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无声地扭曲,“铁荆棘”号战列舰从曼德维尔点跃出,幽黑色的巨大船体在虚空中沉默滑行,铁灰色的“弗斯塔”号巡洋舰紧随其后。3XzJne
“收悉。内部时间调整为0100143.M41(第41千年的第143年的第100个千分年)。”机仆空洞的声音在舰桥上回响。3XzJne
“历时两个半月,我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亚空间航行,舰长。”年轻的尉官向梅涅乌斯报告。“导航班一致认为星炬的光芒十分稳定,他们没有感知到任何可疑的低语或幻象。”3XzJne
“这很不寻常。”舰长说,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抱着手的男人,“你说是吧,卡蒙先生?”,后者微笑着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敢居功。3XzJne
“导航者的舒适是对我最高的褒奖,凡尔纳舰长。”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他们是舰船中最劳累也最脆弱的一环。”3XzJne
梅涅乌斯发现自己忽视了那位一直站在卡蒙身边的女士,这极为失礼。对方颇具风度地伸出手,他下意识地将其捧起,用嘴唇轻触苍白的手背。3XzJne
“这位是萨莉昂,我的伴侣。”卡蒙像一位真正的贵族那样介绍着自己的女伴,前守密者向舰长微笑致意。3XzJne
“感谢你们的付出,二位。”梅涅乌斯紧盯着数据版上闪烁的各项指数。“虽然如此,‘弗斯塔’号还是需要尽快停靠以补充物资,并进行远距离跃迁后的例行净化仪式。”3XzJne
“例行净化仪式?听起来充满宗教意味。一艘完好无损的巡洋舰需要怎样的净化?”卡蒙问。舰长盯着他,好像他是蛮荒星球上手持骨棒的原始人。3XzJne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思考片刻,恍然大悟:“一万年前帝国国教显然还不存在,无怪您的观点总是如此...别出心裁。正好,我们将在萨瓦文的近地星港中停泊一段时间。那是个被帝国国教掌握的虔诚世界,您可以尽情沐浴帝皇的恩典。”3XzJne
“想让我上火刑架,您尽可以提出来,不必藏着掖着。”卡蒙幽默地说。行商浪人笑着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3XzJne
圣地世界主教克莱因与他的随行小队缓缓走上星港停泊区的巨大斜坡,挤挤挨挨的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窄道,目光中充满敬畏与爱戴。有些人感动地拜伏在地,仿佛主教的出现就是某种奇迹,蓄须的高大教士满意地对他们点头。3XzJne
这位主教将自己装扮成不可违逆的信仰化身,深红色的主教罩袍上满是纹章与垂落的长条经文书页,边缘缀着高哥特语印刻的圣人箴言,左手将一本沉重的金色书籍捧在心口,右手紧握晨星锤。他抓住机会向人群放射自己的光辉,随后微微低头,快步赶上前方独行的老者。3XzJne
“圣座,何必劳动您亲自前来?”他压低声音说。“她并非大审判官。按约定的仪轨由我迎接即可。”3XzJne
“萨瓦文是我的家乡,克雷。你难道要阻止游子归乡吗?”3XzJne
“我们并行不悖,你且尽你的义务。”枢机主教尼姆斯·扬森说,“我另有使命。”3XzJne
尼姆斯·扬森身形瘦削,粗糙发皱的皮肤紧贴着骨节,手腕上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哥特星区枢机主教的荣耀证明——那顶巨大的圆角四方形主教帽此时并不在他头顶。老人的腰板依然笔挺,数幅宽大的经文纸卷从他月白色的教袍上垂下,一块雕刻着帝国天鹰的木牌挂在胸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3XzJne
萨瓦文的大部分人不熟悉他,抑或四处裱装的画像与活生生的人确有差别,匆忙的船员与士兵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老人回以和蔼的微笑。3XzJne
“幸会,格雷法克斯审判官,愿帝皇之光永耀。”停泊区顶端的停机坪上,克莱因主教向眼前不苟言笑的黑甲女子问好。对方拄着出鞘的动力剑,还以简洁的圣教军骑士礼,让他有些吃惊。3XzJne
“盛名之下,果然有异。”主教想。随后看向她身后披挂蓝灰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太空野狼战团的修士弟兄,欢迎来到哥特星区的圣地萨瓦文。”3XzJne
乌祖尔以天鹰礼回应。主教感到老人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便心领神会地领着二人离开了。3XzJne
对卡蒙而言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乔装打扮,在颇具行商浪人风格的银色半身雕花胸甲外套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风衣,内衬是浅棕色,下半身穿着轻便的深棕色马裤与高筒靴,“与他火红的发色相得益彰”(萨莉昂语),全为了万年后与帝国的初次邂逅。很快,一个白袍老者走出迎接队伍,对他投来友善的目光。3XzJne
“尼姆斯·扬森。”老人自我介绍道,向他伸出干瘦的手。“如果你能叫我尼姆斯,我会非常高兴。”3XzJne
卡蒙让手心变得更温热些,与他牢牢相握。枢机主教感到额外的暖意,惊讶的神色一闪而逝。3XzJne
“那是生化灵能的运用,不是吗?我听说,第十五军团里一派精通此道的修士称自己为亮羽。”3XzJne
老人生有一对年轻的淡绿色眼睛。它们陷在皱纹中,灼灼地望着面前这位历史的偷渡者,含着笃定与怜悯。卡蒙不喜欢这样的注视。3XzJne
“尼姆斯·扬森。”老人重复了一遍。“在这里,我只是尼姆斯·扬森,没有第二张面具。”3XzJne
“我请求您不要。”枢机主教苍老的面容中盈满悲苦。“为了萨瓦文上的一百四十亿帝国公民和帝皇之光,我请求您以完整之姿降临。”3XzJne
太空电梯能够在十几个标准分内将搭乘者从数百公里的高空送到行星地表,但格雷法克斯认为时间能省则省:处理完星港上的事务后她径直传送至地面,乌祖尔则暂时担任审判官的保护者,与她形影不离。3XzJne
“我从不知道审判庭的建筑能建在国教教堂底下。”两人并排走过一条幽深的拱顶长廊。头顶的照明灯型号极为古老——星际战士沉重的脚步震得它们明暗不定,野狼判断它们至少亮了一百五十年。3XzJne
“通常情况下国教不会允许,毕竟地底是埋藏秘密的区域,但这里是个例外。”格雷法克斯边走边说。“一位同行建造了这座审讯堡垒,幸而他允许我的进入。”3XzJne
她不时抬起左手,查看集成数据板投射出的堡垒地图,最终领着乌祖尔走到一扇不起眼的灰色小门前。3XzJne
“你在搞什么鬼,霍斯特?”野狼听见审判官小声嘀咕,同时麻利地卸下左手手甲,握住平平无奇的银色门把手。五秒后,门内传来轻微的排气声,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响起:3XzJne
乌祖尔在头盔中偷笑,随即发现通气格栅的扩音模块还在忠实地工作——现在有两种声音在长廊中回荡:格雷法克斯气急败坏的咒骂与野狼“嘿嘿嘿”的低沉笑声。3XzJne
卡蒙多次想向身前奇特的老人说明来意,前去与审判官会合,对方却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打消他的念头。此时二人在太空电梯等候区的边缘,坐在同一张长椅上。3XzJne
“尝试一下?”老人将刚买的面包掰成两半,递来较大的那块,巧克力碎屑与糖霜洒了一地。卡蒙接过面包,不着痕迹地调动以太能量将地面的污痕清理干净:“现在您显得一点都不急迫。”3XzJne
“我确实不急迫。”枢机主教坦然地说。“年老的夙愿——回来探访家乡。固然,与我同代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但萨瓦文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3XzJne
“您不必这样旁敲侧击。”卡蒙忍不住露出笑容,顺便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绽开,使他想起提兹卡傍晚赤红的夕阳,与黄昏中用着晚餐的人们:他们酷爱餐前甜点。3XzJne
“您的小女伴,让她也尝尝吧?这可是萨瓦文独有的巧克力面包。”3XzJne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我没有女伴——”他正要说,萨莉昂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轻轻巧巧地从面包上撕下一大块。3XzJne
“感谢您!面包很美味,我很喜欢。”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而卡蒙望着她的样子,忘记了嘴边的言语。3XzJne
枢机主教慈祥地看着这一幕,向她点点头。“新一班穿梭轿厢到达了,我们到地表去吧?”他对二人说。3XzJne
“您的那份面包,”卡蒙指指老人手中的食品袋。“还一点没动呢?”3XzJne
“我已经太久没有回到故乡了。”老人感慨道。“正因如此,这块面包还是留给你们为好。”他站起来,拍拍教袍上的尘土与碎渣,朝人声鼎沸的上客区走去:“有时候往事只能回味。”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