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命运的安排
夏易凡是在校长办公室里当众收到这份《处分告知书》的。3XzJrv
在场的有班主任、教导主任、市教委领导还有学校大队委一众人。对了，还有夏易凡的父母。他们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学校给予的对他们儿子的处理结果。闯了大祸啊！李家怡被送到医院缝了三十多针。要说巧呢，他跌倒的时候，正好挂到那个金属书架的边角从眼睛下面，一个弧线到嘴角，接近十厘米的割伤。缝是缝上了，但这脸恐怕是不能复原了。通俗地说，破相了。后续还要做整容手术，消除瘢痕。夏家夫妻一再向校长表示愿意赔偿对方所有损失，包括医疗费用等。孙校长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哀求。3XzJrv
孙校长的办公桌上，摆放着支持学校做出判罚的关键物证---李家怡的医院就诊记录，班级里的学生证言，还有收缴的夏易凡的画作，最上面一张就是孙校长身着古装大刀剁人腿的画。对了，挂拖鞋的雕塑画，放在了另外一边，用一个别针夹在另外一个文件袋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3XzJrv
孙校长开始说本校历史如何悠久，教书育人如何如何。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等等。夏易凡什么都没听进去。事实上，从事发到现在这几天，他都是浑浑噩噩的，似乎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恍惚地觉得，我是不是在一个噩梦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想会有什么后果。3XzJrv
他只听到了朱校长最后的几句：屡次丑化校园形象，打架斗殴致人重伤，后果严重，性质恶劣，数错并罚，决定对你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半年，并记入档案。听到这里，夏易凡的母亲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场面顿时失去控制。夏易凡觉得自己的家人特别丢人，哭什么呢？我犯了什么错要给我记大过？记大过是什么意思？什么打架斗殴？不就是和他拉扯，他自己摔倒受伤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个江星月可以作证啊，我没有推他也没有打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自找的。什么叫恶意丑化校园形象？我做了啥丑化校园了？学校肯定是受到了李家怡家的压力，故意要整我，给他报仇的吧？还性质恶劣，什么性质？3XzJrv
就在这样一种复杂的气氛里，夏易凡被班主任带回了教室，边走边叹息，没有说一句话。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躲着夏易凡的眼睛，他们不敢和他对视。夏易凡就在这一刻知道：他被隔离了。他被学校定义为一个犯了大错的人，就好比是社会上的罪犯一样。正常人见到罪犯总归第一感觉是畏惧吧。嗯，对，就是这个感觉。大家就是这样的态度。他倒是不在乎，或许，他还小，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处分会如何影响到他的未来。3XzJrv
他需要每一周都向学校书面汇报自己的思想进步情况，不能少于500字。他所担任的一切班内及校内职务被撤销了。他失去了所有校外竞赛的资格，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过给他报名。他的好朋友江星月在事发后一个月，中途转学去了黄浦区的一个学校。但最明显的是：他发现，所有的老师都不再对他有所期待。这一点很令他困惑。以前老师们对他的考试会很在意，稍微有些疏漏就会鞭策。现在无论他考的好与坏，似乎老师们都不再关心，似乎他只是一个借读本班的学生，好与坏都与本班无关了。哀莫大于心死，夏易凡觉得他们的心死了，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3XzJrv
就这样他浑浑噩噩地小学毕业，尽管他很用功，觉得自己小升初考试考的非常好，但是，他并没有被区重点中学录取。那几个录取的学生，能力都是不如他的，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但他就是没有被区重点录取，只好去了家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学。3XzJrv
他本以为会因为换了环境会有所不同，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到一周，他过去在小学的“丰功伟绩”就被四处传扬。他甚至有一天看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就让时间抹平这一切吧，等九年义务制教育结束，我要靠自己的本领考上好的高中，再上大学，我要到最遥远的地方去上大学，对，我要考哈尔滨工业大学，到黑龙江去上学，离这里几千公里，到那里，就没有人用这种眼光来看我了。3XzJrv
初中这三年，他一直这么劝慰自己、鼓励自己。但他忽略了一点：自己所处的学校，师资水平和教学能力都不能和区重点中学相比。没有教育资源的倾斜，要出好学生好成绩太难了。起初他还觉得自己很不错，一直在班里能排进前三名，直到一次区内统考，彻底打破了他的美梦。一套数学试卷，有一半题目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他第一次，在考试里居然没有答完试卷。他感到了极大的挫败感，而令他意外的是：他们的老师居然喜笑颜开，认为已经非常不错了。就是这一次统考之后，夏易凡觉得自己完了。高中、大学梦碎了。碎了一地。3XzJrv
事实验证了他的判断。他没能考进高中。年纪轻轻，也不能待业在家，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进了职校，学习机械操作。3XzJrv
九十年代末的上海，正享受着改革开放的一波巨大红利。随者浦东开发和大量外资制造企业入住，职校的学生非常抢手，一度让夏易凡又有了对生活的憧憬。他所学的专业是安全防护，其中，有一部分课程是为一些企业量身定做的。这家企业靠锁的制造起家，慢慢延伸到了各种保险柜安全门以及光学机械防盗设备。夏易凡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专业会改变他人生的轨迹。3XzJrv
他什么都学的很快，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抽烟，喝酒，也有了女朋友。另外，他对于门锁似乎驾轻就熟。他绘制锁的分拆件图纸，多次得到老师表扬，甚至他能在读书的时候就改进企业的某一款门锁，因此被奖励了1000元钱。这些时刻，都是夏易凡生命中闪光的部分，也是后来他常常在梦里回放的部分。3XzJrv
再后来，他毫无悬念地进厂了，做起了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人。3XzJrv
生活波澜不惊，父母也渐渐老去。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夏易凡会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居乐业。3XzJrv
在美罗城的迪厅，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儿。他们交往了，夏易凡很喜欢她。他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和她结婚。他认真地投入进这份感情。3XzJrv
这一年，夏易凡21岁。此时，距离林黎出生还有8年。3XzJrv
有一天，女朋友很焦急地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经理让她从保险柜里取些现金给他送去，很紧急。但自己呢，忘记了保险柜密码。而主管会计又联系不上，她想让夏易凡帮她把保险柜打开。现在看，这是个多么拙劣的借口，漏洞百出。但当时的夏易凡压根就没怀疑过女孩儿的动机。他认为自己的女朋友提任何要求都是他应该满足的，何况开锁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去了。也确实没怎么费力就打开了保险柜。女孩儿拿了三十万现金后就说要给经理送去，就离开了。直到警察直接把还在床上睡觉的夏易凡摁住，他都没想到，那天和女孩儿的见面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面。3XzJrv
在监狱的三年里，夏易凡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3XzJrv
他是因为盗窃罪被判入狱，盗窃是因为在女朋友的错误引导下误用了自己的专业知识，专业知识是因为他没考上高中反而去了职校学来的，去职校是因为没有考上高中，没考到高中是因为初中太差，初中差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呢？是那个火炬雕塑！没有那个火炬雕塑，就没有李家怡的嘲笑，也就没有那幅画，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致人受伤，学校就不会处分他并记入档案。档案有了黑点，他人生的列车就改道了。由此可以认定：那座火炬雕像，就是他整个人生的转折点。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步一步把他送到了他根本不想去的地方。他几乎是被自己的命运裹挟着前行，这期间他有过美好的期许，也有过挣扎，或者说，每一天他都认为自己合情合理合法地度过，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步一个深坑，直到万劫不复。3XzJrv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一定要把学校那尊雕塑拿回家，把自己的拖鞋挂上去。他要亲自实践这一创举，只是一个念头，一句话，一幅画，就让他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而他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很多，他本该去上大学，去一个富丽堂皇的办公楼坐办公室，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这些都变成了奢望。他决定了，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这么做：拿到那尊雕塑，并把自己的拖鞋挂上去。3XzJrv
慢慢地，这个想法变成了一个支撑他过下去的信念。乃至于他会想，有了雕塑，挂上拖鞋的那一天，他或许会兴奋地整夜睡不着，因为为此他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了。3XzJrv
再后来，在狱中他认识了“鬼手”李涛，“穿山甲”郑伟，还有“猫头鹰”何斌，这三个人在狱中，包括出狱后都成了他的好友，后来他们或单独或结伙，到处犯案。慢慢地，江湖上也有了自己的名号“芝麻”，芝麻开门，这是个很容易联想到的词语。一则是夏易凡长得小巧，不那么高大，另外也是因为没有他开不了的门，只要是有要开门的活儿，就找他，芝麻开门嘛！3XzJrv
他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当初学校下发的《处分告知书》，把它裱起来装框挂到了墙上。他要像供奉灵位一样，每天盯着这个目标，来告诫自己，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拜他所赐。夏易凡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赚够了一千万，就金盆洗手。如果没有被抓的话。作为金盆洗手的一个关键环节就是：去学校拿回那尊雕塑，并挂上自己的拖鞋。踢球的人退役，叫挂靴。自己这个告别仪式，就叫挂鞋吧！拿回雕塑，就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战！3XzJrv
和其他盗贼不一样，这些年他都过的战战兢兢，行动时也很小心。看着自己银行卡余额越来越接近一千万，夏易凡知道那个重要时刻要来了。尽管鬼手他们一再提醒他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很决绝，这本来就不是他原来的命运，只不过是因为那尊雕塑改道了而已。他拿回那尊雕塑，或许，命运会有一次轮回，在螺旋中送他回到正常轨道。他并不迷恋现在的纸醉金迷，也不后悔这几年的蝇营狗苟，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铺垫，为他取回雕塑而做的前奏，就像是乐曲里的过门。结束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开始吧，让新的生活开始吧！3XzJrv
他假扮孩子家长，和门卫一起抽了一支烟，就盗走了门禁卡，并马上复制出了新的门禁卡，还改进了部分程序，可以隐藏刷卡信息；3XzJrv
他通过鬼手借来大功率移动无线电，干扰所经过路段的所有监控的无线传输信号，即使是有线传输的，他也不担心，穿山甲给他准备的是顺丰快递员的衣服，用快递的摩托车做掩护；要查，就去查顺丰吧；他观察了一周，发现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四下午是教职工大会，所有的教职员工都会去会议室，校长开会。那是个绝佳的机会，在校园里不会遇到任何人；3XzJrv
至于展览厅及新楼的门锁，对于“芝麻”来说，这还是问题吗？3XzJrv
整个过程顺利的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从他出发，向学校反方向做侦察干扰的绕行开始，到最后把雕塑放到自己的床头，仅用时两小时。他没留一点痕迹，他几乎用到了这些年他所有的技能，最新的设备，最精心的路线设计，一切都按完美的方案来执行的。可不么，这可是他职业生涯的告别仪式，配得上他全心全力表演一次，就当作是汇报演出吧。3XzJrv
下午七点拿走的雕塑，直到周五早上七点安保人员才发觉被盗报案。这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做贼，也要做最专业的贼，这是夏易凡的信条。他也做到了。3XzJrv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兴奋的，但大多数时间，他是麻木的。看着眼前的雕像，他慢慢地挂上了自己的拖鞋。坦率地说，有点很不协调，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在他的记忆里，拖鞋和火炬雕塑是绝配，挂上拖鞋的火炬雕塑不会有任何的美学冲突。但，第一次挂的时候他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真要在这个雕塑上挂拖鞋，还是有些困难的，美不美另说，单单就是把拖鞋稳定地挂在上面就费了点功夫。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画，在画里，拖鞋和雕塑完美契合，好像雕塑就是做了来挂鞋的那种。现在呢，他越看越别扭，觉得啥也不是，那就这样吧。反正，也算完成了一个心愿。3XzJrv
他给自己倒上了酒，举杯，朝向墙上的《处分告知书》，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朝火炬雕塑举杯，想了想，又拿杯子和雕塑来了个碰杯，咣的一声响后，他再次一仰脖子，一杯下肚！突然，他有点想哭却哭不出来。看着自己的家，想到因为自己入狱而抑郁而终的父母，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林林总总，各种片段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展现，有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就这样吧，你惹的祸，你自己承受。这句话是夏易凡对自己说的，不过，他是对着雕塑说的，仿佛这句话是讲给雕塑听的。3XzJrv
直到他看到电视里王全成教授就雕塑原件和复制件区别所在侃侃而谈的时候，他才打起精神来。他有点慌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搬起了雕塑，查看雕塑底座。没看到任何记号。他心里隐约有了点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又开了个台灯，并把灯光调到最大，最后，找来了放大镜，以平方厘米为单位搜寻那位创作者100年前留下的署名。底部一片光洁，没有L，也没有G。什么也没有。3XzJrv
“靠!”,夏易凡发出了一声嘶吼，这一声，足够大，大到对面楼道的感应灯都亮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声吼，是多少委屈的交织？是多少被欺骗的愤怒？是多少心有不甘的惋惜？3XzJrv
他有点自责，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尊雕塑会是个假货。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雕塑底部有作者姓名印记。他精心策划，完美布局，行动迅速，付诸诸多资源，最后竟然得到了一个赝品。难怪，怎么看怎么别扭。拿下拖鞋，他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这尊雕塑没有一点点美感，完全和自己二十年前看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物件。复制的东西，形似而无神。真的火炬雕塑，几十年近一百年，吸收了多少日月光华，使得原件那么鲜活，那么有质感，有灵魂；反而呢，自己眼前这件，毫无生气，几乎就是一块废铜而已。他想到了陈佩斯和朱时茂演的一个小品，陈佩斯即使是换上了军装，也没有那种正派和威严，这就是气质。眼前的这尊雕像毫无气质可言。气质这东西，没点年头，出不来。3XzJr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