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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不合时宜(二)

  这间房里闷热又潮湿,像是雨后的夏日,跗骨的水汽不肯轻易放过活人,所以就竭尽所能的抓在皮肤上,打湿了鬓角也温暖了皮肤。那盆煤灰积攒在红色的陶盆里,灰白色的余烬堆成了泛白的三角,看不出温度,也嗅不到气味。3XzJne

  弗格森少将把她们往后推开,有意无意地遮住了那位可怜的先生——或许他依旧善意的保有某种想法,亦即女孩们不应该操劳这类和生死有关的悲剧。这不值得苛责,只要是个正派的老绅士都会这么想,费尔巴哈先生除外。3XzJne

  “请不要破坏现场。”3XzJne

  在经历过许多意外事件——无论是源自他人的故意还是单纯的巧合,伊蕾娜发现,只要自己得空享受某段时间的静谧,那么各种意外就会接踵而来,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和某种诡秘的厄运相关联,而它往往以某些奇怪的面向展现。伊蕾娜也曾担心过这种巧合会不会发生在她在意的人身上,然而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处于生存焦虑的她自己才更应该在意这件事。3XzJne

  “这是我的特许令状,”她牵住了弗格森先生的袖口,从手包里翻出了常用的那份,休伯特先生大气的在上面盖上了警察局的印章,给予她狐假虎威,欺负习惯了规训的人之勇气,“我希望您在我的诸位同僚到场之前保持现场完整。”3XzJne

  弗格森少将看了一眼,退了两步,摇了三下头,在房门前转了四下,才明白了伊蕾娜刚刚说了什么。3XzJne

  老头给她的手套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上,毋宁说除了遮掩她的手,也就这个时候有用,伊蕾娜向来是不喜欢带着手套工作,但是为了现场调查的流程完整——休伯特先生痛心疾首地强调过这件事的重要性——她得做得无可指摘。3XzJne

  不过在确定什么值得在意之前,伊蕾娜必须对整个现场有所把握,一如她之前做过的那样——她习惯了这些流程,就像她习惯了别人称呼她伊蕾娜。3XzJne

  这间统共铺了三个火盆,分置在进门处、靠窗处和椅子边,不过早就熄灭了。靠窗的方向还撒着一片碎玻璃,在懒散的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只是苦了那条色彩冷冽的鱼,没有变成腹中之物,却变成了条鱼干。3XzJne

  那把椅子就靠在火炉旁,柜子前,窗户下,上面安静着躺着位头发发白的老者,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鲜红和粉红色的条状斑带。桌子上还摆着三份一样的遗嘱,只是碍着距离,伊蕾娜几乎看不清楚上面究竟写了什么。3XzJne

  窗缝和门缝上都贴足了棉布条,把缝隙封了个严实。门锁下方开了个大洞,想必是原先房门上了反锁,所以酒保先生才从储物室里拿出了他的工具箱,利用工具箱开了门。残留在墙上的棉布也证实了这点,鱼胶的腥味还有,不过也淡的出奇。3XzJne

  “我请您做个见证,”她替弗格森议员安排了份工作,他没回答,但是笔直的身体却很听话,“您监督我,不要让我有机会动手脚。”3XzJne

  伊蕾娜取下了帽子,用肩膀把被汗水粘成一团的鬓角撇到了脑后,深呼吸好几下,才第一个走入了房间。3XzJne

  那股遮掩不住的煤灰味此刻变得更加刺鼻,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说实话,整个现场非常像自杀,包括现场密室的布置,只能从外侧打开的门,这些证据和环境的布置统统指向了某个确切的结论。3XzJne

  “戈多先生?”3XzJne

  记者小姐压低了自己的声线,还是让这个名字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3XzJne

  “您不是要和同僚会晤吗?”伊蕾娜头疼于她不得不再次自驳其言,她原来只是想借助议员阁下的背书,此刻看来也不现实了,“我不希望您失信您的同僚...”3XzJne

  “他就是戈多?”弗格森少将无视了伊蕾娜的动议,“您不用担心我,伍利先生会处理妥当的,您只管做您该做的。”3XzJne

  “我可能要先提醒您,”伊蕾娜替修女阁下套上了手套,让她做个简单的检查,“这应该是个巧合。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您会约见戈多先生,知情的只有伊莉雅小姐,除非您怀疑她的忠诚。”3XzJne

  这说不好,因为天知道戈多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与议员会面的信息公布出去。但是依照常理来看,连伊蕾娜都嗅到了其中的危险地位,这位闻名遐迩的赏金猎人依旧愿意与弗格森少将会面,想必也是做好完全的准备。3XzJne

  “您之前和戈多先生约好了会面的时间吗?”3XzJne

  “我和她的侄子联系过,”伊莉雅小姐补充了自己作为掮客的专业素养,“但是我用的是自己的名义,先是在前天商量着做篇专访,然后才告诉他少将阁下对他感兴趣。”3XzJne

  “她回复我的时候是约在今天下午,在格雷欣主教来之前一小段时间。”3XzJne

  “您能保证这里的安全吗?”3XzJne

  “波伏娃女士在创建俱乐部的时候花了番心思。”3XzJne

  伊莉雅小姐还在遮掩这里和她的关系,这种不坦诚说实话引人怀疑。不过,这句话也间接说明了他对这里是百分百信任。3XzJne

  “我们等待戈多先生,等了有好一会,格雷欣主教来了,他都没有露面,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俱乐部里自杀了。”3XzJne

  弗格森少将下了判断。3XzJne

  “您看得出死亡时间吗?”3XzJne

  伊蕾娜的称呼换成了敬辞,这代表着工作的时候最好称呼职务。3XzJne

  “不行,”修女阁下在人体解剖和组织这方面算得上权威,只是不知道和专业的法医相比如何,“您要知道,尸体在不同温度和不同环境下的腐败速率是不同的,这炭火不仅保持着温度,它还调整了环境。”3XzJne

  最后的判断只能是在今天下午到昨天的任何时间之内,不过死因倒是很明显,是标准的煤气中毒,毕竟那亮粉色的尸斑接近耀眼,谁都无视不了。3XzJne

  戈多的先生面容此刻也格外安稳,那双细长的眼睛闪亮的时候必然十分精明,尽管在这个天气里,他也只穿着件铁黑色上衣,此刻已经磨得发亮;按着苦难之神的教典,他的腰间也仅仅帮着一条麻绳;腿上的裤子也穿出了好几个补丁,这些东西都被件大氅遮盖得结结实实,还有顶看着阔气的帽子,到底还是个伶俐人。3XzJne

  关于戈多先生有好几则笑谈,相传他是苦难之神的信徒,只是他对苦难有和常人不一样的理解——别人是逆来顺受,他倒是自讨苦吃。比如这件大衣前的荞麦杆,就是他用来遮掩污渍的方法;他总拿自己那张和蔼的前脸朝人,就是为了掩盖那几个补丁,和自己的马儿抢食,是因为那些杂种夜里吃太多了。3XzJne

  最可爱的是他不仅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如此,有人调笑他是康坦妮主义者,他也乐得接受。比如他还是养了一批仆人,只不过用到他们的时候,戈多先生会特意叮嘱一下——比如招待十位客人的时候只有八道菜,为客人的倒酒的时候要等着客人口渴再倒。3XzJne

  你管这叫修行不过分,但是管这叫悭吝或许更在行。老戈多不在意他人的调笑,因为他的确是城里最好的赏金猎人。他手腕和面容不符,强硬的发指,类似于他对待自己的态度。所以那三份遗嘱上分配的财产竟高达四千三百八十七金之巨,换算成某个倒霉的助理,这笔巨款要她不眠不休工作将近一百五十年。3XzJne

  财帛动人心,这三张遗嘱并不是手写,而是出自同一台打字机,这太明显了,因为每个元音字母上都有相似的墨渍。上面加盖了公证处和戈多先生本人的私章,看样子是符合规定的。3XzJne

  上面写明了戈多先生把自己的遗产分成了三份,其中两成献给了教会;剩下的均分给了他的女儿和一直跟着他的侄子。弗格森议员站在伊蕾娜身后,看着这些规范的格式微微点了头。3XzJne

  “各位先生,女士,”这位黑皮肤的酒保此刻才从震惊中回来,“我听说有位警官?”3XzJne

  “您发现什么异常吗?”3XzJne

  修女小姐在伊蕾娜背后掐了把,让她的耳朵在温暖的空气里红润得可口。3XzJne

  “没有,”他用左手抚住了胸口,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异常?”3XzJne

  “我来问您问题,您回答就好。”3XzJne

  修女也谙熟这一套流程,毕竟她可是位带教。3XzJne

  “您上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是什么时候?”3XzJne

  她特意让出了位置,就是能让鲍勃先生能看清楚他的样貌。3XzJne

  “这间屋子前几天就被几位先生预订了,”他说得是俱乐部的规矩,如果有人邀请,就能在缴纳一点费用之后享受更为私密的空间,“大概是昨天晚上,来了三位先生。”3XzJne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3XzJne

  “约摸着半夜,”他的眼睛朝向了右下角,死死扣着地板之间的缝隙,“来的时候有三位,走的时候也有三位。”3XzJne

  “您没检查过屋子吗?”3XzJne

  “当然检查过,但是他们说提前布置了这间房子,希望我们不要破坏他们的陈设,第二天也替他留着。”3XzJne

  “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3XzJne

  “说是要招待位朋友,”酒保先生有点为难,“其中有位先生带着眼镜,另外一位先生和这位先生差不多身量。3XzJne

  “您昨天检查的时候这里是这个样子吗?”3XzJne

  伊蕾娜也有自己的疑问,她感觉这太不自然了。3XzJne

  “当然不是了,”酒保先生诧异于为什么有人敢抢话,但是他认定的那位警官没有发话,他也就只能回答,“那个鱼缸当时也在。”3XzJne

  伊蕾娜看得出那些纸上晕开的墨渍,被屋中的水汽浸润透了。3XzJne

  “这么冷的天,也能养活鱼吗?”3XzJne

  “冷水鱼,”他解答了伊蕾娜的疑惑,“菲诺河的特产。”3XzJne

  “按您的说法,这是家会员制的俱乐部,没有邀请是进不来的,”伊蕾娜绝不是小心眼,以此报复酒保先生之前的恶行,“您怎么能让他预约呢?”3XzJne

  “他们拿着伊莉雅小姐的邀请函,”酒保先生倒是没有发现她的恶意,只当是例行询问,“况且,我也没有拒绝的必要。”3XzJne

  “今天来了几位?”3XzJne

  “只有三位,”他倒是记得很清楚,“他们呆了阵子就回去了,走的时候只有两位,说是有位先生在里面休息。”3XzJne

  “您还记得具体时间吗?”3XzJne

  “在伊莉雅小姐来之前,”他这下的记忆倒是恢复了,“我还和她说了这件事。”3XzJne

  “我以为是戈多先生提前派人来这里看了一趟,”记者小姐倒是很直率地说了出来,“您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3XzJne

  其实我并不知道。但是这不是伊蕾娜说出这件事的好时机。3XzJne

  “您这次没去收拾吗?”3XzJne

  “里面被反锁了,”他倒是格外冷静,“这锁只能从里面锁上,否则我们也没必要非得拆开这锁。”3XzJne

  “您倒是熟练,”弗格森先生俯下身子,看着这厚重的木门,扣型结构保证了密封性,“手法干净利落。”3XzJne

  “您谬赞了,”鲍勃先生莫名奇妙地谦虚了一下,“只是讨口饭吃。”3XzJne

  伊蕾娜背过手掐了修女一把,示意她可以放这个可怜人回去了。3XzJne

  “您先走吧,如果我们需要会再找到您的。”3XzJne

  伊蕾娜的手指生疼,就像用力捏了把生铁。3XzJne

  “你打算怎么向休伯特报告这件事?”记者小姐已经掏出了她的小本子,“我估摸着他已经快来了。”3XzJne

  “您帮他个忙,”伊蕾娜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尽管上面光洁如新,白白净净,她只是在做给所有人看——她在思考,“登一则戈多先生的讣告,通知他的亲属和律师来分配遗产。”3XzJne

  “他不是有份遗嘱吗?”3XzJne

  “嗯?他有吗?”伊蕾娜拿出了随身的纸袋,把三份遗嘱全都装了进去,“各位看见了吗?”3XzJne

  “没有,”弗格森少将瞥了眼干净的桌子,头次带上了悲悯的语气,“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3XzJne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