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睡了七天，做了不止一个梦，就像走完了马灯，醒来反而一身轻松。43g2U1
以前大儿子是个呆瓜，直言不讳，现在问他自己还有几年，都是笑着说，长命百岁，可能不能长命百岁，自己还能不清楚？43g2U5
这次之后，老爹的地位一落千丈，可魏白也没脾气，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应战，死了也罢，但没死，就要让活人操碎心。43g2U
本该是个好年，但魏白一倒，红事变丧事，哪还有心思过年呢？43g2U
现在孩子们也不听自己的了，就是一爱乱来的糟老头，没实力没威严，家庭权力被剥夺，以后什么事都要开会决定。43g2U1
第一件事就是不让魏白再插手村子的事，换而言之，就是该颐养天年了。43g2U
村的能力已经被培养起来，重岳和望儿都能处理村中事物，倒是不用担心了。43g2U
于是年后第三日，村民们又发现魏家门户大开，人人都能瞧见枇杷树下歇息的魏公。43g2U
虽然头发白了，但是人还在，又听闻把权放给了村长和两个儿子，觉得真好。43g2U
卸掉担子，过几天青竹和令儿要去百灶，速度肯定比还没出发的龙辇快，插的死亡旗似乎都被拔除，结局应该是老死。43g2U2
反正是要死的，这个结局最好。43g2U3
魏白一直都是乐天派，虽然儿女这几天也不是那么高兴。43g2U
荒村的粮食自是不够，但好在陈登开辟了一条商路，为了支援西北，花了不少家底。43g2U
年，夕，绩三个孩子也在躲着自己，毕竟这次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们是被吓到，得给肆意妄为的父亲一个教训。43g2U
“重岳和望儿忙村子的，令和青竹要走，绩年夕自己玩自己的，连最宝贝的黍也不愿意看我这个老头子一眼。”43g2U
“都忙，忙点好啊。”43g2U5
像是在耍无赖，魏白躺倒在摇椅上，不时发出两声啜泣。43g2U
黍无奈：“要是这么简单就原谅爹爹，黍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43g2U
魏白“嘿嘿”一笑，想和以前一样利索地起身，没起成，骨头痛，但还是维持着笑，朝黍儿伸手。43g2U
黍有什么办法，让她来陪着爹，本就是给魏白放水了，到头来还是乖乖听话，忍着酸楚小心翼翼将他扶起。43g2U
“好好好，不说了，爹保证再也不过问村里的事了……就是总不能天天跟太阳呲牙……出去转转？”43g2U
这次的确自己做错了，但要说现在什么都不做，那是不可能的。43g2U2
村里依旧忙碌，见不到什么人影，有，也只是匆匆而过。43g2U
首先是春耕快要开始，一部分人忙这些，其次来的难民也多，大多都在盖新房，或者为商队接风洗尘。43g2U
魏白一头银发盖住了眼，标志性的黑衫也因为染了血而丢弃，现在穿着的是绩新织的白衣，有人认出黍，继而才认出他。43g2U1
起初，魏白不太懂那天禁军口中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真正瞧见村口预设的难民营——不太确定是难民潮，还是难民海，饶是黍也不由得一愣：43g2U
因为村子处于一座山丘较为平台的地势处，所以魏白预设的难民点是村口的大平台，可是现在平台空无一物，丘壑下的平原却堆满了营点，绵延不绝，甚至一眼望不到头。43g2U
魏白张了张口，现在知道，陈登口中的“动了点家底”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先前还在调侃陈家穷来着。43g2U
西北就荒村一个能活人的地，能动弹的，怕是都过来了，还不止这点，有没收到消息的，也有还在路上的。43g2U
她说的是耕田，代指粮食，魏白也理解：“当然够，这破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地……走，去瞅瞅，万一他们指挥不到位，这几千……几万来号人就成了白吃白喝的了。”43g2U
魏白耍赖，见周围没人，突然将猝不及防的小黍抱起，在脸上亲亲蹭蹭，嗲里嗲气地撒娇：43g2U
“啊！”黍起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嫌弃地想推开爹爹，但魏白死皮赖脸地推不掉，烦死了，烦人的很。43g2U
“你，你怎么这么调皮。”黍急得说胡话。43g2U7
再这样下去，肯定架不住心软扶爹爹过去了，但怎么能过去呢。43g2U
万一老毛病又犯了，又要自己上去，那就一点办法没有。43g2U
令姐过几天就要出发找四弟给他治身子，要是再出岔子了……43g2U
终究是自己造的孽，岁们除了兄弟姐妹，就只有自己这个爹了，那种看着亲人死亡的无能为力之感，魏白是明白的。43g2U
于是又抱着黍坐到一旁的空地上，嘴唇贴近光洁的额头，轻轻哼起摇篮曲。43g2U1
等到自己的体温驱逐患失患得的不安，怀中的女儿不再颤抖，魏白才笑着开口：43g2U
魏白将黍抱的很紧，视线越过光秃秃的小树，遥望丘陵下密密麻麻，正在不停移动的黑点。43g2U
以前总是放不下儿女，总觉得要再为他们做点什么，铲除掉所有威胁，再将自己的世界交给他们。43g2U7
也许所有父母都是这样，可但直到看见没有自己，他们也能将生活过得很好，便又突然释怀。43g2U1
“只有爹爹死了，你们才能真正地，去亲眼看这人间。”43g2U
所以，什么家庭会议，架空权力……都是表面功夫，魏白真正妥协的原因，是自己决定放手。43g2U
人生总是有终点，这一趟意外的委托，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庭，死而无憾。43g2U
笑着，魏白又蹭了蹭黍儿柔顺的发丝：“我也不一定真死，没准只是去见你们的妈妈了。”43g2U3
死亡这个词对于黍来说，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怎么做不到父亲的豁达。43g2U
“所以，我决定和你们每个人都立个约定。”43g2U1
“若黍儿想清楚在爹爹死后要做什么，就来拉钩，如果没完成约定，爹爹就会生气。”43g2U
说完，父亲又俏皮地眨眼，生死于他来说好似的确不是什么大事。43g2U
黍向来斗不过阴狠狡诈的父亲，哭也哭不得，只能似哭似笑，点头应答。43g2U
其实问题早就有了答案，正欲伸出手指，那边却传来一道粗犷的喊叫：43g2U
“诶，那边的爷老子。”43g2U1
是一衣着破烂的壮汉，见“爷老子”转身后的脸这么年轻，又是一愣：“爷老子，这路是去村的？”43g2U
魏白打量了他几眼，从山丘下走上来，应该的新来的：“是。”43g2U
“见见，嘿，见见，”他搓了搓手，傻笑：“没见过，想瞧瞧。”43g2U1
“我和弟打了个赌，说他指定有两个脑袋，六个胳膊，八个心。”43g2U6
“你看这房子，都是他建的，脑袋肯定好使，有两个，”壮汉理所应当地说自己的猜想：43g2U
“胳膊，他那么厉害，胳膊肯定多，能干的事儿也多，还有心，我弟说，说……说魏公可不杀我们这人，去了还有房子和粮食，他这么好，肯定心多。”43g2U
“早死了。”43g2U2
“所以没啥好见的，就是一糟老头子，一平民老百姓，和你一样。”43g2U2
“这只是西北的开始，以后会有无数个荒村诞生，也会有无数的荒村毁灭，总有一天，爹爹的名字也会跟这里一起被忘记。”43g2U
“爹爹就是这样，把脏活累活全做了，什么好名声都不留给自己，然后别人替你委屈，比如我这个好欺负的女儿。”43g2U
黍停住脚步，侧过身子，像是引诱敌人中了计的小狐狸，扭头一笑：“爹爹刚才还说过。”43g2U
孩子的心思倒也好猜，无非是要替自己正名，魏白弯下腰。43g2U
“我会替爹爹照顾好这片土地……十年，五十年，一百年……”43g2U1
“一千年。”43g2U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