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我收到了女人的眼罩。她在早上才佩戴，不知为何摘下来交给我。3XzJpO
那是一个犹如初见时阴郁的早晨。外界的天幕上摆满灰沉沉的浮云，出了门迎面而来的一股风吹得我两眼微眯。3XzJpO
稍后果不其然，天空下起雨。这时我已经从银行走在街道旁，撑着伞沿着路牌来到公车站。3XzJpO
雨下的很乏味，我没有随身携带谈得上娱乐的什么东西，同在这处站台的其他人倒与我不相同。打扮精致的女性拿出随身化妆镜为自己补妆；中年西装男人时不时抬起右手腕看着被雨水打湿的钟表；尚还年轻的人们谈论起近些时日发生的二三事。这些都与我无关。3XzJpO
我只能听着心跳，它的律动似乎已经比时间走得还慢了。3XzJpO
年老者踏在积水面而来，他的步态蹒跚，却每次都沉重到发出如被风敲打的玻璃窗似的声音。他认识我，所以他注意到我站在这里，接着便走来。3XzJpO
我也认识他。这是我初来乍到时遇见的第一位年老者。卸下驱除城市里的恶魔要务之后的日子里，他过得应该不错。面色比曾经红润不少，富有光泽。只是眼睛更加浑浊了，其脸上的皱纹也犹如树皮，或更甚树皮。3XzJpO
年老者停下他的步伐，停在可以遮雨的站台棚下，说道：“过得还好吗？”3XzJpO
“你大概不知道。我原以为你是抱着玩玩的打算来的。可你们现在结婚了。报纸上都在祝福你们。”3XzJpO
年老者点头，没有说下去。电车到来，我们一前一后上车、坐下。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在我身边。3XzJpO
“曾经有些人打过类似的注意，可他们都失败了。你知道吗？”3XzJpO
行车免不了的晃动短暂结束。年老者率先到达他的下车站。离去时，我瞧着他一手拄着拐杖而另一手撑起雨伞，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外，直到公车的引擎发动。我继续等待下一站到来。3XzJpO
车窗外经过教堂不久。早晨的钟声响起，告诉我时间又开始走动了。3XzJpO
阴雨绵绵，街边人流愈加众多起来。其中也包括我。头顶遮雨的雨伞滴滴嗒嗒响，怎么都没个清静。渐渐的，我来到人流稀少到人迹罕见的小路里，穿过去，然后来到熟悉的矮墙小径。再往前去，即是回到家中的公寓楼。3XzJpO
现在雨停了。唯有屋檐与树叶还在滴水。我将挡在头顶的雨伞放下来，黑色的伞面挡在前方。又拖动着内部结构将其收缩，最终收束成可供作为拐杖使用的黑拐杖。不过我还没到需要拄拐的年龄。3XzJpO
思索着杂七杂八的事，再次抬起头时，披散着白色长发的女人出现在不到十米远的距离外的屋檐下。她身上还穿着我们前段时间购买的白色连衣裙。她弯着腰，貌似还以为外面在下雨于是小心翼翼朝外面探头探脑，向路的另一边观看。3XzJpO
屋檐上的雨滴落在了女人的额前，惊得她一激灵，伸出来的脑袋往回缩。下意识用手擦拭水滴的时候，她撇过头与我对视，终于意识到原来我今天从右边而不是左边走回来。3XzJpO
我迈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朝她那边走回去。女人流露出天使般微笑朝我招手，同时蹦蹦跳跳地避开地上积水的坑洼迎向我。3XzJpO
阳光不知何时破开了云层，破开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照耀在女人身上。她背后披泄的白色长发随着雨后阵阵清风，与她溢于手足的欢欣雀跃而摇晃。恍然间，她又仿佛真的是古老神话里才存在的妖精，游荡在尘世，光辉因不羁的她而闪耀。3XzJpO
我们相遇，她站在我身前。谁都没有意愿打破阳光下的沉默。忽然，她的身姿开始翩翩起舞。哪怕是即兴发挥也充满美感。她伸出手、她邀请我一同。我迟疑了一瞬时间，她牵起我的手。我只好以连我自己都感到笨拙的步伐，小心不去踩中脏水，以免脏了女人的裙摆。3XzJpO
即兴舞步变化极多。时而深、时而浅，有时分离、有时相拥，她松开我的手、我抓住她的手，她背身远离、我在她身后。拉开的距离使她更加肆意地旋转身姿，我高高牵住她的手，瞧她清醒到头晕目眩、瞧她颤栗到神迷意夺。见她情不自禁仰倒，我将失力摔倒的白天鹅拥入怀中。3XzJpO
就像一对默剧里的主演情人。在这黑白色的世界里无声找到对方的色彩，将彼此的颜色交汇后用于充当新世纪到来的开幕。在新的一天里诞生的欢喜中，昨日的愁思可以尽抛于脑后。3XzJpO
时间久了、累了。女人吐出热气，仍旧笑意吟吟环住我的脖颈。脸上没再戴着眼罩的她仿佛卸下来佩戴已久的面具。代表理性的冷淡平静从她好看的容颜上消失，藏在那下方多年的欢欣浮现出来。取代了规训多年而来的平静。3XzJpO
我带着她来到医院。女人每个月都得来一次作检查。体检需要抽血，医生委托我期间帮忙摁住她。好笑的是，即使面对恶魔时也一贯面不改色的人，居然在打针时紧闭着眼睛、皱着鼻子，脑袋不住往后缩，显得害怕极了。3XzJpO
稍后我们坐在白墙边放置的椅子上。我从怀中掏出来准备好的早餐卷饼交给女人，她迅速地吃了起来，一口吃下三分之一，看得我立即将盒装牛奶也递过去。3XzJpO
她的身体不好，我很清楚。我让她在这里休息，可以拿体检报告时，我起身去替她代领。3XzJpO
体检负责人看着我，说道：“报纸上报道了你们结婚的消息。祝你们幸福。”3XzJpO
负责人拿出来好几份纸张，其中几张似乎有些旧了。内容复杂到我眼花缭乱。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喋喋不休的问话：3XzJpO
“那接触恐惧症知道吗？即代表无害触摸也会引发疼痛和恐惧。嗯，还是关于你的妻子。”3XzJpO
接触恐惧症？我快速过滤了一遍脑海中最初用于了解女人的资料，据我所知上面并没有记载相关的内容。我只好摇头。3XzJpO
体检负责人将很多张报告单交给我，示意我先看看。伴随着我阅读的进度，他时而会在旁给我作出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解释，直到我有了总体上的大致了解，他才终于放过我。3XzJpO
转身离开时，他说道：“虽然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有些事可能真的没办法。作为医生总得声明：你们最好短时间里不要接触太频繁了。”3XzJpO
回去后我将正常的体检单交给女人。她满不在意地看了没多久，便揉成一团随手揣进衣服里。3XzJpO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只能在撑起伞的间隙低头，望向嘴角噙着笑意的女人依偎在我的手臂上。她改变了自己。我呢……？3XzJpO
道路转向了小巷，我们来到一家理发店。经过简短谈话后，女人将我推出门外，理由是想保留惊喜。一同出门的还有店主，他很闲，闲到在门外的台阶上抽起烟。3XzJpO
“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我同意让她自己动手理头发？”他说。许是闲来无事。没待到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毕竟我是老板，怎么能让客人动手呢？啧……可她啊，不一样，真的没法一样。所以由着她去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3XzJpO
大概不论什么地方的理发师都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即使看的出来他兴致不高，也能说出来大段大段的话。3XzJpO
与我不太相同，在他的问话面前，我只能说出：“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3XzJpO
理发师深深吸了一口烟，憋在肺部许久才将气一口吐出来。他看着我说道：“祝你们幸福。”3XzJpO
他哼唱起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小调儿，一根烟的时间很快过去。3XzJpO
女人走了出来。她长长的头发原本及膝，现在及腰。披散的头发改为扎着麻花辫，配合较长的前刘海和鬓发显得活力四射。迟到的青春洋溢在她的世界里。3XzJpO
日程安排中，还得在教堂报备一下城市稳定率、上交驱魔报告书。以往大多时候都由我独自做，现在是不算例外的例外，女人陪在我身边一同来到教堂。3XzJpO
结果沉杂的琐碎事项还是由我来做。女人很快找个理由从中脱身，将接下来的数十分钟都叫我与年老者共处。终究还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不过我也不在意，早点和年老者解决各种文件就是。3XzJpO
处理完各样事项后，年老者从桌屉里抽出一卷报纸，解开后是一瓶葡萄酒。他又拿出来两个玻璃杯，一个放在他身前，一个放在我身前。3XzJpO
聆听着酒液回荡在玻璃杯中的回声，我很难想到什么。只确定本来不打算喝酒，因为女人不喜欢酒气，但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同意。3XzJpO
我饮了一口，程度控制在堪堪润湿唇瓣的地步，没有更多余的感受。年老者全程不发一言，我也一样。3XzJpO
到了该离别时，他提前起身走到我身旁。也许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得出口。只是用那红色的宽厚且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在我的右肩上。总共拍了两下，十分沉重。3XzJpO
我闭上双眼，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忍住想吐出来的心情。随之起身也离开这狭小屋中。中庭的花坛间发现了修剪花朵的女人。她回到我身边。我有简单掩饰，她大概没有发现我喝了酒。3XzJpO
闲暇之余来到那家中餐厅。人气没有变得旺盛。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鸟儿仍在啼叫不休。3XzJpO
女人点菜的速度仍然很快，主食和菜系应有尽有。我也点了一份麻婆豆腐，剩下的不需要。麻婆豆腐的味道和初次品尝的时候一样。还是没有区别。3XzJpO
今天的风很大。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摇曳多姿。蝉虫有气无力地叫了一路。街旁的路灯下，两个人相融的影子渐行渐远。雨声掩埋在城市的喧哗里，安静下来的唯有空荡荡的边缘海滩。3XzJpO
我遥望深邃海面，迭起浪潮沉重到我忍不住低头。女人在我身前，就在我身前。我放下想拥住她的手臂与冲动。闭上了双眼深深的想着我不知道也不在意的事物。为打发时间，仅此而已。3XzJpO
女人双手掐在男人垂下的嘴角。男人从兀自深沉的水底浮上水面。他不明所以地见女人伸手要拿走雨伞，便在主动交过伞后放开了手。可他没想到的是，女人在拿到伞的下一刻，将其高高抛起，随风随雨扶摇直上。3XzJpO
失去雨伞的遮挡，冰冷的大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很快淋湿了两人。雨水顺着发丝流淌在脸颊两侧，又沿着轮廓下滑，打湿了愈发湿透的衣领。3XzJpO
男人错愕不已。女人又伸出双手牵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接着退开几步使四只手像两只僵尸一样平举。最后女人转了起来。就这样抓住男人的手，围绕着他转起了一圈又一圈。男人不得已只得和女人一起原地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3XzJpO
他们四目相对。女人认真地盯着男人，男人迷惘地望着女人。3XzJpO
渐渐的女人压不住挑起的眉尖，笑意接二连三挂在了她的眼旁。3XzJpO
全世界都开始模糊不清，唯有眼前女人的微笑仍旧清晰。3XzJpO
男人和女人同时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失控地相拥着摔在沙滩上翻滚着，摔的满身狼藉。3XzJpO
高飞的雨伞失去了风的扶持，像断线风筝狂野地追逐过自由之后落下来。位置恰到好处，两个淋雨的人都被伞遮住。哪怕只有一部分不会淋雨。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能让体温不至于消散。3XzJpO
当天夜里，回到家中的两人洗了冷水澡，冻的女人瑟瑟发抖。在男人看来本该很快回到家中，热水器自然没必要定时开。结果因女人而打断。超出预想的行为，导致遭受超出预想的待遇。真是有得有失。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