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里斯小心地关上自己临时圣堂的侧门。不知为何他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但并未觉得异样。他缓步走下铺满马赛克的台阶，眯着眼望向远处水晶般闪亮的赛瑞特金字塔。3XzJne
不远处的棕榈树下，一个高大的军团战士正拿着匕首刮擦树干。“卡蒙兄弟。”哈克里斯高声叫道，快步向他走去。那战士用大拇指仔细地拂去匕首上的木屑，在阳光下检查了一下锋刃，便将这把华贵的武器抛了过来。3XzJne
“我不知道你在她的手柄上镶嵌了电气石。”哈克里斯让匕首撞进棉絮般的灵能屏障中，最终稳稳躺在手上。他端详着老友的佩剑，镜面般的匕刃上映照出一双因疲倦而深陷的蓝绿色眼睛。3XzJne
“那不是电气石。”战士说。“那是提兹卡的光芒金字塔顶端奔奔石的一点碎片，建造时的余料。”3XzJne
“每位学派首席都留存着一点，五座金字塔顶的奔奔石是不重样的。”战士解下腰间的刀鞘，递给哈克里斯：“我想星隼学派的首席也需要一颗。”3XzJne
哈克里斯快意地大笑起来：“属于我们的金字塔尚未进入现实，但它已经在理论的世界中建成了，而且坚不可摧。”他小心地将匕首插回鞘中，抚摸着暗红色皮革鞘身上优美的金色阳纹，第一次打量起眼前洒脱的友人。埃瑞斯·卡蒙比自己更有活力，心灵之海还没有在长时间的出窍漫游中干涸，额头上没有长期皱眉而积攒的皱纹，眼角没有掩盖血迹的黑线，正像是八年前的自己。3XzJne
他几乎自惭形秽；但马上想到由自己领衔提出，验证的理论，星隼学派的可能性之塔，又挺直了腰杆。3XzJne
“明天，属于我们的金字塔将受到考验。一场军团级的秘会将要召开，我们将在赛瑞特金字塔的可能性宫殿中陈述星隼的理论，直到诸人认可。”哈克里斯激昂地挥动手臂，试图让自己显出领袖的魅力，而卡蒙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他。3XzJne
“怎么了？卡蒙兄弟，明天你也要参加。每一位星隼学派的研究者都应该为自己的金字塔奠基。”3XzJne
对方哽住了。哈克里斯才发现卡蒙的状态并不寻常。他紧紧抿着嘴，火热的目光烧灼着自己，其中透出悲伤，愤怒与释然。自己只在一位伟大者的脸上见过类似的神情——猩红的马格努斯。3XzJne
“让我猜猜，阿里曼又偷偷散播他那些危言耸听的预言了？”哈克里斯故作轻松地说。“别太相信黑鸦的喑哑叫声，兄弟。你，我，尼波菲尔，卡利芙，我们足以将星隼的未来变成现实。”3XzJne
卡蒙的喉咙里“嘶嘶”作响，幽蓝色的灵能液滴从他的眼中流下。“我无法改变，因为一切已成泡影。”3XzJne
哈克里斯怔怔地望着流泪的兄弟，前所未有地想伸出手，触碰他的肩头，却连一根手指也无法举起。他想开口，却无法动弹，于是只能在心中想。3XzJne
“那么，保护好你自己。即使我们的愿景化为尘烟，只要一人尚存，星隼学派就没有灭亡！”他在心中努力地诵念着，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前之人点了点头。3XzJne
星隼学派前任首席在心中笑了，随后他的身影溃散成虚无的碎片，像烈日下的薄冰一样消融。3XzJne
卡蒙看着他离去，水晶般的灵魂碎片中蛇影闪动。战士靠在并不存在的棕榈树旁，略显失神地望着眼前的废墟。哈克里斯失败了，星隼失败了。但这一次失败甚至够不上军团最终失败的毫厘之重。3XzJne
他抬起头，望着赛瑞亚星球上空铅红色的浓云滚动，赛瑞特金字塔只剩地基的残骸躺在远处，这一切宛如噩梦。3XzJne
思绪不受控制地搅动。卡蒙短暂地闭上眼睛，试图进入更低一层的心境以隔绝过于激烈的情感，却发现自己已经降无可降。他想起来了：回到家乡的一瞬间他的灵能视野中便浮现出普罗斯佩罗的模样：一颗冰冷的石球喷发着鲜血。3XzJne
那是一万年前的事情，血已经流干：如今的普罗斯佩罗是一具满布血迹的尸体。从那一刻起，他已经自觉地沉入了第一层心境，否则愤怒与悲伤会将他撑破。3XzJne
战士跪在赛瑞亚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将灵能感应散开，发现数万平方米内无物比自己更高：残垣断壁被再次碾碎，稀少的砖瓦与碎石满布在地。他知道针对普罗斯佩罗的毁灭只会比这更为彻底。3XzJne
但确实有某种活动的东西正在行进，片刻之后，它透明的身体振动着水晶翅膀出现在卡蒙的视野中。是一只瘦削的噬灵蜂，歪歪扭扭但坚定地向焦土上唯一的猎物扑来。3XzJne
卡蒙怜悯地看着它，现在即使是这恶毒的生物也能给他慰藉。“太可惜了。”他对它轻声说。“我也很饿。”3XzJne
体长接近两米的噬灵蜂在巨人手中惊慌地挣扎。她的躯体本该是虚幻的，不受现实宇宙的影响，但卡蒙将她攥在手里，下一个振翅前便扭断了她细细的腰。淡黄色的鲜血喷射出来，战士将嘴凑到颤动的断口旁，贪婪地狂饮。猎物的腰腹很快干瘪下来，另一半胸腔与头部也难逃厄运：当她闪亮的复眼失去光泽的那一刻，被撕成两半的身躯已经成了空壳。3XzJne
卡蒙将尸体丢下，看着手心如沙砾般堆积的莹白色虫卵。被腰斩的痛苦与本能让这只雌性噬灵蜂挤出了身体里所有的卵，尽管没能产在猎物鲜美的脑部。思索片刻，他将虫卵埋在黑暗湿润，被母亲的鲜血浇灌的泥土中，再从指尖沁出一滴自己的鲜血，这足够它们孵化了。3XzJne
“你们另有用处。”他对虫卵们说。同时回味着雌性噬灵蜂发起的决死冲锋：意识到她为了后代才对自己发起攻击。“伟大的母亲。”他咕哝道，然后一脚将她的头壳踩得粉碎。3XzJne
稍有恢复，但不过是让他感到更疯狂的饥饿。这饥饿并非肠胃蠕动的幻觉，而是脑中空洞的回响，是对灵能的渴求。他不得不兵行险着：卡蒙将自己的思想扯成细细的长丝，以头脑为圆心发散出去，达到他目前状态的极限。3XzJne
精神触须的舞动只持续了一瞬间，淡银色的血液从他的鼻孔中流出。卡蒙撑住地面，努力维系着自己缺砖少瓦的精神世界：他知道噬灵蜂们无法抗拒这样的诱饵。3XzJne
很快，细密的“嗡嗡”声从地平线的尽头响起，透明的身躯挤挤挨挨，赭红色与明黄色的斑纹之海在大地上蠕动，以惊人的速度形成了席卷天地的虫潮。卡蒙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噬灵蜂和它的近亲们是灵能生物，空间距离对它们而言并非固定的，就像现在，下一个瞬间它们就能到达。3XzJne
但这正中他下怀。巨人环视着高空中俯冲而来的噬灵蜂群，地面上奇形怪状的甲虫、螳螂、天牛状捕食者，小声说：“我很抱歉。”3XzJne
卡蒙的唯一心脏因饥渴的狂喜而跳动。似乎毫无作用，但虫群发出了痛苦的鞘翅摩擦声。冲在最前面的昆虫们退缩了，但马上被狂热的同伴挤碎，斑斓的鲜血涂抹在大地上。3XzJne
唯一心脏搏动了第二下。他痛苦地狂吼起来，不得不从第一层心境中上升，浓烈的情感与灵能已经无法压制。如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电光声色在他脑海中炸开，一同炸开的是每一只逃窜的噬灵昆虫。3XzJne
虫潮在退却，但并非以自然散开的方式。噬灵蜂们坚硬的躯壳像纸片一样飞散，它们不多的金黄色血液急切地离开残躯，化作血箭向风暴眼中的巨人飞射而去。庞大的圣甲虫趴伏在地，紫色血液从虚化的几丁质甲壳的每个缝隙中喷射而出，投向卡蒙的体表，在此燃烧。3XzJne
卡蒙的双眼中吞吐着尺长的蓝白色光焰。借由虫群奉养的灵能，他看见了哈克里斯的死亡。普罗斯佩罗燃烧时他身在外域，身穿深蓝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将一颗爆弹送进他的头颅中，他顺从地跪着，没有抵抗。3XzJne
卡蒙认得那便器似的标志，那代表第十三军团的服从与暴行：即使同行的千子战士仍是战友，而且对母星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极限战士将会付出代价。”他对自己说。3XzJne
还差一点。胸口的小兽祈求着。只差一点，唯一之心就能真正地永远跳动，但虫群已经所剩无几。卡蒙深吸一口气，进入许久未尝试的第四层心境：灵魂出窍。他穿过翻滚的红云，直抵空寂的外层大气。灵能闪电在这里凝结，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后湮灭，他试图抓住一条足够强大的电蛇，把它熄灭在掌心。3XzJne
灵魂没有毛发，但卡蒙确实感到头发朝深邃的太空竖起。一条猩红色的蜿蜒电弧从虚无中诞生，在他的超凡感官中显得格外缓慢，顷刻之间飞射到面前。他体会到这一抹血光中蕴藏的净化之意，它是严苛的，对良好的导体赋予新生，也会击碎一切灵能天赋稍弱的灵魂。3XzJne
可惜此时他的灵能天赋远超想象。卡蒙的灵体伸出舌头，让这股能量从舌尖贯入，游走在全身，毫无滞涩。血光滋润着他，没有找到可净化之物。“我知道你，或你幕后之人在寻找什么。”卡蒙自言自语。“但那些丑恶的血肉已经被排除，如今我是纯净之人。”他细细品尝这道巫术闪电中隐而不发的情绪，如同密码的破解者。3XzJne
绝望，希望，残忍的牺牲，功亏一篑的叹息，这一切缓缓聚拢成一副悲苦而坚定的面容，微黑的粗糙皮肤上满是疤痕与巫术经文的刻印。他同样有一双鲜活的蓝绿色眼睛。3XzJne
“阿泽克·阿里曼？”卡蒙疑惑地说，同时感到欢欣鼓舞：一位超凡脱俗的战斗兄弟或许还存留世间。3XzJne
只有卡蒙能听见的“咚咚”声响起，唯一之心稳定地搏动着，拖拽着灵魂返回躯壳：他不再感到饥饿了，但他的眉头依然紧皱。“那些不如我们的兄弟，他们的结局如何呢？阿里曼？”卡蒙对着遥远的某处询问，他不期望得到答案。3XzJne
巨人的目光转向自身，唯一之心传来满足的情绪，像在子宫中沉睡的婴儿。他从未感到如此强大：操纵灵能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学派学者们搭好攀登之梯，举步维艰走过的路，在他看来不过是平坦通途。3XzJne
“假象。”卡蒙对自己说。不论在托瑞尔还是在家乡，狂妄自大都是巫师败亡的根源。不过唯一之心有力地泵动着，催促着他释放天性，体会强上百倍的力量。巨人实则也有些跃跃欲试。3XzJne
他轻巧地上升至第七重心境，着重将灵能力场覆盖在自己的左手上，直到指尖力场撕扯空气的爆鸣声清晰可闻。3XzJne
“猎鹰的艺术便是将灵能具现成力场，为己所用。”他回想起卡利芙对星隼学派众人的讲演。“但简单地制造一张灵能保鲜膜提供不了多少保护，简单地加厚力场盾会抽干最强大的灵能者，即使是弗西斯塔卡，猎鹰的圣堂讲师本人，在为原体抵挡了泰坦一击后也失去了意识。”3XzJne
“这或许说明灵能力场盾这一用法尚有可改进之处。”卡利芙一向忧郁的面容浮起兴奋与自豪：“请允许我介绍其中的一条改进法——内生力场。”众人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些未被承认的新知识，尼波菲尔，卡利芙形影不离的挚友，一边微笑着旁观，一边从腰间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莎草纸卷，低头记录起来。3XzJne
回忆充满疼痛，如同毒蛇般攫住卡蒙的心。他强迫自己不遁入第一层心境，不舍地将卡利芙的身影从脑海中驱离，只留下内生立场的运用方式。细密的酥麻感伴随着灵能力场在体内的蔓延，卡蒙控制着这股冰冷的力量，让它攀附在每一条肌肉纤维，每一根神经触须上。3XzJne
“电信号在神经突触间传导的速度有其极限，凡人中出色者不过每秒200米，星际战士中迟钝者，例如火龙之主麾下的战士们，是每秒1000至1200米。”他听见卡利芙在耳边说。3XzJne
“然而内生力场覆盖神经网络后，由可控灵能裹挟的电信号将会被大大加速，据我的推算，能够让最愚钝的军团战士短暂地像那些王座前的金甲卫士一样战斗，而最具灵能天赋的那些战士所能达到的高度不可估量。”3XzJne
“你是说像禁军那样？”尼波菲尔问。“实验结果如何？”3XzJne
“实验条件不足。”卡利芙可惜地说。“我的灵能储备在深入笼罩30%的大脑后就耗竭了。”3XzJne
“理论是可行的，卡利芙。”卡蒙在脑海中回答。他睁开眼，看向残破的赛瑞亚大地，如同观赏一幅用色深沉的油画。天空中铅红色的重云保持着扭曲的形态，隐没在黑暗中的卷须凝固了。他的面前浮动着风沙与更小的微粒，此时似乎都静止在原处，微不可察地振动着。3XzJne
下一个瞬间他撤去力场，世界顿时充斥着嘈杂的噪声，黑云重新卷动起来。汗珠打湿了巨人脚下的沙土，他感到肌肉隐隐地疲倦。3XzJne
“我甚至连脚都没抬，老伙计。”卡蒙拍拍大腿，“这就受不了啦？”3XzJne
他将灵能触须织成一张大网，轻松地将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虫尸网罗起来，向中心挤压。余下的血液与组织液流泻到挖好的土坑中，浸没了各色各样的虫卵。即使以千子的渊博学识也难以认清这些虫卵的归属，但卡蒙还是尽力将同种属噬灵昆虫的卵放在一起。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