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妙计
林黎和莫小言又一次坐在了独臂老人的客厅里。准确地说，是王全成教授的客厅里。柔和的灯光下，教授的展品折射出迷人的光线，展示出了平常无法体会到的美感。这种灯光照射下的古代物件，会引发人的无限遐想，有一种引人进入历史长河中的独特魅力。怪不得在博物馆看文物展，都是用灯光来衬托，林黎注意到了这一点。3XzJrU
不过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欣赏古物件，是来解开谜团的。3XzJrU
王教授还是那双软底布鞋，一件老头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不过多了几分亲切和善。林黎很难把眼前这人和电视里那个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无所不知的学者联系起来。3XzJrU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没关系，你们问，我来回答！”老人开门见山，给林黎来了个定心丸。他从林黎的脸上读到了一脸疑问，小孩子嘛，有好奇心，有求知欲，是极好的。3XzJrU
“您这里陈列的所有物品都是真的吗？”尽管林黎心里有答案，但她还是希望王教授能够亲口告诉她，她觉得老人不会骗她。他都上了电视了，这么一个大名人，何必要骗我们两个小孩儿呢？3XzJrU
“都是真的！”王教授的回答让林黎他们两个大吃一惊！3XzJrU
“不过呢，又都是假的”。王教授一笑，补充了一句。3XzJrU
“这些都是真的复制品，是相同工艺做出来的真品”王教授又恢复了电视上那种专业面貌。3XzJrU
“就拿这个哥窑瓷盘来说，我知道你懂点这个。哥窑瓷器现在存世的完整件非常稀少，我们国家故宫博物院有一些，其他就是在台湾也有部分，民间几乎没有真的。我们研究所在浙江龙泉窑，也就是浙江龙泉市西南小梅镇大窑村那里发现了一处哥窑旧址，通过挖掘残片，我们逐步还原了它的工艺流程，采用当时一样的地址和气候条件下的烧制工艺，成功地复制了一批哥窑瓷器。这个瓷盘就是我们当时复制的第一批。你看这里有个记号，说完，王教授拿出了一个镭射笔，类似于那种带紫光灯的验钞仪一样的，照向瓷盘的底部，一串数字显露出来，19910711001，“你看啊，这串数字呢，就代表了当时这个批次被烧制出来的年月日和批次。另外呢，我们进行了物理和化学的做旧处理，比较专业，目的是让这件物品看起来和一千多年的文物一样。3XzJrU
林黎看着瓷盘，陷入了沉思，突然她问：“如果用碳14是不是可以很简单就鉴别出它的朝代了啊？”3XzJrU
王教授望着林黎一脸欣赏，他点了点头，说：“碳14鉴定法不能鉴定瓷器年代，不适合也不准确。碳14鉴定法只能用于有机材料，如骨骼、肌体或树木。它不能直接用作测定岩石和类似古陶瓷这样的硅酸盐制品。”3XzJrU
林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这个屋子里的所有物件都是复制品，那得用多少时间啊。她问到：“那这些都是您做的吗？”3XzJrU
“也不全是，我们是一个团队，我带的研究生，博士生，和他们一起做的。我这条胳膊没了之后，自己行动能力也受到了限制。”王教授一脸遗憾地回答。3XzJrU
“对了，说到这个胳膊，您上次说是挖东西时被蛇咬了，您们当时挖古墓的时候遇到蛇了？”林黎眨巴着她那双大眼，问到。3XzJrU
“哈哈，不是什么古墓。是一个窑坑。也就是宋朝人当时烧制哥窑的地方。我们通过仪器设备，在山里找了两年呢。”3XzJrU
“我们找到了他们当时生产时遗留的许多残片，通过对残片的比对分析，以及成分分析，我们再进行逆向复制，慢慢试，但方向是有的。就像是你们做数学题，先告诉你们答案，根据答案找方法，会不会简单很多啊？”3XzJrU
“您在电视里说盗走的那个是复制品，那您家那个火炬雕塑也是复制品吗？也就是说这次送回学校的是个复制品对吧？”林黎抛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3XzJrU
林黎这么问，其实也是话里有话。她想提醒王教授，她上次来注意到了那个墙角的黑布盖着的物件，然后让莫小言来证实了她的猜测。王教授家里是有一个火炬雕塑的。如果盗贼不是王教授，显然不是，否则他们今天也不可能来这里。那么，也就是说，目前至少有两个火炬雕塑，一个已经还回去给了学校，一个还留在盗贼那里等待警察去追回。虽然朱校长在大会上告诉大家说找回了雕塑，但林黎现在知道的，还回去的这个雕塑和被盗的雕塑绝对不是同一个。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来访。3XzJrU
就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个念头：这是不是一场秀？秀给某人看的戏？让专业的王教授来告诉那个人：你偷走的是个假的，你白费心机了。那王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不就方便了盗贼以后去偷真品了吗？3XzJrU
王教授笑了笑，没有回答林黎的问题。他只是说因为和警方有接触，多的事情不方便告诉林黎他们，反正呢，对于火炬雕塑这样有巨大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的作品，一般会存放在非常安全的地方，只有在极为特别的时刻会拿出来，即使是拿出来，那也是保护得非常好的。尤其是金属雕塑，考虑到氧化的问题，对于温度湿度等等保存条件都有一定的要求，学校展厅通常不具备这样的条件。3XzJrU
王教授说的基本上很明确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基本可以确定：偷走的以及送回去的都是复制品。想到这里，林黎突然有点想笑，当初参观火炬雕塑，大家围绕它又是画画跳舞又是作文吟诗，把它的美描述的淋漓尽致，结果呢，搞笑了，大家其实看到的是个假货。哈哈。王教授似乎看出了林黎的疑问，他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瓷碗，对林黎说：“其实呢，这个金属雕塑的复制比起瓷器的复制来说，简单好几个档次。金属雕塑使用3D建模，使用同样的金属材料，几乎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区别，即使是很细微的细节都可以通过手工雕刻来还原，技术上来说，都不困难。也就是说，你们看到的，和真正的那个，有99.999%的相似度。而瓷器就困难许多了，要找到同样的黏土就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气候和地质结构的不同，成分不一样，高温烧制后区别会很大。很难做到颜色光泽质感等一致。能做到90%相似就非常理想了。”3XzJrU
林黎稍觉释然。不过她不依不饶，继续发问：“这么说，现在还回去那个是您复制的咯？那偷走的那个是不是也是您做的啊？”3XzJrU
王教授很郑重说：“我只是参与了最后的定稿和成品审核而已，我只是专家组成员之一，现在国内有专门做金属物件复制的团队。”3XzJrU
林黎又问：“那您在电视上说的作者在底部署名这事儿，是真的吗？毕竟啊，这雕塑是立在那里的，一般没人能看到底部啊！”3XzJrU
这个时候，王教授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示意林黎不要再说了。突然，王教授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关上门，因为只有一只手，所以在关门的一瞬间，林黎还是听到了他叫了一声：“毛警官..”。等他回来，他手里已经拿着两个哥窑的笔架瓷器，分别装在小盒子里，很仔细地包好，送给林黎他们两个。然后，拍着林黎的肩膀说：“小朋友，我很喜欢你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希望你们能永远保持好奇心，多问为什么，也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学习历史，学习文学，学习物理化学，将来能够重现文物之美。把许多失传的物件做出来，这是我一辈子的梦想，我也希望你们将来能够有所收获。我上次和小言说了要去你们学校做一件大事儿，我已经接受教委的邀请，以你们学校为试点，在小学开设古文物和传统工艺兴趣班，咱们老祖宗的宝贝，得从小就捡起来啊。这可是件大事儿啊，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参加啊！”3XzJrU
这是告别的节奏。很显然，独臂老人不会透露更多和火炬失窃案相关的信息了，林黎也达到了她的目的，大多数的疑问她都得到了答案。于是，两人告别了独臂老人。3XzJrU
一看手表，已是七点。在往回走的路上，林黎还在想刚才王教授接到的那个电话。她突然拉住莫小言的手臂，激动地说：“小言，快，咱们现在回学校！”3XzJrU
已是晚上，路灯也亮了起来。林黎和莫小言大步并小步，往学校方向而去。莫小言一直在问林黎为啥这么晚了还要去学校。林黎也没说话，她想要去证实一个判断，现在说出来还为时尚早。但，她隐约觉得，此时或许能看到一幕大戏。但愿吧。她心里想，希望不会错过什么。“快点走，晚了就看不到了！”林黎再次催促起来。3XzJrU
夏易凡出门的时候，他遇到了住他后面一幢的那个小女孩，看到她身上的校服校徽，他们还是校友呢！小女孩儿显得很匆忙，她正走向对面的小区。对，她就是林黎。她正出门去王教授家！3XzJrU
这次夏易凡换了一条线路，上次他是从沪太路转原平路进入学校这个区域，这次他选择从广中路过去，不要给警察任何行动规律的痕迹，这是他这些年学到并执行的关键一条。对他来说，任何时候，小心都是必须的。上一次，他用的是顺丰快递打扮，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必胜客宅急送的装扮。所有装备包括车辆都是有专人单线联系，给他送来，连里面的披萨盒子都是真的，里面还真的有披萨，还是热的。任何一个半途拦截他的人都不会怀疑他是个送外卖的。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送餐保温包是可以装东西的，装一个40多公分的雕塑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要扮作一个给加班的老师送披萨的外卖小哥。这样，就没有人能够怀疑了。这个点儿，门卫值班室通常不会代收代送，因为校园里已经没有学生了。就是不知道，上次的门禁卡还能不能使用，不过换了也没关系，他可以使用读卡器来做干扰进入。3XzJrU
这次，夏易凡其实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如果去到展览厅，他会先看雕塑底部，如果有姓名印记，那就毫不犹豫，包上就走！如果还是没有印记，说明真品可能不在学校。那么他就马上撤离。即使是别人撞见，也丝毫不会承担任何后果。毕竟贼不走空，他可是什么都没拿，谈不上什么行窃。一个送外卖的走错了路而已。3XzJrU
一切都很顺利，门禁还照常能用，干扰器看来不需要使用了。规划好的路线，他早就标注好了校园内摄像头的位置，尽量避开摄像头，即使能拍到也是远景，看不到他的正脸。他以极快的速度上楼，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此时的校园，一片宁静。3XzJrU
终于他又来到了这里。熟悉的位置，他又看到了那个雕塑。和他家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每次看到这个的时候，他不自然地就会想到挂上拖鞋的样子。也难怪，这个想法已经在他心底里生根了，在他的脑海持续盘桓了二十年了。3XzJrU
他没有犹豫，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平雕塑，打开手电，查看印记。手电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地在底部扫过，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这么多年了，比这大的活儿多了去了，他都没有如此紧张过。短暂的三分钟确认，但他仿佛感觉自己度过了三年。这是种煎熬，一种难以名状的煎熬、期待，紧张而又急迫。3XzJrU
他失望了，底座上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冷好冷，他想到了什么，马上熄灭了手电，准备撤离。就在他熄灭手电的一瞬间，灯亮了。是的，展厅的灯亮了。白炽灯、射灯、筒灯什么的，全亮了，亮如白昼。3XzJrU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螳螂捕蝉而黄雀在后。参与这个计划的人吃准了一点：盗贼会再次回到这里来拿走他认为的真的雕塑，越快越好。于是，一些隐秘的监控设备被紧急安装，便衣警察埋伏在附近。请君入瓮，只要你再来，就不会给你回去的机会。3XzJrU
夏易凡望了望四周，在众多警察进入之前，他还想再次看看这个展厅。他有资格看，20年前，就在这个位置，他围着这个雕塑转了那么久，现在想来，真是滑稽，争来争去的，为个假货，真是不值得。他瘫坐在地，想到了李家怡、江星月，想到了好多人。他甚至想到了：如果当时没有雕塑，不发生后续的那些烂事儿，他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这个展厅里？以他的聪明才智，以他的能力，出人头地，为母校添上一抹光辉也许没问题吧。再不成，给母校捐款，他可有一千万呢。3XzJrU
当冰冷的手铐戴上他的双手，夏易凡却感觉到了解脱。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20年前，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个雕塑，他忘乎所以，以致铸下大错，而今，还是在这里做个了断。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一度不信命，但他现在却有点信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归宿吧。3XzJrU
林黎和莫小言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校园一片宁静，什么都没发生。就在林黎失望至极，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急促的警笛声从前面传来。前后四辆警车呼啸而来，一帮警察不等车停稳就冲进了校园。局势变化之快让林黎他们惊讶无比。3XzJrU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一个带着手铐的人被警察带了出来，他穿着必胜客logo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个送外卖的。林黎他们站的很接近校门了，在这个戴着手铐的人被带出门的那一刻，林黎的目光再次和他碰到了一起。两个小时前，他们的目光碰撞过，在小区出口那边。林黎认出了他。他也看到了林黎。几乎只是0.5秒的时间，林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懊悔。3XzJrU
结束了。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警察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又一次成功地捍卫了这个城市、这所学校。但对于林黎来说，却还是意犹未尽。她有很多疑问，最大的一个疑问就是：为什么这人就只想要偷这个雕塑？为什么明知风险巨大，还会自投罗网，一而再再而三？3XzJrU
在新一期的《东方110》节目里，果然报道了这个案件。电视里，那个男人已经穿上了橘红色的背心，戴着手铐在展览厅里对着雕塑指认现场。他没有什么话，即使是记者再三追问，他也闭口不言。但从他的脸上，林黎看到了一种大事已成的淡然。“他身上肯定有故事”，林黎对她爸爸说。3XzJ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