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人群嗡嗡的噪声穿过了空旷的舞台，高频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低频却不受影响，一如往常地有力，透过门板传进来，成了令人不安的底噪。3XzJmi
藤崎花子僵在沙发上，像一座钟。她双手虚握成拳，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地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往前倾，只留臀和一点点大腿根倚着沙发，整条腿没有任何来自沙发的支撑，成九十度角，这种角度可不多见。3XzJmi
就像照镜子一样，大槻悠悠子和她做出几乎一样的姿势，低着头，僵在沙发上，两人面前只隔着一张矮桌，现在却给人感觉像一座山。3XzJmi
她眨眨眼，张开嘴，又合上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泄去七八成，她实在不敢开口。3XzJmi
该说什么其实很明白，她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但就是开不了口。3XzJmi
就在刚刚，藤崎花子站在休息室门口思考了那么久，几乎都已经放弃。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意外地被正好走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大槻叫住：3XzJmi
大槻悠悠子不咸不淡地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回休息室，只留下双马尾甩动时，地上一闪而过的影子。3XzJmi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两人相对而坐，却永远看不到对方的脸。3XzJmi
吹着暖气，藤崎花子感觉有滴汗从额角滑落，却不敢伸手抹掉。她不知道第几次地眨眨眼睛，不动声色地歪头，向坐在一旁的三位成员投去求助的目光。三人与花子目光相接，毫无例外地，都冲她笑了笑。3XzJmi
于是她重新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如同一个风箱，吸饱了气，再然后，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3XzJmi
两人如同交响乐团里最默契的乐手，哪怕没有指挥，也能同时开始演奏。两个“我”像落入湖面的水滴泛起涟漪，在空中撞击、碰触，然后抵消。3XzJmi
又是巧合到令人诧异的和声，仿佛演奏家在同一台钢琴上按下和弦。随着延音踏板被松开，声音忽地消失，就好像从没发出过。3XzJmi
藤崎花子感觉自己的额角越来越湿润，有更多的汗沿着脸颊划下，她立刻把脑袋低了回去，不敢抬头。3XzJmi
休息室重新安静了，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底噪，还有细不可闻的呼吸。3XzJmi
不管怎么说，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她自己的时间不算什么，但Sideros的时间她浪费不起。3XzJmi
“那，那我先走了，你们演出加油，我会在台下给你们加油的……”3XzJmi
干笑着，她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兜兜转转这么久，终究还是说不出那些话。或许是还不到时候，现在的大槻应该专注于就在几分钟后的演出，而并非她们之间的那些难以说出口却不算问题的问题。3XzJmi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三句话，她下意识地回头，对上了大槻的眼，霎时浑身一颤：3XzJmi1
大槻悠悠子的表情很难形容，眼角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眼睛瞪得很大，灯光在眼眶里打转，像极了水的波纹；嘴巴抿得很紧，紧到整张脸都在微微颤抖。3XzJmi
“早，早上的事情是我的错，那是我的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大槻悠悠子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她的脸被照得半亮半暗，“我知道的，我的性格有很大的问题，广井姐姐也说了很多次。我总是不能好好地把话说出来，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3XzJmi
“我以前总是觉得，我很了解你。当时小银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不就是一个为了乐队梦从家里逃出来的叛逆少女吗？但我逐渐发现自己错了。”说到这里，她的脸有点红，“我错的离谱，我得向你道歉。”3XzJmi
“我总是仗着前辈的身份在教你一些东西，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我虽然教你唱歌，带你和Sideros排练，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这些，也不知道你的那些同意到底是不是发自真心的。对不起，做了你不情愿的事情。”3XzJmi
“说到底，我根本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3XzJmi
“但我真的想做点什么事情，做点能帮到你的事情，所以！”大槻悠悠子越说越激动，头逐渐往上抬，终于，整张脸都被灯光照射着，明亮，就好像一团火。3XzJmi
她紧盯着藤崎花子，呼出炽热的气息，几乎直冲花子的脸。3XzJmi
但下一秒，火苗就熄灭了。大槻悠悠子又重新低下头去，只留下一双眼睛，呼吸般一亮一灭，像是闪躲，却又避无可避：3XzJmi
花子从没听过有人以这样低的姿态和她说话，哪怕藤崎家的佣人也不会这样。大槻的语气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卑微。3XzJmi1
大槻悠悠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乐队的主唱和主音吉他，她是著名地下独立乐队Sideros的脸面，她应该骄傲地站在台上演奏演唱。而她变成现在这样，仅仅是因为想要知道一个不属于乐队的人在想些什么？3XzJmi
为什么？花子刚想问出口，但很快就回忆起上午曾说过的话。3XzJmi
藤崎花子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大槻已经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她为什么不呢？况且，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哪怕再不敢说出口，也总有要说出来的时候，或许就是现在。3XzJmi
藤崎花子抬眼看向大槻悠悠子微微颤抖的眼珠，深吸一口气，说：3XzJmi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舞台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且响亮，室内一下热闹起来，随着人群欢呼声进入室内的是吉田银次郎的半个身子。他半个身子探进室内，说完这么一句，环视一圈，捂嘴惊呼一声：3XzJmi
“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但Sideros是第三个上台，不要忘记喽。上去之后的站位就按平常的来，前面是主音吉他节奏吉他和贝斯，后面是鼓和键盘，下午都已经大概调过了，话筒鼓架还有键盘具体的高低，等下你们再稍微微调一下哦。”3XzJmi
Sideros哪里来的键盘？花子左右扭头看看，并没有看见键盘。3XzJmi
“花子前辈你在看什么呢，键盘手就是你啊？”本城枫子奇怪地反问。3XzJmi
“曲目我们之前不都排过了吗？没带谱也没关系啊。”本城打开琴包拿出一沓纸，三两步蹦到花子面前，塞进她的怀里，又伸出手拍拍她的背，“早给你准备好了。”3XzJmi
她打开谱看了看，确实都是之前和他们一起排过的曲子。收起谱又抬头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大槻悠悠子的身上。悠悠子还看着她，见她拿了谱，对她笑了笑，说：3XzJmi
藤崎花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看看满脸笑容的小银店长，又看看继续调起琴弦的大槻悠悠子，突然涌现出一股毫无来由的冲动。3XzJmi
她咬牙，心一横，闭上眼睛。然后，终于在Sideros的面前说出了自己以前不敢在她们面前说的那句话：3XzJmi
“妈的！”3XzJmi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