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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万年与永诀 1

  埃瑞斯·卡蒙从未觉得自己离军团如此遥远,哪怕先前的一百年间他背井离乡,生活在托瑞尔这一陌生的世界里。3XzJne

  他坐在一张木床边,习惯性地抓挠脖子后面,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凸出的人造孔洞。不仅如此,原本文着学派标志的头顶现在被杂乱厚实的头发掩盖着,它们是火红色的,质地粗硬,一缕缕披散在肩头。3XzJne1

  他的皮肤像婴儿一样柔嫩,找不到一丝训练和战斗中累积的伤痕。他的手原本因为长期持握武器而略微变形,得用的肌肉从骨节之间膨出,虎口处的皮肤格外厚实——现在成了一双星球总督才拥有的,养尊处优的手。3XzJne

  但这仍然是一双巨人的手。即使以星际战士的标准,他的身形也称得上庞大。变化发生前他能假扮成特别高大的北方蛮人,现在只能说自己是发育不良的山岭巨人。身边的所有物品看起来都小了一号,因为它们离得更远了:埃瑞斯估计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四米。3XzJne1

  他不着痕迹地按压了几个身体部位:这些曾经是黑色甲壳最厚实的地方,现在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柔软。“肋骨还是呈骨板状,这很好。”他想,但某几项改造手术的痕迹消失了,譬如令他脱胎换骨的第二颗心脏。3XzJne

  连续的两声心跳陪伴他多年,如今它们合成一颗,在胸腔正中央发出沉重的闷响。埃瑞斯闭上眼,隔着坚硬的胸骨,用手心仔细感受它的跳动,尽管在托瑞尔的外层界无法勾连以太领域,他还是能模糊地感觉到这家伙泵出的不仅是血液。某种来去无踪的能量在他的血管中疾行,巨大的心脏被它们当作休息站。3XzJne2

  密斯特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男人像新生儿一样好奇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多么新奇而愉快的体验。3XzJne

  “感觉少了点零件?那肯定不是我的问题。”她幽默地说。“我对武器改造知之甚少——但是你的身体似乎精于此道。我提供了足够的魔力,你就像芦苇似的自己长起来了。”3XzJne

  埃瑞斯唐突地打量着她,从发梢到脚跟,好似望着一颗从沙砾中露出闪光表面的珍珠。他很早就听闻,也亲眼见证了密斯特拉的美,但从未感到这位女神如此富有吸引力。男人忍不住咧开嘴:尽管只有一瞬间,他不自觉地放下了防备。战士失去了对生理体征与心灵波动的严格掌控,神采飞扬。3XzJne

  女神捕捉到他双颊上微不可察的红晕,她露出一个浅淡的,胜利者的微笑。3XzJne

  房间里古怪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3XzJne

  “您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出现!我有不少疑问。”埃瑞斯猛地站起身,尝试行一个漂亮的鞠躬礼,但屁股底下的木床发出咯吱一声大响,把两人都逗笑了。男人打量四周,发现这张床出乎意料的宽敞:不仅足够他伸展身体躺下,打两圈滚也绰绰有余。3XzJne

  等他站起来再看,那床实际上挤在狭窄的木屋角落里,仅能供一个凡人侧躺。“把空间固定在某个扭曲而无害的角度,仅仅为了满足一个巨人的休息需求?我很感激。”埃瑞斯说。他变得格外彬彬有礼。3XzJne

  “小事一桩。”魔法女神摆摆手,“而且你刚躺上去时这床很合适。后面的八天里,我不得不把那里的空间延展几次,直到上面能躺下一整个马戏团为止。”3XzJne

  “我昏迷了几天?”3XzJne

  “九天。”3XzJne2

  埃瑞斯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健硕的身躯,又看看那小床。“在军团里,如果一个预备役在改造手术中连续昏迷九天,他要么即将被排斥反应杀死,要么已经发臭了。”3XzJne

  “魔法!小卡蒙,别忘了魔法,它能带来奇迹。”女神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拇指上腾起一缕蓝白色的魔法火焰。3XzJne

  “也许你还不能自察——但某种力量在限制你的持续成长,我的魔力帮助你洗涤了这些污染。”她指着木床旁的矮桌,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此时放着两颗生着长长触须的鲜红肉球。肉球的下半部分已经泛白,触须无力地垂在桌边。3XzJne1

  “这是?”3XzJne

  “想想你在幻境中看到的第一个形象,小卡蒙。”密斯特拉说。“红肤的心灵术士,独眼的巨人,看起来既聪慧又博学。你说他是你的父亲,记得吗?以前你们并不相似,现在你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3XzJne

  “而且双眼俱全,英俊非常。”她想。这是她夹带的一点点私货。3XzJne1

  她轻勾手指,无形的力场之手隔空拨动两颗肉球:“限制你成为他的污染力量来自这些植入物。它们是什么?”3XzJne

  埃瑞斯没有回答。3XzJne

  他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可怖的血肉造物,是的,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不知道它们看起来如此狰狞。“基因存收腺,它们是活的。”他想。将死的震颤偶尔出现在触须的尖端,男人想象得出它们在自己身体里饱饮鲜血时的狰狞样貌。3XzJne

  “但它们是军团的未来所系。”他喃喃道。3XzJne

  “如果你的军团把这样的植入物当作血脉传承的方式,”密斯特拉冷酷地说,“他们面临的恐怕是某种黑暗而悲惨的未来。”3XzJne

  “我请您收回这句话,女士。”3XzJne

  “愤怒只会阻止你探知事实。”女神的指尖萦绕着一点蓝白色的光芒。她微颤食指,让这光点向矮桌飘落。埃瑞斯同时感到愤怒与恐惧:他屏息等待光点落在血肉上的时刻,像等待一场审判。3XzJne

  火焰腾起,在血肉上无声地燃烧。基因存收腺像真正的死物一样毫无动静,这一切暂时是一幅凝固的静物画。但男人能看见暗流:他的双手绞在一起。3XzJne

  紧接着,肉球的内部猛地发出搏动,但它的外壳依然是死的,让这种挣扎显得细微而绝望。两颗肉球几乎要弹跳起来,但最终,它们只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3XzJne

  埃瑞斯的耳边传来一声惨嚎,其中充满痛苦,还有野兽陷入绝境时撕开最后一层伪装的疯狂。他几乎要随着那声音叫喊起来。3XzJne

  他扑上前去,双手撑住木桌。这一刻正是肉球裂开,无数溃烂畸变的触手当空舞动的一刻,也是蓝白色火焰暴走的一刻: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恶毒血肉很快干枯变黑,被烧成了飞灰。片刻之后,矮桌上只剩下一些依稀能看出触须形状的灰团。3XzJne

  火焰燎在埃瑞斯的发梢,男人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学者的超凡思维努力分析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两个半透明的魔法仆役飘来将灰烬打扫干净,他才抬起眼帘,看向一言不发的魔网主宰。3XzJne

  “我……我必须警告军团。”他滞涩地说,目光茫然,似乎还没有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邪物盯上了我与我的战斗兄弟,而他们毫无知觉。”3XzJne

  许多人影从记忆中浮现:哈克里斯、尼波菲尔、卡利芙……星隼学派的先行者们,导师,同袍,他们的身体中潜藏着邪魔。3XzJne

  “星隼们总是机警的。”埃瑞斯告诉自己。3XzJne

  “要对你的战斗兄弟有信心。”另一个声音对他说。3XzJne

  但在不可测的意识深处,一个恐怖的想法止不住地萌生:要是诅咒已经爆发,军团被血肉怪物所占据,那该如何?3XzJne

  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时刻,魔法女神向他伸出手,男人紧紧攥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该怎么做?”他低低地问。3XzJne

  作为回答,无数个声音充斥在他脑中。密斯特拉将自己的建议娓娓道来,同时冷酷地说着风凉话;平静地指出他的孱弱,同时挑逗地唱着一首轻浮的无词歌;咒骂的尖叫声与悲戚的啜泣声一者为顶,一者为底,中间是千万个各不相同的女子,吟诵着同一个词语:3XzJne

  “归去!”“归去!”“归去!”3XzJne

  千万个声音组成奔腾的紫色长河,在埃瑞斯平静的心湖中掀起巨浪。以一个古怪的视角,他看见自己脆弱的意识被击得粉碎,再被女神的伟力浇灌着缓缓聚拢。因急速凝形而枯竭的心灵充满饥饿,他贪婪地截留四周无比丰沛的魔力之海中的水流。3XzJne1

  某一个瞬间,从七重天堂到深渊之底,埃瑞斯望见每一个正在施展法术,拨动魔网的生灵,感到无数股自相矛盾的能量脱离了轨道,在体内窜动。他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呼,但在此之前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留下一声憋在胸中的闷哼。3XzJne

  现实中他颤抖着,眼角流淌出闪耀的银色火焰,磅礴的魔法能量支撑着他无力的身躯,同时也将他束缚在女神的掌心。3XzJne

  略微展现强大神力的密斯特拉此时显得无限高大,无限宽广,紫色法袍上环绕星辰的飘带在界域的夹缝间舞动,远超出凡物的逻辑所能描绘的范畴。祂与埃瑞斯上升至星界的边缘,随着紫色魔网从虚无中浮现,蓝白色火焰凭空组成法阵,虚空不情愿地张开嘴:一条狭窄的裂缝,一扇通往另一个宙域的传送门正在打开。3XzJne1

  黑洞洞的巨眼直视着恒星般燃烧的女神,对面的宙域漆黑一片,透不出一点星光。但密斯特拉知道祂们来了。3XzJne

  祂们分出微小但恶毒的一点,前来探查这里的异象。女神分辨出攀附在传送门上的是什么:一把破旧的,沾满血迹的战斧,正在传送门边缘徒劳地劈砍,企图将裂缝变得宽敞些;一条长满脓包的触手,末梢有节律地开合,在星界真空中呼吸;一只反射出迷醉光晕的紫色蟹钳发出“咔哒咔哒”的轻笑声。3XzJne

  还有一片羽毛,一片无形无相的蓝色羽毛比祂的同伴们更机敏,此时悄然向着星界深处飘去。女神攫住它,感受着它在掌心充满活力的扭动,试图变化成各种形态。她略带一丝残忍的笑意,让蓝白色的火焰腾起,盯着烧得透明的羽管根部,淡蓝色的精髓在流动:是祂的力量本质。3XzJne

  “你是这么一种可悲的存在。”祂对着空荡荡的传送门说。“这倒也不全是你的错。”3XzJne

  羽毛应声瘫软,像凡物一样被灼烧成了虚无,背后的神祇迅速移开了探查的目光。3XzJne

  女神遗憾地撇撇嘴。她看向传送门,其余的三种力量仍在机械地展现祂们的权能,显然没有羽毛的主人那么上心。“清扫工作总是要做的。”她说,黏稠的紫色能量开始浸没传送门的底部,勾勒出繁复的花纹。3XzJne

  战斧忽然向身后斩去,触手和蟹钳猛地缩回,裂隙的另一边传来唯有神可听见的交击声。密斯特拉长久地凝视,直到一柄伤痕累累的金色长剑刺破黑暗,停在传送门的边缘。3XzJne1

  它的锋刃上满是缺口,剑尖断裂了,无法再向前突刺;剑身最厚重的地方被一条巨大的裂缝几乎一分为二,破损的创口流淌着金色的火焰,像是血。但它仍是一把能杀敌的剑。3XzJne1

  “让他去。”密斯特拉开口道。“放手让他去。”3XzJne

  长剑稳稳立在传送门中央,无锋的剑尖正对着女神。3XzJne

  “他已经不是你的武器。”女神平静地说。她给自己留下一点聆听的时间,随后将掌心渺小的埃瑞斯捧起,呈现在对方面前。3XzJne

  那男人的一切都是新的;但又像是经历了万年长战,像个半死的老兵躺在战壕里,在噩梦中艰难地喘着气。3XzJne

  “难以理解吗?”她问。“没有能够成为人的武器,只有偶尔充当武器的人。”3XzJne

  长剑以某种方式回应。密斯特拉惊讶地扬起眉毛,长长吐出一口气——是纯粹的魔法能量:“近乎盲目的仁慈。”她如此评价。3XzJne

  “你把它们当作子嗣?将几件包裹着人皮的武器当作子嗣!”3XzJne

  “它们是武器,能够被握在任何人手中,包括你的敌人。这是其本质,它们的反抗是虚假无力的。将来你会看见——”3XzJne

  女神怔怔地盯着残破的剑身:“你已经看见了,是不是?你已经历了这一切。”3XzJne

  她低下头,担忧地看着沉睡的埃瑞斯,金色的长剑微微颤动。3XzJne

  “时间。”她忧伤地问。“过去多久了?”3XzJne

  她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饱含痛苦。3XzJne

  “一万年。”他回答。3XzJne1



  作者的话:

  一万年后,帝皇破碎的灵魂得以与众神同台。从神明的角度而言他远不算强大,但他已非凡人。2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