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垠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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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才发现，温暖这个词虽然一直呆在她的词汇库里，但她的整个前半生几乎都没有真切地感受过这个词的意思。自己和母亲体质都不算好，家里的暖气常常开得很大，在不出问题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是有点燥热的。而在电热机出问题降频时又会变冷，有时候简直冻人，自然称不上暖和。灯在吃饭时总有点急，不过她有能力在不烫到嘴的前提下解决刚出锅的炽热食物，似乎饮食也谈不上什么“温暖”。至于学校与街道的温度，在旧本州，越大型的建筑越冰冷。3XzJmB
直到灯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对身体的实感后，才感受到这股不容置疑的温度——确实来源于某种光，热量刚好能微微让人体感觉到温度，却没有小加热灯来得那么粗暴，只是感觉比空气略热一点。而这份暖光又充塞四虚，对灯的投影来说，没有衰减，没有散射，全面、均匀、充实而又温暖，仿佛在被上帝拥抱。3XzJmB
高松灯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古老的翻译后宗教词汇，上帝。她突然有点理解在宗教课上，那个烟嗓老师教授的那些内容了。有关旧地球时代的，还处在原始社会的人类的宗教的主神们总是和太阳有关。而当灯睁开眼睛后，她一眼就看到了明亮的，不被风雪遮蔽的昏黄色天空，这颗名叫萨马拉的恒星尽管还在1.04AU开外的，一亿五千五百万千米外的遥远距离，却用它那天神般的光辉在天穹上肆意挥洒，似乎是，又确实在展现无穷无尽而又放肆的伟力，蕴含着一整个文明数千亿个体花费数万年也无法完全复制的光与热，仍然还能再维持上数十亿年。3XzJmB
大概，如果换成是灯的话，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就去崇拜这太阳，去对这份耀眼的伟大而顶礼膜拜。然而她知道这样的伟大并不特殊，只是广袤宇宙中数以兆亿计的无数恒星其中稀松平常的小小一颗，也并不那么神圣。于是灯可以再眯上眼睛，让自己放纵地躺在湿软温暖的地上，单纯从感官的角度去欣赏和享用这份自然的伟力，不用再考虑星币、汇率、宗教、学业、昂贵的风筝级穿梭机或其它的麻烦事情。又一阵微风漫步过半空，数万顷土地上肆意生长着的草本植物便随它共舞，给灯带来舒适的凉意，又吹动发丝撩过脸颊，稍微有点瘙痒。她忍不住发散起来，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它会把这种微风当衣服穿吗？不对，那不就等于啥都没穿，阿呀——3XzJmB
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灯倒是觉得有点困了。自己的基因本能在呼唤自己，想要在这样温暖、祥和又舒适的地方睡上一觉。但她还是撑开眼皮，千早爱音站在自己手边，身上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服。对方感受到了灯的眼神，于是张开双臂，扭了下腰，摆出一个POSE来：3XzJmB
“嗯。”灯是发自内心的，真的很好看。爱音很高，正好适合她身上那身仿军服形制的加垫大衣，就挂在她胸口的那枚霸主金鹰圆章反射着阳光，让爱音看起来像个形象乐观，身材标致的青年军官，只不过粉扑扑的长头发还是表明了她只是一个学生。3XzJmB
“是啊。”爱音坐到灯的身边，顺势也放松双臂，躺在灯边上，“这里就是萨马拉的日暮里啦，全核心星区唯二完全宜居的地方噢。看！”3XzJmB1
顺着爱音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某个方向上有一片相对高大的建筑群，甚至能将建筑毫无顾忌地在暴露环境下修建超过三十米高，连现在躺姿的灯隔着大片长得很高的草从都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大量高高竖起的金属高楼和直接全结构暴露在大气中的外挂设施让灯有点心慌，她有点害怕来一阵风把它们全都刮倒。3XzJmB
“这是我的学校啦，霍拉旭公爵名誉私立中学，还有加设的小学部……”3XzJmB
“我要给你讲星缘地理了噢。”耳边传来对方的轻笑声，“因为这是颗被潮汐锁定的星球嘛，整个日暮里的恒星镜调节区都属于几百个大大小小的血缘贵族家族，要么剩下的人也是来自外地的富户。”爱音的小手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比如我这样的啦。”3XzJmB1
“你看，这里是不是很美好？一年有四千六百小时全都是这样美丽的夕阳，你甚至能一整天就在这里看火烧云看到腻歪，之后有兴趣了它也不会消失，就这么在天上永远的挂着；剩下的四千六百小时是见不到头的黑夜，灯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这里的天空没有气态巨行星的遮挡，还算干净……还有风，比旧本州和电风扇的都要好吧？”3XzJmB
“听说旧地球时代的小情侣们约会的时候就喜欢这种地方呢。”爱音撑起身子，换成了坐姿。灯注意到爱音的身体蜷着，双手抱在支起的双腿的膝盖上，她腾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划了划，“看这个。”3XzJmB
一个定格的，面容稚嫩的女孩出现在空地上，身上和爱音一样的加垫大衣随着微风略微摇摆，她的表情和动作却又固定着，不像是活人，不像是真实的，更像是一张随风起舞的照片被以某种手段投射复现到了视线里。女孩的面部很是开朗地笑着，凝滞着，一点不变。3XzJmB
“她是我初中时的好朋友。”灯从爱音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感伤，“是当地人，也是出生在小贵族家庭，以后的愿望是当驱逐舰舰长，尽管她并没有上军官班。”3XzJmB1
“嗯。”爱音应了一声，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时我们还会端着Tri-Pad，看上面的舰船大全，一边分析彼此适合什么样的星舰。她说我脾气这么好，不适合开军舰，也许适合‘企业’这样的民用巡洋舰，她呢，她说她喜欢被两米厚的重型装甲带四面八方包围的安全感……”3XzJmB2
“她在去年死了。”灯才发现爱音语调中的感伤降调到了哀恸，“初三啊，有人给她下毒，她当着我的面开始抽搐——”爱音的手比出抽动着的动作，“大概半分钟的时间，然后走了。我知道是谁下的毒，她们两家向来不对付，但我没法举报。我后来高中就没再在这里上，先是去了格拉提亚学院，然后是旧本州，我逃回老家了。”3XzJmB1
“啊……”灯感觉嗓子有点梗，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3XzJmB
“旧本州挺好的。”灯看到爱音正侧着脸看她，昏黄的阳光也没能完全驱散她脸上的一点点阴影，“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会更愿意在冰天雪地里陪乐队里的大家呆上一辈子，离这些——”停顿一下，“离着些地方都远远的，怎样都好。哪怕回来也只当旅游，这里才不能当家……”3XzJmB
爱音仍然看着自己，她突然把身子凑过来，一只手撑在地上，“灯灯。”3XzJmB
对方的眼神锁在自己身上，让灯感觉有点不自在。她觉得爱音有什么话想说，很想说，可能已经憋了很久了。和爱音对视的这一小会儿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以至于灯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她突然有点不敢直视对方那略有点黯淡的灰色眼眸，似乎爱音要变成一颗将自己潮汐锁定的太阳。但她终究没有太阳那么伟岸不可动摇，爱音抿了抿嘴，又坐了回去，转头看起远方的夕阳，直到又一阵微风托起她的长发。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