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粉丝太极端了……”西崎龙并非以伶牙俐齿见长。他想了许久，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接下去，最后只能细声说出这样一句来。3XzJpZ
“他们很多人都不是波旁的粉丝，甚至从不关注赛马娘和竞跑。即便如此，他们当然也有权自由地发表议论。那是一种举世皆敌的压迫感。”3XzJpZ
比如第一位在非正式比赛中使得人类马拉松成绩突破两小时的选手被网暴指控通过车祸远程谋杀了最有希望在正式比赛中成为使得人类马拉松成绩突破两小时的第一位选手那样。他想。真是个吊诡的长难句。3XzJpZ
“所以啊……”黑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阻拦他进行他的秘密特训。无论川上桑安排什么样的训练计划——你知道的，他的专业能力可以信赖，而另一方面，米浴也的确信赖着他——都和我无关。我绝不会成为阻挠者！”3XzJpZ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是重大压力下一个人仅存的救命稻草。在周遭风声鹤唳的时刻，为什么要阻挠他获得片刻安宁呢？3XzJpZ
米浴的训练量太大？米浴面临着伤病的风险？当然，他知道这些全都属实——但就像当初、以至于今日只是风头少偃，事实仍未改变。专业训练总是面临危险的、为求突破总是超量的。因为训练员心知肚明，所以内心的煎熬和动摇才那样令人痛苦。3XzJpZ
西崎龙良久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示意黑沼再射一把。黑沼摆了摆手，似乎还要再休息一阵子。西崎龙嘿嘿一笑。3XzJpZ
他走到射道前。宁心静气，将刚刚杂乱的思绪一一排空。黑沼的话让他心思有些乱麻，但是站在这里，握住弓把，一个强有力的暗示植入心中，他重新平静。西崎龙全神贯注，让自己进入到最佳状态之中。3XzJpZ
第一箭！落在七环。他定睛看了看，又闭上眼睛，思索应该如何调整。3XzJpZ
刚刚坐了太久，手又有点生了。一个真正优秀的射手，会保持住靠位的一致性，以便于保持长久的平衡与精准。他做不到那么好，但是他可以立即根据情况进行调试。3XzJpZ
他紧接着又连**两箭，两箭均落在九环之中。稍微休息了一下，西崎龙甩了甩手，然后就继续射下去。3XzJpZ
第五箭、第六箭、第七箭、第八箭。每一箭都落在中心黄色区域。第九箭射偏了，落在偏左侧。紧接着第十箭再次命中把心，和之前还没拔下来的箭撞到一起。3XzJpZ
最后两箭因为连续开弓的缘故，落点散步在七环的线上。3XzJpZ
“怎么样？”他得意地询问对方。“黑沼，虽然你以前练过；但是我这样的水准，比起你如何？”3XzJpZ
这里是新手的短射道。虽是这么说，但是更多人都只是能中靶上就欢天喜地了。他们也都是新手，西崎龙竟然能十二箭里九箭收黄，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战绩了。更何况这十二箭几乎算是连射而出的？3XzJpZ
黑沼仰赖从前的经验，他才算是弓术一途的老鸟前辈，竟然也不能及西崎龙的水平。他心服口服地赞美西崎龙的射术。3XzJpZ
“我发现，射箭的时候，拉弓不是最累的事情，持弓也不是。”他说，再次端起茶杯，杯中因为手的颤抖为溅出水花。“因为背肌也一并用力，分摊了大量力量。作为人身上最有力最强壮的肌群之一，倒也不难推论为什么并不觉得累——”杯中的茶水还有些烫，入不了口，看来是自己射完的时候，黑沼替他续上了热水。3XzJpZ
他伸出手，冲黑沼摊开手掌。“但是，拉弦的手指却撑不住了。”黑沼看见他的手指。右手的食指、无名指和中指红肿不堪，指腹甚至呈现出紫色，仿佛被勒出了淤血块；这绝不是今天一天引弦造成的。这是积日的损伤！3XzJpZ
“但是又想着，万一你是那种天赋异禀的选手怎么办——虽然不是这个理由，不过还是让我预判到了不是吗——如果你水平也很高，我岂不是就没办法胜过你了？所以我就在约定的今天之前，不断地、不断地来练习……”3XzJpZ
开弓的次数太多了。练习的安排密集到不科学。即使是穿上了皮质护指，最终还是被勒出严重的淤伤。3XzJpZ
“……”黑沼说不出话来。“……疼吗？为什么要这样。”3XzJpZ
“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这伤在皮下、严重的话说不定会伤到神经；血块吸收掉之前会痛很久，一直痛下去。”3XzJpZ
他们不知道大汗淋漓的感觉。他们不知道头晕目眩的感觉。他们不知道全身肌肉都剧烈疼痛的感觉。3XzJpZ
他们只是来观看比赛的观众，甚至从未奔跑成为跑者。3XzJpZ
“我们是训练员。我们知道我们和马娘们付出了什么，才赢得了胜者舞台上的几分钟。”3XzJpZ
疼痛、空虚、枯燥乏味。折磨、失败的挫折、距离目标遥遥无期的恐惧。认为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的夜晚里默默哭泣。在面临强大的对手时不自觉的抽搐。在最后冲刺阶段陷入窒息——冲刺时眼前尽是密不透风的人墙时感到窒息。自信、对自己的无敌的天赋一帆风顺的生涯自信，然后被整个摧毁。3XzJpZ
而跨过这一切的只有自己。知晓这份咬牙坚持的只有自己。旁人只能透过只言片语和自己直观的世界去想象。3XzJpZ
他放松身体，躺在椅子上，看向天空。“欢呼，是胜者应得的奖赏。”3XzJpZ
“我也尝试过新颖的训练方法，来尝试帮助队伍里陷入瓶颈期的几位突破。我尝试让她们在扭扭乐毯子上锻炼协调性，当然即使是同行也有不认可我的；更不要说传出去以后就变成了‘我在训练时间安排队员们乱玩’。”他苦恼地摇摇头。“所以我并不觉得川上安排特训、或者避开大家耳目有什么不好。被人指指点点是很不愉快的经历，尤其是外行半吊子的指指点点。”3XzJpZ
“我也知道安排冲击计划时面临的指控。观众们一面期待着、逼迫着我们给出胜利，一面又控诉我们太激进太不温和。一旦出现了伤病，还印证了他们的说法。”3XzJpZ
——黑沼为自己刚刚鲁莽的发言感到惭愧了。虽然西崎龙和他年龄不相上下，但对方已经是带队的职业生涯上的前辈，又怎么会没经历过呢。3XzJpZ
黑沼的脑海中一瞬间闪回许多画面，一直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许多人，许多脸孔在他眼里一一浮现。谁是他的朋友呢？谁是他真正的朋友呢？那些“兄弟”陪他走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甚至凶险的瞬间；也享过福，遍历人间奢靡。今安在哉？原来理念的差异可以让人走散地如此之远。3XzJpZ
接着是进入特雷森之后的故事。值得温存的回忆多了起来，于是画面开始减速。从他看到波旁，开始留意起这个执拗的、沉默的孩子。他在夜色中守望着，然后聆听了她的梦想……再往后，从前辈手中接手了波旁，再往后，是无比艰苦的训练，还有胜利与夺冠……闪回的画面一直到那一刻。波旁走进他的办公室，那时候他刚刚作为大铁前准备的秘密后勤完成了数十天的高强度工作。3XzJpZ
“为了‘朋友’，千千万万遍。”她是这么说的，她要参加那场比赛，还要完赛。3XzJpZ
所以，是的，至少在他心中，西崎龙和川上岸边的存在已经是特殊的了。在可以被口称的朋友里，特别的、真正的友人。3XzJpZ
“而我真正担心的事情，不是关于他的那些流言蜚语，而是他本身。”西崎龙说。“作为朋友，我们得劝住他。他不能仗着身体素质好就这么糟践。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现在状态糟糕爆了，但他自己还感觉不到。”3XzJpZ
“物理意义上的反应迟钝、总是心不在焉；交流上也变得有些呆板，似乎变得听不出言外之意。”西崎龙继续说下去。“整天整天泡在办公室，要不就是用图书馆的网络查阅文献。箭馆是他带我来的、柔道道馆是他带你去的——那他自己已经多久没来过了？那次迎新以后，小酒吧也不再去了——他已经完全不娱乐了。”西崎龙深深叹了口气。“在承受这样大舆论压力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原因之一？总之，他拼命去工作。黑沼，我们都是专业人士，难道不知道休息意味着什么？偏偏他自己却意识不到自己欠缺休息。黑沼，铁人也撑不住的！即使他是真正的铁人。”3XzJpZ
“All work no play makes Kawakami a dull boy。”3XzJpZ
“你在这种时候还讲什么冷门笑话啊喂。”西崎龙捂住额头。“——总之，我已经尝试过了。我没成功……或许换成你来说，他会听得进去吧？”3XzJpZ
“不必担心，我已经明白了。”黑沼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但是郑重地给出了承诺。“我会去劝他的。再来射一轮？改用蒙古式吧。”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