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玟看向手机，导师发来的邮件祝贺她已经保研成功，语气并没有多么严肃，而是像平常聊天那般戏谑。3XzJpQ
默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一下，毕竟早在本科期间就已经在这个导师手下打了几年工了，介绍信之类的也是很早就准备好了，甚至希望继续往博士深造，不要直接参加工作之类的，想必一路顺利达到博士都是规划好的吧。3XzJpQ
她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走向阳台，倚靠在了栏杆上。3XzJpQ
南林的天空已经黑了，但对面的南林中学仍是灯火通明，高三已经早早地进入了第一学期，晚自习也是只多不少了。3XzJpQ
每天晚上默玟几乎都会在这里看着高三的学生下课，他们和默玟同龄，但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在思维上，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交集3XzJpQ
如果她的人生轨迹和正常人一样，那肯定不会“落得这般下场”。3XzJpQ
默玟自言自语地说道，凝望着黑色天空下的灯光，每个灯光内部都是几十位高中生，像是浓缩番茄酱里面的碎渣。3XzJpQ
她似乎从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都鲜有去上课的时候。3XzJpQ
她一直不明白——对知识的狂热追求理应成为人的天性，是压倒一切欲望的终极欲望，而这种追求，是不需要把人硬塞在几十个人之中，听着老师传授短短数个小时的课堂所能满足的。3XzJpQ
每次这个想法出现后，便会被另一个“何不食肉糜”的声音所驳回。3XzJpQ
默玟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有优渥的家境，充满学术气息的家庭，以及无限支持自己的双亲，她对知识的狂热渴望是建立在这些万中无一的条件所构筑起来的生活上的。3XzJpQ
如果这种生活不复存在，那这种对知识的欲望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3XzJpQ
一阵悠长的下课铃打破了默玟的思绪，没过一会儿，一群或垂头丧气，或欢呼雀跃的学生走出校门，成群结伴地回家了。3XzJpQ
她有时也会对高中生活抱有一丝幻想，毕竟那里才是同龄人的聚集地，本科实验室内几乎满是比自己大四五岁甚至七八岁的人，要是等到博士，年龄差只会被拉的更大。3XzJpQ
长时间的疏于交际，或许已经剥夺了默玟与他人正常交流的能力了。3XzJpQ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吸引了默玟的目光，那个身影从学校出来后，在校门口旁，靠近学校名字的牌匾旁驻足了起码一刻钟——她并非是在等些什么，而是像木头一样立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无力地下垂。3XzJpQ
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倒影拉长，延申到街对面的垃圾桶中，似乎是一个指引。3XzJpQ
“听说高中的压力确实挺大。”默玟自顾地说了一声，目光盯着那位女生。3XzJpQ
那位女生似乎听到了默玟的话语，竟径直地朝着默玟这栋楼走了过来。3XzJpQ
一辆电梯突然出现了向上的箭头，随后便是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它越过了6楼，默玟所处的楼层，一直往上，没有停下。3XzJpQ
“真麻烦啊。”默玟叹了口气，也按了向上的电梯，等到电梯开门后，她也按下了32楼。3XzJpQ
即使是在本科期间，也有不计其数的小白鼠，兔子，猫狗，死在了自己的注射器与手术刀下，生命何其脆弱，以至于注射一管空气就能剥夺它们的性命。3XzJpQ
人临死前会大叫，会反抗，动物也会，她第一次给兔子注射空气针时，它的嘶吼一直回荡在实验室中。3XzJpQ
她甚至觉得兔子离自己过于遥远了，它们被圈养便是等待无穷无尽的实验，如果说这个圈养的动物被换成人类，默玟也不会理会他们的尖叫。3XzJpQ
但有时死亡离自己又过于遥远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死亡，也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双亲会死亡，她甚至没办法想象出在她们死亡时，自己会不会流泪。3XzJpQ
她也不害怕自己的死亡，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她不介意死亡，也没有理由去害怕死亡。3XzJpQ
只不过如果她下定决心要去死，那也要想办法死在自己的手术刀和注射器下。3XzJpQ
但对于寻死的他人，默玟想了想，还是简单地挽回一下吧，如果太麻烦那就算了。3XzJpQ
电梯“叮”地一声把默玟从思考拉回了现实，出了电梯，来到楼梯间，这里满是灰尘，但留下了清晰的脚印。3XzJpQ
脚印沉稳而清晰，但一次只走了一格台阶，对于这种比较矮的台阶而言，一次应该走两格才对。3XzJpQ
鞋印也基本看不出花纹，或者只有最前端有一点点，可以推测出这鞋子已经穿很久了，甚至还经常穿它进行体力劳作，才导致鞋底磨损的如此之快。3XzJpQ
“165到170。”默玟很快地算出了那名女孩的身高，随后自言自语道：“是干什么重体力活打工么...”3XzJpQ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顶楼，封住通往顶楼的铁门已经被打开了，高楼的风让铁门不停转动，生锈的合页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3XzJpQ
那名女孩站在对面，靠着楼顶边缘的矮墙，矮墙只只到了她的腰处，如果她愿意的话，用手一撑便会坠入深渊。3XzJpQ
她从校服裤子的口袋处拿出了一瓶罐装啤酒，应该是偷偷带进学校的，她拉开拉环，发出了咔哒的声响后，将酒精灌进嘴中，随后把空的易拉罐丢在了地上。3XzJpQ
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哭过，喉咙干涩导致的。3XzJpQ
她看向楼下，南林中学已经缩小成了蚂蚁一般的大小，灯光逐渐熄灭，人流渐渐消失。3XzJpQ
“死在南林校门口，应该能给学生放个一两天的假吧。”3XzJpQ
她诡异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后，她把手放在了矮墙上，将自己撑起。3XzJpQ
但很快，她校服外套便被抓住了，硬生生给她拽了下来，一扭头，发现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女生站在自己旁边。3XzJpQ
她用右手将抓住自己校服外套的手打掉，随后退后了一两步，神情厌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默玟。3XzJpQ
“不恐高吗？”默玟问了一声，自己看了看高楼的下方，随后又缩回脑袋。3XzJpQ
“学生呗，大热天的来楼顶吹吹风，碰巧遇到你了。”默玟撒了个谎，“你是几班的？说不定我还听过你的名字呢。”3XzJpQ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似乎没怎么想说出自己的信息。3XzJpQ
“都是同龄人，关心一下嘛。”默玟笑着说道，看上去倒是轻松。3XzJpQ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孩，虽然没灯，但还是能看出来她校服上满是灰尘和泥土，脖子和脸处有被长指甲挠过的痕迹，发际线处也有一小块头发被扯下了。3XzJpQ
“我一个年长的朋友在学校当老师，虽然职位不高，但也能提供一些帮助。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我朋友联系。”默玟像蜘蛛一般，继续编织着谎言。3XzJpQ
“总比自寻短见好吧？你觉得学校里那群富贵人家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吗？”3XzJpQ
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但走一步算一步吧。3XzJpQ
如果真的要解决问题的话，那让这个女孩直接死在南林中学门口，说不定南林中学的霸凌问题可以缓解一些。3XzJpQ
“你拿来的自信，有权？而且我跟你很熟吗？你就要帮我？”3XzJpQ
“真是恶劣啊。”默玟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在学校也没啥朋友，比较孤僻吧，但因为有我认识的老师所以没什么人敢欺负我，如果没有的话，我的下场估计跟你差不了多少吧。”3XzJpQ
“我出生在孤儿院，亲生父母早就抛弃我了，现在一个人住。”默玟倚靠在短墙上，像是诉苦一般说着。3XzJpQ
“我也没说过我生活困难呀。”默玟对她笑了笑，“从小就生活简朴，养一门兴趣爱好还能挣点小钱，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3XzJpQ
默玟垂头看向楼下，右脚有节奏地踢着矮墙，发出咚咚的响声。3XzJpQ
“算是吧，兴趣爱好多起来后，赚钱的门路也多了，养活自己不是什么问题。”默玟叹了口气，“时间多的很，爱好这种东西，学学就会了。”3XzJpQ
“...”女孩叹了口气，也靠在矮墙上，“徐雨婷，3班的。”3XzJpQ
徐雨婷，好像00年代的名字...默玟在心中想着，自己接触的那些四十多岁的教授，有不少都是某雨婷，某玉婷，某梦婷之类的。在一个同龄人身上听到这种名字，有种跨越时空的感觉。3XzJpQ
“奥，我是默玟。”她回答着，“去我家坐坐吧，反正也没人。”3XzJpQ
“好麻烦啊。”默玟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但随后补充了一声，“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了？”3XzJpQ
“...唉。”徐雨婷叹了口气，跟在了默玟的后面。3XzJpQ
到六楼后，默玟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换了拖鞋后，又拿了一双备用的拖鞋摆在了门口。3XzJpQ
进门正对面便是走廊，左手是开放式厨房，右手是卫生间和沐浴间，走廊往前便是客厅，沙发摆在了正中间，正对着落地窗。3XzJpQ
书桌摆在了客厅的左手边，上面有着两台电脑，一台台式，一台笔记本，还有一个支架的显示屏。在书桌的旁边是改造成一整个书架的非承重墙，旁边还有一个方便拿书的梯子。书架上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有着详细且严格的区分。3XzJpQ
但奇怪的是，床也摆在了客厅内，在客厅的右手边，更奇怪的是，还是双层床，但上铺没有床单，似乎也没有住人。3XzJpQ
“你骗我了。”徐雨婷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如果是租房，房东应该是绝对不会允许住户把墙拆了换成书架的。3XzJpQ
“坐吧。”默玟没有正面回答她，她倒了两杯水，喝下其中一杯，将另一杯递给了徐雨婷。3XzJpQ
“你骗我说你是学生。”徐雨婷接过水但没有喝，表情又变得充满敌意。3XzJpQ
“我确实是学生。”默玟说着，“华亚联大的学生。”3XzJpQ
徐雨婷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了，接着她无奈地笑了，“你用没有一句假话的真话把我耍的团团转。”3XzJpQ
徐雨婷叹了口气，坐在了沙发上，端着水，不自觉地垂着头。3XzJpQ
“饿了吗？”默玟坐在了不远处，打了个哈欠，“我现在也没吃饭。”3XzJpQ
“...不饿。”她摇了摇头，但随之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3XzJpQ
“那我...点个外卖吧。”默玟在沙发夹缝中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点了两份KFG，随后又把手机丢到了一旁。3XzJpQ
默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自己现在走掉的话，说不定她就会趁着这段时间偷偷溜走，再见到说不定就是新闻里的尸体了。3XzJpQ
“明天是星期二，你打算去上学吗？”默玟问道，但心中大概也有了答案，“大概也不会回家吧。”3XzJpQ
“我...吃完饭就...”她说着，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下巴开始不自主的颤抖，“...回家。”3XzJpQ
“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啊。”默玟扶着膝盖起身，走到了衣柜的旁边，拿出了一套床单和被套，放在了沙发上。3XzJpQ
“是你自己换，还是我来？”她依靠在沙发上，好像在说“这种简单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来做吧？”3XzJpQ
“你...什么意思？”徐雨婷对默玟的行为感到诧异。3XzJpQ
“你看啊，你今天碰巧去自寻短见，碰巧来到了我所住的楼层，我碰巧想去楼顶吹吹风，你碰巧答应来我家坐坐，更何况，我家碰巧还是个上下铺。”默玟张开手，随口列举着，如果她想，还能说出更多“碰巧”。3XzJpQ
“...好吧。”徐雨婷有气无力地拿起床单被套，顺着梯子走向上铺，“我会在这里待多久。”3XzJpQ
“...待到问题解决吧。”默玟靠着沙发，闭上眼睛，“警察，老师，法院...啊，真麻烦啊。”3XzJpQ
“你是在赌气吗？”默玟扬起脑袋向后看，对她笑了笑。3XzJpQ
“我...没有。”徐雨婷躲避了默玟的眼神，手上的活没停下来。3XzJpQ
既然寄人篱下，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发表不满吧？那也太恶劣了。3XzJpQ
“来吃吧。”默玟拆开外卖，叫了她一声，像是跟熟人一样。3XzJpQ
“想吃什么就拿吧，汉堡，炸鸡，可乐...挺多的反正。”默玟说着，自己拿了个汉堡啃了起来。3XzJpQ
“喂，妈。”她走到了靠近书架的位置，说道，声音不大不小。3XzJpQ
“保上了没有啊？”默玟母亲的语气倒是温和，颇有一种肯定的意味在里面。3XzJpQ
“真好啊，现在毕设还没开始，你的课大概也修完了吧？我和时墨希过几天准备出国旅个游，你要一起吗？”3XzJpQ
默玟回头看了看徐雨婷，她正好也在看自己，便回答道：“算了。”3XzJpQ
“挺好的。那我俩就去度蜜月喽~”默玟听着母亲开心的话语，离开了书架，走向阳台，顺便关上了阳台门。3XzJpQ
“啊。确实呢。”安晞汀回答，“十多年前好像还发生过杀人案，那段时间南林中学的霸凌现象倒是减轻了不少。”3XzJpQ
“你在这所学校加起来没待够一个星期吧...”安晞汀笑着说道，“你就没怎么待过学校，哪会遇到什么霸凌。”3XzJpQ
“我也不清楚，毕竟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如果说找老师的话，按照南林中学的师资...大概率也只是做一些心理辅导吧，毕竟我所了解的南林中学，学生可是能肆无忌惮骑在老师头上的。”3XzJpQ
“遇到啥事了啊？你没可能被霸凌吧？难道是我的宝贝女儿交了个被霸凌的女朋友吗？”默玟母亲的语气突然开始八卦起来。3XzJpQ
“你家不就在南林中学旁边吗？勾搭上某个小妹妹也不是不可能吧？”3XzJpQ
“...也是啊。那我先挂了，我自己去想想办法吧。”3XzJpQ
“啧，你总是这样啊，什么都不说明白。”默玟母亲叹了口气，但还是说道，“不过相信你能解决的，没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吧？”3XzJpQ
“我没说过我没被领养。”默玟笑着坐回沙发，拿起一半的汉堡继续吃了起来，“但还是跟你说一声抱歉吧。”3XzJpQ
“很佩服你是怎么把如此美满的生活说到听上去如此困苦的。”徐雨婷说着，一边吃着炸鸡腿，脸上的不满被咀嚼的动作给遮住了。3XzJpQ
她吃的很克制，看上去很想狼吞虎咽，但每口都吃不饱的样子。3XzJpQ
“好好待在这，我去买点东西。”默玟说着，拿起了手机，随后又问，“你是什么尺寸的？B？C？”3XzJpQ
“啊...？”徐雨婷缓了一会儿才知道默玟问的是什么，她视野转向一边，轻声说道：“B吧...”3XzJpQ
距离放学也有段时间了，徐雨婷自寻短见的念头不知为何，也减少了许多。3XzJpQ
不止两次说过麻烦，说谎和话术十分精湛，智商奇高，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好好帮助自己的感觉。3XzJpQ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几天后她的耐心被消磨殆尽，随后对自己说上一声“你真的很麻烦”后，让自己卷铺盖走人。3XzJpQ
最好的选择莫过于离开南林市，但她没钱，连身份证都在家里。3XzJpQ
一边想着，她就越发痛苦，内心的阴暗重新占领高地，埋怨为何觉得麻烦还要阻止自己轻生的默玟，埋怨对霸凌不管不问的学校，埋怨只知酗酒和暴力的父亲与充满讥讽和谩骂的母亲。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