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挂着拖鞋的雕塑
林黎家住在三十五号，她家院子对面那栋楼是四十号楼。3XzJrU
四十号楼502房间里一片狼藉。夏易凡瘫坐在沙发上，拿着一瓶啤酒，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了。他一点也不想动，他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坍塌了……3XzJrU
在沙发前面，摆放着一尊青铜火炬雕塑。在雕塑的火焰之上，挂着他的一双拖鞋。很滑稽的画面，但这个画面已经在他心里预演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几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想起这样一幅场景，那尊被视为镇校之宝的雕塑，被他拿来挂了拖鞋。正是这个奇怪的愿望，支撑着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3XzJrU
但他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得偿所愿，按理说应该是非常激动才是。但除了那天他把雕塑拿回来的那几分钟，其余时间他丝毫找不到任何感觉。尤其是昨晚看完电视之后，他仿佛跌进了冰窟。3XzJrU
他空洞的眼神停留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个A4大小的画框。画框里是一份通知，发黄的纸张显示这份通知已经有了不少年头。不过，这不是一份奖状，这是一份《处分告知书》，落款是学校教导处。这所学校就在不远处。对的，就是林黎他们学校。夏易凡望着这份“告知书”，眼泪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3XzJrU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星期二。他一生都会记得这个日子。如果生命可以再来一次，他会选择跳过这一天。本来这一天可以是诸多平凡的日子里的一个片段而已，但偏偏，命运在这个时候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准确地说，他开了一个玩笑，结果直到现在，他都在为这个玩笑付出代价。他已经悔恨过无数次，他无数次检讨自己当时为何会有那样的言行。那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记忆得非常深刻。3XzJrU
那天，轮到夏易凡他们四年级参观刚落成的校史展览厅。展览厅里有一尊市博物馆转交给学校的宝贝—一尊由本校学生在1923年黑暗年代创作的火炬雕塑。这尊雕塑，因为创作者的身份以及后来在艺术领域的声望，变得极为重要和珍贵。学校甚至专门建造了一栋楼，并在顶楼建了一个校史展览厅。3XzJrU
夏易凡和他的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展览厅，大家顿时就被这尊不算很大的雕塑所吸引。已经在多个场合听说过这尊雕塑的由来和历史，夏易凡很喜欢历史。虽然之前他也想到这尊雕塑精美绝伦，但第一次亲眼所见时，他还是被震撼住了。3XzJrU
他围着这尊雕塑转了足足十多圈，从每一个角度去观察，去欣赏，去膜拜。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长大了我也要当一个雕塑家。3XzJrU
回到教室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聊着展览厅里的宝贝。大家都在评论这尊火炬雕塑，有个同学说造型很独特，像是一个真的火炬；另外一个，对，就是李家怡，他家有钱有势，他却说火炬像是个冰淇淋甜筒；夏易凡不知道什么是冰淇淋甜筒，他随口说了一句：我倒觉得挺像个鞋架的。大家一阵哄笑。夏易凡这个人啊，人聪明，学习也不错，但他有个巨大的缺点：他的这张嘴太损了。再美好的东西，他都会说成一文不值。倒也不是他真这么认为，他其实是想要显得与众不同。你们喜欢的，我偏偏不喜欢；你们逢迎的，我偏偏要拒绝。或者说，你们都说它美，我就要说它丑。不然怎么显得我高人一等呢？这一次，他的天性又一次让他口出狂言。一伙人，尤其是李家怡，好一顿嘲笑夏易凡这个土包子。但夏易凡很享受这种与众为敌的感觉，在他看来，人云亦云随大流，是对自己的敷衍。你们贬损我又如何，我就是要说这个火炬就像个鞋架子。我不光说，我画给你们看。3XzJrU
夏易凡是有两把刷子的，在绘画方面他很有天赋，特别是速写和素描。也没上过什么辅导班，就是美术课老师讲的这些，他掌握的比其他同学快多了，他几乎是无师自通，画啥像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神笔马良转世，尽管他父母非常反对他画画，觉得耽误学习，但他乐此不疲，常常去新华书店看那些绘画书，他没钱买，但他一本一本地看，能不吃不喝看一整天。总之，要是搁到现在，他考个艺术生一点问题都没有。他给他们学校老师都画过像，还按水浒传把老师们的绰号也加上了。比如母夜叉，那是校长。比如及时雨，那是门卫张大爷。他的画，脸部特征完全能看出是谁，但是呢，又穿着古装，就拿孙校长来说吧，下巴上一颗大痣很明显，夏易凡在画里，特意让孙校长穿着古装，下巴上的痣用墨水点的很重，画里，孙校长正拿着一把大刀，在剁一条人腿，旁边是刚蒸好的包子。哈哈，完全借用水浒传母夜叉孙二娘的形象，把严厉的校长生生地画出了骄横的模样。一开始，大家都还是玩笑，只是在班内传看，但后面他就有了粉丝，本班的，其他班的，其他年级的。有人甚至为了看他的新作特意买了汽水来孝敬他，只为抢先目睹他的新作品。夏易凡有些飘了，飘得忘乎所以。终于有一天，班主任找到他，很正式地告诫他安心学习，不要惹是生非，搞歪门邪道。班主任是个和蔼的老头，他惜才，他觉得如果正常发挥，夏易凡应该是能考上市北中学的，是他手里的宝贝，这孩子过去参加各种数学竞赛、手工技能赛都得过市里的奖，是棵好苗子。所以，班主任只是口头训斥了他，希望他能够心无旁骛，安心学习。夏易凡倒也听话，自此，只在小范围内悄悄地传阅。不画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谁叫我是神笔马良呢？3XzJrU
一个很突然的念头：他决定把火炬鞋架画出来。说干就干。夏易凡找了一张素描纸，开始了他的“创作”。不得不说，他真的是有天赋。他也就是围着雕塑看了十分钟而已，就凭脑海里的印象，他用了半节数学课的时间，画完了这一幅他悔恨至今的画作。如果没有那两只拖鞋，我们得说这幅画是非常好的静物素描，光线、阴影以及细节都很到位，但滑稽的是，夏易凡为了强调它的独特功用，挂上了两只拖鞋，那是他经常穿的那双。他甚至在拖鞋细节上也没有省力气，把“登云”商标都画上去了。他对画面的处理，有一种超常的天赋，怎么说呢，就是在他的画里，你不会觉得这双拖鞋是多余的，它们和火炬雕塑和谐地共处，或者可以这么说：这还真的是个青铜雕塑鞋架。此时，画作中的雕塑完美地托起了那双拖鞋，你在看画时，首先抓住你眼球的是那双拖鞋，然后才是那尊雕塑，不，是那个鞋架。3XzJrU
画完之后，夏易凡很得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和以前一样，他郑重地在右下角写下了：夏易凡作品/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于数学课。他喜欢这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敢作敢当。署名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其他不熟悉的人都能记住他的名字，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就像现在的香港“四大天王”一样，被数以亿计的人喜欢和崇拜。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前几天一个四（3）班的女生，一脸崇拜地望着他，说：“你就是夏易凡啊！”，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但却让他激动了一个下午。他需要这种感觉，这会让他再一次确信自己与众不同。3XzJrU
夏易凡把画给江星月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神秘的笑。江星月总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的好兄弟，他的忠实粉丝，用脑残粉来形容也不为过。他心甘情愿为夏易凡鞍前马后，端茶送水，只为夏易凡第一个把画作交给他。尽管他对绘画几乎是一窍不通，但一点也不影响他欣赏夏易凡的画作。在他看来，夏哥能第一个给我看，那是对我的信任和喜爱，这是钱买不到的。为他做些事儿算什么呢？他只要，每次大家讨论夏易凡的新画时，淡淡说上一句：“你们说的这个啊，我老早看过了，又有新的了，你们不知道吧？”看似不经意，却是真显摆！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里，转身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3XzJrU
江星月笑了，他忍不住。意识到还在数学课上，江星月强忍着。画得太好了，挂拖鞋的火炬，这小子真是个天才啊！这是怎么画的呢？和照片一样，简直可以拿出去卖钱的那种。不对，不会有这样的照片，火炬雕塑是不可能挂上拖鞋的，因此，绝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照片。但画里，一切都这么真实，就真的好像是摆在卧室里床前的一个鞋架和一双拖鞋。要是让不知道这个雕塑的人来看，他们可能会说：这真是高级啊，有钱人，挂个拖鞋还弄这么精致的摆件。3XzJrU
不一会儿，传过来一个纸条。是夏易凡写的，大意是不要给很多人看，但是，一定要给李家怡看。他望向夏易凡，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太懂夏易凡了。能成为夏易凡的头号粉丝，不光光是因为他江星月有经济实力来“供养”，最最关键的是，江星月他懂夏易凡。他天生就有这种本领，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这得益于他做生意的爸爸，在餐桌上经常给他讲人性，这让江星月待人接物高人一等。3XzJrU
夏易凡一定要给李家怡看，是因为李家怡笑话他是土包子，嘲笑他异想天开。火炬雕像和鞋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物件，怎么可能呢？但，夏易凡就把它画出来了，画得惟妙惟肖，天然和谐，用硬实力打脸，就是他夏易凡要做的。或许，将来有一天，夏易凡江星月有钱了，真没准可以找个雕塑厂，按照这个画来做个鞋架，不对，做好几个，到时候送李家怡一个，气死他！江星月看了眼课表，心里有了主意。下午有一节课是阅读，班级里角落里放着各种书籍，有的是外面捐的，有的是上一年级留下来的，林林总总的书摆放在一个金属书架上。那待会儿我就在阅读课取书的时候，拉住李家怡，给他看。这画还不能交到李家怡手里，担心这小子小心眼，万一搞破坏，撕掉一个角就不好了。江星月心里想：李家怡看到这幅画后，一定会懊悔自己说过的话。这家伙，仗着自己父亲是教委的人，这几年都骄横跋扈，在班里，在学校横行霸道，我倒是要看看他灰头土脸被刺激到的样子，一定非常有趣。有权有势了不起吗？可你没才啊，你看人家就真的画出来了，还真有这东西。我让你嘲笑我大哥，我让你欺负我，我就给你好好瞧瞧这天才之作，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让你羡慕得无以复加。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洋溢在幸福的憧憬之中。直到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脑袋。3XzJrU
“报告老师，我觉得您讲得特别好，我突然领会到了数学的美！”江星月很诚恳地回答。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把谎话都说得毫无破绽，这也是他的天赋。全班哄堂大笑。江星月也跟着笑了。不过他的笑更有深意，也更放肆。3XzJrU
下午阅读课，书架前，李家怡被江星月拦住了。看着江星月神神秘秘地打开文件夹，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素描画。他正要不耐烦地推开江星月，却被他手里的画吸引住了。3XzJrU
足足有十秒钟，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幅画，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夏易凡画的。他看到了熟悉的火炬雕塑，他也看到了那双登云牌拖鞋，他甚至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夏易凡的署名。画得真好，真的是挂着拖鞋的火炬雕塑，或者说，是挂在火炬雕塑上的拖鞋。一时，他有点语无伦次，“这是..是今天画的？”江星月得意地点了点头。这是江星月预料中的情景，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那种难以名状的满足。终于让李家怡这样的人低下头来，他们做到了。不，是夏哥做到了。他打心底为夏易凡感到高兴。3XzJrU
但有点出乎预料的是，李家怡马上收回了惊讶，恢复了正常。“一幅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给我真挂个拖鞋看看？”江星月知道他不会轻易地认输，至少在场面上他要占上风，那么他一定会贬低这幅画。好吧，老爸常教我不要把人逼到墙角，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正准备收了画就回座位，却发现夏易凡走了过来。3XzJrU
“我又画了一幅，给你看看！”夏易凡说得轻飘飘的，似乎是在对空气说话。这是夏易凡的策略，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不上眼的态度来对待李家怡。说完，他递上了另外一幅用A4纸画的速写。3XzJrU
和上一幅画作相比，这一幅就潦草的多。显然实在很匆忙中完成的。但看到画面，江星月和李家怡都惊呆了。3XzJrU
画面里，一个人跪着做膜拜状，面前是一个挂着拖鞋的火炬雕像。虽然是速写，而且跪着的人是背对的，画的是背影，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谁。这个班级，或者这个学校，只有一个人是穿这件衣服的。背上纽约洋基队的巨大NY标志。这件衣服是李家怡父亲去美国考察教育体系时候，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著名球队纽约洋基队的商店里给他买回来的。棒球衫，没有领的那种，背部有一个巨大的NY标志，这个logo举世闻名。夏易凡和江星月也是第一次通过这件衣服了解到纽约洋基棒球队的。毫无疑问，在画里，跪在地上膜拜的人，就是他李家怡。3XzJrU
空气凝固了。李家怡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呢？只见他一个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那幅速写，激动地开始撕扯。一边撕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让你画，我让你跪..”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等夏易凡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但他还是本能地去抢回那副画。一个要抢，一个不给。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3XzJrU
要说巧呢也是真巧！不知怎么的，两个人拉扯的过程中，李家怡一个趔趄，往前倒去，他的脸划过了金属书架的边角。夏易凡甚至都听到了次啦的声音，就像是他裁纸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等他望向倒地的李家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满脸鲜血、痛苦哭喊的人，血不断涌出，同学们都围了过来，夏易凡和江星月呆若木鸡，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边喃喃自语：“不是我，是他自己摔的……”3XzJ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