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婷被洗漱间的冲水声给惊醒了，这种声音出现往往意味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人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怒吼着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钱。3XzJpQ
徐雨婷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刚刚充满紧张的内心。3XzJpQ
徐雨婷碍手碍脚地下了楼梯，刚准备前往洗手间，默玟便对她说：“毛巾和牙刷我都给你买好了，那条白色的是你的。”3XzJpQ
“...好。”徐雨婷轻声说着，也不知道默玟听见了没。她走向了洗手间。3XzJpQ
洗漱过后，她来到了阳台，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南林中学和学生们。3XzJpQ
现在是星期五早上六点，正是学生们上学的时候。她本应该裹挟于去上学的人群之中，漂流在学校的大河上，被大课间，午休以及放学后的欺凌所击沉。3XzJpQ
看到困意渐起时，她看到了那些欺凌自己的人，他们刚吃完早饭，顶着或红或绿的卷发，大笑着走进校园。3XzJpQ
这种人，会从小笑到大的吧，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吧。3XzJpQ
哪怕一个学生死了，他们也会继续嘲笑她的懦弱，在课间，饭时继续用言语展开无穷无尽的霸凌。3XzJpQ
“看到熟悉的人了？”不知何时，默玟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旁边。3XzJpQ
“你是猫吗？我都听不见你的脚步。”徐雨婷向右移动了半格，与默玟拉开了距离。3XzJpQ
“是你太专注了吧。” 默玟笑着回答，“吃早饭吗？”3XzJpQ
“我没钱吃，就不浪费你的钱了。”徐雨婷说道，继续看向南林中学。3XzJpQ
“你这家伙。”默玟把手肘撑在栏杆上，扶着脸看向徐雨婷，“性格真是恶劣呢。”3XzJpQ
“你第二次说我恶劣了。”徐雨婷脑袋撇向一旁，“要是我再恶劣一点，就不会受欺负了。”3XzJpQ
“可能吧。”默玟耸了耸肩，“有时候发泄情绪就得直截了当。”3XzJpQ
“我去楼下买两碗面，不要走。”默玟最后跟她说道，穿上外套便出门了。3XzJpQ
徐雨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性格对待默玟，或者说，她根本没见到过这样的人，她绞尽脑汁，也只能从她前17年的生命中只总结出两个字——“虚伪”。3XzJpQ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提供住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提供饮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提供衣服。3XzJpQ
这种人是不存在的，而只有虚伪者会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最后再享受自己的崩溃。3XzJpQ
默玟或许就等待着自己沉溺于她所构建的安乐窝中，随后再一脚把自己踢开。3XzJpQ
她昨天的谎言技术甚至也印证了——如果默玟说谎，她大概率是难以察觉的，至少难以再当场察觉。3XzJpQ
此时，默玟正从楼下走过，漫步走向斜对面的早餐店，没过多久便提着一瓶水和两碗面出来，正好看向了自己，便招了招手。3XzJpQ
徐雨婷沉浸在刚刚的猜忌之中，内心变得堵塞起来。她看向默玟的眼神充满荆棘，微微咬着牙，嘴边两侧的骨头都有些突出。3XzJpQ
“来吃吧。”默玟说着，把面放在了茶几上，“没加辣椒，香菜，葱，应该能接受吧？”3XzJpQ
她没有看向默玟的眼睛，而是抹了把脸，试图把自己充满仇视的面容变得正常。3XzJpQ
徐雨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牛肉面，红褐色的汤汁漫过白色的宽面，散发的香气刺激着她的鼻腔与味蕾。3XzJpQ
随后，她坐在了电脑桌前，回头看了看徐雨婷，她靠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3XzJpQ
内心的疲惫感让她的背脊发凉，她根本无法想象再和她同住几日会如何，她的精神会变得一样崩溃么？3XzJpQ
徐雨婷就像一座孤岛，伫立在大海的中央，默玟这艘小船根本无法穿过她内心的暴风骤雨，即使往前行，也会被浪潮击翻，沉默在大海之中。3XzJpQ
况且她从来没去了解过一个人的内心，也没有一个人来了解她的内心。3XzJpQ
在她看来，互相了解是根本无意义的事情，她如果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去看些期刊，充盈一下自己的知识。3XzJpQ
“真麻烦啊。”她想着，她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也不记得了。3XzJpQ
她大脑又开始放空，开始想起之前的生活，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想的，开组会，做实验，时不时和导师，双亲联系联系，再驻足看看不远处的中学。那时，她可以一目十行，一篇论文不出半小时就可以全部吸收，甚至抽时间还可以尝试在实验室复现。3XzJpQ
在那段日子，她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自己内心的想法，所谈皆是数据与仪器，方法与结果。3XzJpQ
现在家里多了一位客人，一位不愿意说任何话，对一切抱有敌意的客人。3XzJpQ
这位客人又是极度的混沌，不知何时才会失控。就像厨房不小心碰掉的瓷碗，她正处于下落之中，在一旁的默玟只是看到了她的坠落，想伸出手，但快不过重力。3XzJpQ
但她仍在下落，默玟也无法保持冷静，虽然想着“太麻烦了”，但不自主地仍会朝下落地瓷碗伸出手，好似能够接住她，挽回这一切。3XzJpQ
对于默玟来说，这个瓷碗落地了说不定她之后就不会带瓷碗回家，而是用塑料碗，用铁碗，怎么摔都摔不坏。3XzJpQ
要是接住了，还得防止这次易碎的瓷碗再次不慎跌落，付出的成本似乎更大。3XzJpQ
“我的母亲是在我两岁的时候把我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她盯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3XzJpQ
“孤儿院很压抑，虽然两岁时候的事情不可能记得清楚，但我不会忘记那种压抑的感觉。3XzJpQ
“自我开始认字开始，我就在想，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为何会抛弃我，与我没血缘关系的双亲为何又要如此宠溺我？3XzJpQ
“她们的目的是等待着我成长后回报她们吗？但我现在经济独立，手上留有余钱，他她们也从未向我索要丝毫，甚至还会一直给我塞钱。3XzJpQ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当时为何会决定将一个陌生的孩童带回家，我或许得很久之后才能知道，但现在，我想尝试做跟她们类似的事情。”3XzJpQ
默玟说完后，将椅子挪了挪，发出的摩擦声响环绕着客厅，她滑动鼠标，找了最新的关于神经病理的研究论文开始看了起来。3XzJpQ
“所以为什么啊，我也想知道啊？”徐雨婷不知为何，语气中带着浓烈的哭腔，“你又在刻意编织谎言了，是不是？你从小家庭就很美满吧？！你从小就没有被欺负过吧？你没有体会过被别人挤在墙角，拉扯头发吧？你从没体会过午饭里面被塞满泥巴，被别人打翻在地吧？你从来没体会过酗酒的父亲拿着酒瓶砸脸吧？现在因为你不想说出口的原因就去试图拯救一个陌生人？你有什么资格去拯救一个你根本不了解，不认识的人啊？为什么啊？”3XzJpQ
徐雨婷不断擦拭着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呜呜哭起来，她哭得也很克制，但十分疯癫，像是下一秒就要扭头掐住默玟的脖子至窒息。3XzJpQ
默玟叹了口气，那呼出的空气仿佛一直在客厅内徘徊，萦绕在默玟的喉咙处。3XzJpQ
她拿了手机和耳机，调到了音乐播放器，播放了《Islands》，放在了徐雨婷身边。3XzJpQ
说着，她轻声走到床旁边，盖上薄被，侧身躺着，默不作声。3XzJpQ
不知道啊，不想再管了，睡着后再说吧，睡着后说不定就好了。3XzJpQ
关系不是公式，不是可复现的实验，不是精密的仪器，不是固定浮动的数据。3XzJpQ
关系就是关系，跟蛛网一样，连成看似规则的一条线，稍一触碰就会破碎，就会翻脸。3XzJpQ
她完全不想要人际关系，但如果每个人都能维持“听一句话就能理解”，“用严密的逻辑描述自己所见所闻”，那该多好，这样的关系会变得清晰而明了，如果讨厌就说讨厌，如果喜欢就说喜欢。3XzJpQ
如果觉得对方虚伪，就说“我不再需要你了”，就可以了吧。3XzJpQ
如果人与人关系可以一眼看出，那整个世界的未来都会被固定住吧？成为可预测的，没有任何意思的未来。3XzJpQ
默玟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的午觉，枕头似乎成了船锚，牵着默玟的脑袋下坠。3XzJpQ
她扶着脑袋，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像是面前有着浓雾，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地。3XzJpQ
“嘶...”她脑袋逐渐变得晕厥，默玟爬向茶几，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巧克力，颤抖着手拆开包装，贪婪地吞下，随后拿起只剩半杯水的杯子，浸润干涩的喉咙。3XzJpQ
茶几上摆着手机和耳机，正在循环播放着《Islands》，但已经见不到徐雨婷的踪影了。3XzJpQ
破损的人际关系就能修复吧，破损的瓷碗也能莫名其妙地回到桌上吧。3XzJpQ
她有气无力地拿起耳机，戴上随后肆无忌惮地躺在沙发上。3XzJpQ
“Earth, stream and tree encircled by sea，3XzJpQ
Waves sweep the sand from my island，3XzJpQ
Field and glade wait only for rain，3XzJpQ
Grain after grain love erodes my high weathered walls，3XzJpQ
Which fend off the tide cradle the wind to my island。”3XzJpQ
她盯着夕阳，念诗一般念着歌词，直到红色逐渐褪去，黑色升上天空，南林中学教学楼的灯光点起，月亮上升。3XzJpQ
她按下了32楼的电梯，走入通往顶楼的阶梯，铁门依旧在吱吱作响。3XzJpQ
风吹过顶层，拂过矮墙，斑驳的碎片脱落，露出扭曲的水泥。3XzJpQ
她坐在门旁，看着逐渐上升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没有昨天圆，但仍能看见它所反射的光芒。3XzJpQ
太阳随处可见，但月亮只有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才可以好好观摩吧，她的光柔和而冷清，不像太阳那般刺眼和炎热。3XzJpQ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月亮高悬头顶的时候，气温也逐渐降至难以忍受了。3XzJpQ
她19年的生命中，都从未出现过这种心情。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整成这幅鬼样子，想来想去还是挺诡异的。3XzJpQ
恍惚中，一只手从右边伸了过来，递来了一瓶罐装啤酒。3XzJpQ
“你。”默玟张着干涸的嘴巴说了一声，“来陪我看看月亮吧。”3XzJpQ
她接过啤酒，将脑袋重新靠到墙上，发觉月亮已经升的太高，抬头也无法轻松看到，便干脆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摆大字躺在了地上。3XzJpQ
“嗯。”默玟稍微扭头，徐雨婷躺在右边，正盯着自己，“毕竟我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从小到大，都是。”3XzJpQ
她能一眼看出答案，瞬间指出漏洞，在很快的时间学完一门理论，她是知识海洋中的航母战斗群，而她大多时候都不理解那些随时在知识的洋流中翻船的人为何不享受知识。3XzJpQ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其他人，她不想表现得太怪，她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内心，好让自己能够跟其他人正常相处，但得到的结果往往是“更怪”。3XzJpQ
她尝试去理解所有人，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想要什么，然后装出一副摆满亲和力的笑容，似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3XzJpQ
“有什么必要啊。”她自顾说道，“说怕麻烦，结果还是选择了一条更麻烦的路子，真是够了。”3XzJpQ
她坐了起来，莫名其妙地笑了笑，随后站起身，向徐雨婷伸手。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