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花子手攥得紧紧的,几乎把手里的曲谱捏皱,走上舞台。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角落亮着绿色的逃生通道标识,像黑夜里的灯塔,总让人觉得有点寂寞。3XzJrk
音箱传出微弱的电流声,她觉得很耳熟,这是音箱不可避免的底噪,不引人注意却一直嗡嗡地响,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有些焦虑。唯一不同的是,底噪不再面对面地袭向她,而是从耳返里传来,从地返里传来,微弱的噪声默默地从脚底升腾,将她包裹。她感觉自己融化在这黑夜般伸手不见五指却嘈杂的黑暗里,成为了舞台的一部分。3XzJrk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站上舞台会是什么样子,哪怕早已习惯了表演。或许学音乐的人不得不向外界去展现自己:从小她就在家族的内部宴会又或是对外的发表会上向宾客们演奏;稍长大点,就偶尔外出比赛,面对台下不苟言笑的评委闷头弹筝;到了东京她找了份在咖啡厅弹琴偶尔能弹琴的工作,与其说是对着客人们弹琴,不如说她是在找个机会免费练琴,免得荒废了技艺。3XzJrk
但现在不一样。不是因为家族的安排,也不是因为生活的压力,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某些事的影响,也可能是被某些人推动,她站在这里,她也想要站在这里,出于自己的意志,她站上了这座舞台。3XzJrk
灯缓缓亮起,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光亮渐渐晕染开,却又克制地点到为止。藤崎花子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视力,但很有限,眼里的事物只有轮廓,看不仔细,如同月光不甚明亮的夜晚,朦胧、模糊。3XzJrk
不过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足够看清很多东西,四四方方的舞台,台上略显杂乱的器材,器材簇拥里的人,都有了大概的形状。到了这时,她突然有些惊讶:3XzJrk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新宿Folt的舞台并不大,既不算深也不算宽,只不过是窄窄一块。其实Folt的空间也不算大,在寸土寸金的新宿,店面本来就小得可怜。然而当她站在台下往上看的时候,不知为何,她觉得舞台很大,很高,几乎是一座山。3XzJrk
然而实际上并非这样,原来舞台很小,舞台上一切的东西都很小,一切她曾认为庞大的东西,都并非她原本认为的样子。高耸的话筒架,如墙宽厚的音箱……这一切都是错觉,就像隔着透明的泡泡。当她站到舞台之上,那颗泡泡也就不存在了。3XzJrk
灯光又变亮了一些,现在能看清的东西更多。但舞台的下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藤崎花子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仅仅只是站在台上,热浪就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几乎要睁不开眼睛。除了热浪还有声浪,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形状,但交谈声还是从下而上地传了过来:3XzJrk
见到她站上台,似乎很多人都觉得吃惊,其中有不少是Folt的熟客。平日里藤崎花子曾见到过他们:从正门进来,走到吧台,点上一杯饮料,端着走下场去。有时他们也会和花子聊起天,但无非也就是询问今晚演出的乐队,又或者下一次拼盘Live的日期。花子说不定能认出他们的脸,但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很难说出他们最喜欢的乐队——她与太多的人都是这样,熟悉却陌生。3XzJrk
或许这场演出过后他们会对花子有不一样的看法,但花子并不在意这些。她收回目光,重新放到眼前。3XzJrk
台上已经不再昏暗,眼前变得清晰,大槻悠悠子就站在花子的前方。她正调整着麦克风的支架,微微侧俯着身,左手捏住话筒,右手去转旋钮。过去花子只能从台下向上看她,这种视角还是第一次。3XzJrk
到了舞台上,大槻悠悠子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除了唱歌以外,她很少说话。在唱歌的间隙,从台下往上看,她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串场的MC也不是她说——现在花子知道,那是因为大槻一向很害怕上台,越临近演出越紧张,站到台上的时候,其实已经快晕过去了。只不过以前的她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单纯觉得这个乐队的主唱很不好相处。3XzJrk1
后来她靠近了Sideros,才逐渐了解乐队背后的故事,才搞清楚东京地下乐队这个不算小但也不算大的圈子大概是怎么样的,才明白Live House和演出对于一个乐队来说有多么重要。她也越来越理解一件事:等待并不一定会有结果。3XzJrk
她曾对自己说,等到明年的春天,一切都会变好的。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找到了可以去的高中,也积累了一小笔存款,键盘的水平也能有所精进,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去找一个心仪的乐队。她要做的就只是等待,一边提升自己,一边等待。3XzJrk
然而很多东西是等不来的,不管是加入乐队的机会,又或者与朋友的关系进展,这些东西都随着她的犹豫不前而逐渐远去。如果只是远远地望着,是不够的,一定要靠得足够近,去渴望,去争取,这才可以,就像Live House,就像乐队,就像摇滚。3XzJrk
过去,她从没想过钻进台下鼎沸的人群中,一直都站得很远,从大厅的另一端看向舞台,一切显得又高又远。她憧憬着台上正在表演的乐队,想要成为乐队的一员,在舞台上表演,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在等待。3XzJrk
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某个乐队,也从没正式站在舞台下观看演出,她反倒先站在了舞台之上。同时,有些事情在站上舞台的那一瞬间,就有了答案:无论是环绕周围的器材与电流声,还是铺面而来的热浪与声浪,又或者灯光下大槻悠悠子的背影,这一切都给了她全新的感觉,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有点明白了Live House的意义。3XzJrk
她想起某位常客所说的话:Live House是一种浪漫。3XzJrk
随电流穿过霓虹灯管到来的,除了黑夜,还有玻璃瓶折射出的橘光,车尾显眼的红光,手机映出的蓝光……城市里到处都是光,就好像太阳并没有离开。人们纷纷来到街上,在渐黑的天幕与人造的光线下,开始放松疲惫一整天的精神与躯体。于是白天克制有序的城市消失了,展现出属于夜晚的一面。人们也露出了属于夜晚的一面,在新宿街头,藤崎花子见过夜晚东京几乎所有的样子,只是那一切与她也并无关系,她只觉得原来大家都很累。3XzJrk
而Live House就是放松疲惫的地方,所有的压抑与疲劳都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眩目的光线中释放,在电吉他的啸叫、架子鼓的轰鸣、主唱的嘶喊中释放。比起电视、公共宣传这种“地上波”,Live House里音乐的包装并不算精致,内核也并不总是积极阳光,演奏水平也参差不齐。正是这种不完美,给人一种独特的生命力,一种独属于地下的生命力,如沙子般粗粝,如土壤般杂乱,却总能自由地开出花来。3XzJrk
“现场感啊,现场感!”常客不断强调这个词,“要说Live House哪里好,那肯定就是这个!这可太浪漫了,你明白吗?”3XzJrk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疲惫的人们聚集在一个并不算宽敞的地下空间里,一切都是黑的,甚至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这时,舞台突然亮起来,四五个人出现在台上,拿着乐器和话筒,音箱里响起了音乐,这些音乐不完美,却相当鲜活:人们能看到主唱突然忘词时尴尬地嘴角一扯,也能听见吉他手按偏品位发出的错音,更能看见贝斯手站在后排发呆时百无聊赖的眼神……3XzJrk1
哪怕有那么多的状况与失误,那都不重要。一切的缺点反而成了活生生的证据,证明自己并非在看虚假的视频,而是身处一个奇特的空间:当灯光关闭,一切陷入黑暗,只有舞台的追光灯落在乐手身上,乐手站在唯一的光柱里,看向台下,世界就只剩下舞台和台下的自己,所有的音乐,都为一个人演奏。3XzJrk
“而且Live House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你演自己想演的,我听自己想听的。你看不到我移开视线,我也不用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这是自由,你还没工作,你不懂的。”3XzJrk
“您说的是……”花子一边腹诽着在前台难道不算工作,一边对眼前明显有点上头的人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3XzJrk
自由,多有吸引力的词语,其实从京都来到东京也好,准备在东京搞乐队也好,或许她一直在追求的就是自由。3XzJrk
来不及继续想,灯光再次突变,舞台被淡红笼罩。一转头,长谷川将鼓棒交叉举过头顶,哒哒敲两下,舞台上所有的调试都被按下暂停键,就连台下的说话声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大槻也右手捏住拨片,左手握住琴颈,虽不回头,但微微侧过耳朵。3XzJrk
藤崎花子也回过神来,深呼吸,感觉整个人的重心向下沉,接着她把谱在架子上排开,抬起手搭在琴键上,微微用力,手臂肌肉的线条缓缓浮出,仿佛蹲踞在起点、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她在等待的,是清脆短促的四次敲击。3XzJ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