的思绪挑拣出许多记忆：是她所看重的追随者，爱人，甚至子嗣。她尽力给予他们最充分的保护，但许多人还是在战争中逝去了。3XzJne
“我们并非无所不能，埃瑞斯。”她悲伤而坚定地说。“正因此，我记得他们，每一个。”3XzJne
男人庄重地颔首。他们沉默对立，在山风中缅怀逝者。3XzJne
“他们会帮助你，埃瑞斯。”女神突然说。“离去的朋友们会再次与你并肩作战，在心灵的战场上。”她望了望深蓝色的天幕，将左手轻轻放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3XzJne
“你被改造为一位战士，有时是学者，但永远是战士。”女神与他对视。“接受这次启示，将它分享给你的军团——倘若他们如你所述，个个渴望知识与奇迹。”3XzJne
“如您所愿。”埃瑞斯回答。随即沉入无边际的魔法幻境。3XzJne
“它们去了哪里？那些纯净的，由生母赋予你的血肉，它们被替换了。”3XzJne
埃瑞斯徜徉在满布紫色雾气的荒原上，惊慌失措。耳边轰鸣的声音分不清是指引还是斥责，眼前浓重的雾气撕不开，踏不散。3XzJne
忽然，他窥见浓雾中的一个缺口，其中浮现出一个伟岸的身影。绿松石色的皮革紧紧包裹在刚毅的红铜色肌肉上，狂野的散发盖住巨石般的肩膀。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扑向河岸一般向那个侧影冲去，那里空无一物。3XzJne
“你的一部分属于他。他是谁？”堂皇的女声在拷问。3XzJne
“父亲。”埃瑞斯感到概念的剥离，理性的消退。他迷迷瞪瞪地回答。“知识。”3XzJne
“主人。”他下了定论，尾音拖得长长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天真而不设防的笑容。3XzJne
随即他被一抹金光刺痛了眼，号叫着跪倒在地，全身颤抖着，手脚并用着想远离，但动弹不得。闭着眼，埃瑞斯感到逼人的热浪烧透了他的面骨，不可避免地感到大脑将被熔化的绝望。3XzJne2
但是很冷。原本无知无觉的大脑体会着冰冷的刺痛。那火是冷的。3XzJne
“你的一部分属于他。他是谁？”清亮的女声暂时驱散了火焰，使他能够开口。3XzJne
他的肩膀忽然耷拉下来，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嘶嘶作响的答案：“死亡。”3XzJne
一切平静了。神智在恢复，埃瑞斯大口喘着粗气。绝对的静寂中，他感到一小束羽毛轻轻刮擦着他的脸。3XzJne
“结束了。”女声变得清晰悦耳。“他人寄放之物已被清除，现在你是完全的自己。睁开眼吧。”3XzJne
埃瑞斯顺从地向前看，随即明白了眼前站着何物，惊恐地向后倒去。3XzJne
一只有力的翅膀托住了他，那是他自己的翅膀。两瓣嘴唇颤抖着噼啪作响，那是他自己的喙；冒着蓝火的嗓子眼里发出了惨痛的嘶鸣声，像一只落水的鹰。眼前之物不发一语，但透过祂眼中的蓝色漩涡埃瑞斯看见了：灵魂之海中，至高天在呼唤。3XzJne
借由这一躯壳中潜藏的本质，万变之主企图收回自己的赌注，下一个瞬间祂将胜利。然而秒针绝不会迈入下一格，紫色的浓雾转瞬间吞没了幻景，如此祂就只是幻景，从未存在过。3XzJne
“你的一部分属于祂。”密斯特拉站在他身边，与跪坐的埃瑞斯同高。3XzJne
“它是谁？它是什么？”埃瑞斯无助地问。他的心似乎放下来了，随即感到无边的困倦。3XzJne
“一个失败者，赢家，同类与死敌，包厢里的贵宾，独轮车上的笑匠。”女神说。“不要责怪我语焉不详，一个神的本质是无法用语言揭示的。”3XzJne
“你是一件武器，小卡蒙。”密斯特拉把目光投射到荒原的尽头，埃瑞斯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一丝怜悯。“你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现在是半个人与半件武器的胡乱拼凑，一只看不见缝合线的憎恶。”3XzJne
“你的制造者很残忍。”她说。“他用微不足道的一点神性维持着你们的寿命，却放纵你们的灵魂腐坏。你们冷酷而强大，但你们会虚弱的，从灵魂开始。”3XzJne
“背叛”，埃瑞斯干涸的心灵捕捉到了这个词。“绝不！”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实际上只发出细细的气声：“绝不背叛...永远忠诚！”3XzJne
魔法女神任由他庞大的身躯躺倒在自己怀中。她摩挲着埃瑞斯·卡蒙粗糙的头顶，上面赤红的文身——掠过星辰的鹰翅消失了，细细的发根钻了出来。3XzJne
“你将重新完满，不因为后天的改造与军团的教育，只因为你是人类的一分子。”她低声说。“我将行不可能之事，为另一宙域带去可能。”3XzJne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