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想起了两个月前一个不算开心的下午。那天灯和她新交的朋友一起来找还没退学的自己,灯和自己交谈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她没敢直视自己,而只是朝自己递出一本笔记本,大概是写了新的歌词,想像以前一样再一次打动自己吧。但那之后祥子一直拒绝回忆此事,稍微有点想法立马会被自己掐灭掉。直到现在,她对自己的欺骗与催眠被全部被抛到英仙座深渊后,一股厚重的悔意涌了上来。3XzJne
灯在看自己,就那么蹲着,在温度愈发低的街道上一边微微发抖,一边就这么,看着,注视着自己的脸,琥珀色的眼眸事无巨细地观察着祥子脸上的一切,而这让她无所适从,没有勇气对视,又更没有勇气撇过头去。灯的神色逐渐从先前的紧张与热切开始向一个让祥子更加难受的方向转变,是可怜。3XzJne1
丰川祥子快半年没睡过一次好觉了。每当自己进入睡眠时,噩梦总如约而至——有时候她会梦到自己变成了父亲,就站在小时候父亲经常带自己去看的,TTS风神少女号典范级战列舰的主舰桥处,自己身穿公司军部笔挺的制服,整个巨大的舰桥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传感器显示屏上疯狂地啸叫着在报警无穷无尽的超空间幽灵读数;有的时候她会梦回自己在乐队的快乐时光,尽管演奏的时候总觉得手臂没什么力气,她却又能真切地听到灯的歌声,听到她带着点迟疑、青涩,又在鼓起十足的勇气的温柔的嗓音,直到一曲歌毕,会有一个人,也许是信仰卢德的狂信徒,也许是公司里派来的刺客,就在她的面前杀死队里所有的其他人,再把自己丢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星舰气闸。3XzJne2
为生计疲于奔命时,情况又不支持她找个安静舒适的地方长久地睡眠来调养自己。以至于现在的祥子面容算得上是憔悴,每次照镜子时都能看到浓重的黑眼圈,肤色也不再白皙光亮,而几乎连血色都有点难找到了。灯眼神中的怜悯愈发浓厚,也对祥子自己来说愈发刺痛,她却发现自己的自尊心没有再次那么强烈地作祟。3XzJne
以前的祥子是绝对无法接受被可怜的,然而时至今日,她发现自己的每一份得以谋生的成就都建立在他人的可怜与施舍之上。如果不是睦的话,自己早就死于寒冷与营养不良了;如果舰长没有可怜自己,她也完全没必要光凭面试和模拟战成绩就接纳身世家境都不明朗,只有十六岁且甚至都没见过血的自己去当陆战队中尉。甚至余虔给自己开的工资都格外得高,每个月足足九百五十星币,一般的护卫舰舰长都没这个水平!而她至今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却仍然没有任何,任何公司或父母的仇家派过来的刺客现身。唯一的可能性只有自己被某位在旧本州或公司里有权有势的人施舍了庇护,而对方甚至都不希望自己知道自己被保护了。当灯发凉的手搭在自己脸上时,她还是……3XzJne
脸红了。而且不是冻的,虽然这里确实冷到有点不太寻常。祥子做了几次浅呼吸,尝试恢复冷静。3XzJne2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对,就像以前一样,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灯是不介意自己占有话题主动权的,“你看那家——”3XzJne
她想指向远处能隐约看到的一家教会茶馆,但也只能想,自己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灯一把攥住。力气倒是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温柔,但带着一股不允许自己反抗的坚毅力道,也很清晰地传达给了祥子。3XzJne
“去我家。”她听到灯说,对方似乎为这句话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它又立马烟消云散,让对方再次腼腆地低下了头,“……我没穿鞋。”3XzJne
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只不过两人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是灯引导着自己去的。而现在,祥子的两只手都被灯攥着,不管她如何暗示就是不肯松开,像是怕自己丢了一样。只有在要开家门的时候,灯松开了左手,对着锁输入了一串长到可怕的密码——没换过,和上次一样,祥子知道灯知道自己记得。3XzJne1
“妈妈!”她听到灯呼唤了一下,“我带祥子来了!”3XzJne
灯的母亲从客厅一角探出头,在看到祥子时愣了一下:“祥子?好久不见,欢迎啊,今晚是要住下吗?”3XzJne
“是的。”祥子看到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有点不知所措,但在来得及向灯的母亲解释一切之前,灯攥着自己的手的力道陡然加重,把自己拉进了她的卧室,关上了门。祥子听到了嗡嗡作响的金属颤音,似乎声源是灯床头上的一个小物件。3XzJne
灯从并不大的衣柜里捡出两套睡衣,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3XzJne
“余小姐跟我说了,她明天下午再见你。”等等,她哪来的舰长的联系方式?“祥子平时休息都是在什么地方?”3XzJne
事实上,是军官宿舍。祥子在余虔的旗舰上有一间还算凑合的单间,整艘船只有舰长和大副的房间比这更好,自己的房间和轮机长以及炮手长是一个规格: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方,配了一张单独的铺了床垫的铁床,一个书桌以及一个衣柜,还有不少小的储物格和一个金属保险箱。这在一艘拥挤的莫拉级重型巡洋舰航母上已经算是豪华别墅了,但灯很显然不这样觉得,她甚至皱起眉头,把挂着睡衣的衣架递到自己的手里。3XzJne
灯生气了?这个可能性太过荒谬,以至于祥子又陷入了一阵阵的迷茫。甚至当灯留下一句“我出去换衣服”出门了之后,关门时的力道都略微有点重,以先前灯的力量标准来说简直算是在摔门。祥子看向敞开的衣柜,里面好端端地放着一套打地铺用的床品,但灯没动它。但……但自己又不能反对什么。舰长给自己发的消息是,听灯的话。她说自己明天上午没事,那就是没事。自己似乎真的要在灯家里住一晚上了。3XzJne
丰川祥子把外衣脱掉,换上灯给自己的睡衣。她不是没试过拉开门离开,但门上锁了,自己还没有解锁权限。灯回来得很快,她敲敲门,把门打开一个小缝:3XzJne
“……家里还有茶叶,都是祥子先前送的。”灯先前挂在脸上的一点点不开心又全部消失了,变回了那种带着点窘迫的腼腆,“祥子想喝绿茶还是红茶?”3XzJne
“红茶……吧。”3XzJne1
于是灯又关上了门,这次反倒是没上锁,祥子自己却也没有动力尝试跑走了。她发现自己的状态很糟糕,分明自己和灯都是脑机族,且自己的优育脑机还是着重强化逻辑思维能力以及社交语言能力的,她却发现自己现在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自己的思维在漫无目的地空转,在自己的思绪中制造着数不清的,反而让自己很是紊乱的情感垃圾。不管自己怎么深呼吸,怎么尝试冥想、沉思、怎么尝试重回专注都没有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卡断了自己的理性思维,而压抑了大半年之久的感性思维反过来夺取了控制权,却因外太久没有显现而不知道去做什么。加上至今还隐约盘踞在自己脑子里的偏头痛,像是有人打开了自己的颅骨,拿着一把锡勺整个儿剜出了左半脑,同时还不忘在右半边搅拉搅拉。3XzJne
开门声,灯从门后边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底下托着耐用合金的调料碟。被子里的内容物呈淡红橙色,大概是红茶。3XzJne
整个卧室似乎只有书桌是可以喝茶的地方,灯就把杯子和碟子一起放到书桌上,又给祥子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在狭窄空间里肩膀对着肩膀坐在书桌的同一边,但灯的卧室也不支持更宽敞的落座法,就,算了,祥子想。又不是大小姐社交,没什么好再在乎的了。比起空间,祥子自己更在乎另一件事。3XzJne
“啊,我不用。”灯的双手摇摆了几下,“小祥喝就好啦。”3XzJne
这是祥子很久之前送给灯的一包简格拉(Jangala)红茶,是经过专门基因改造的品种,用于适应简格拉这颗雨林星球中令人恐惧的疯狂生态圈以及不比旧本州好多少的极端风暴气候。单从口味上来说,比起生长在几乎完全类地的盖立德(Gilead)的,更符合旧地球风味的那些品种的茶,自己手里的这一杯要多一点更富有冲击力的异星风味。也含有更多的茶多酚以及温和药性的提神成分。3XzJne1
其实祥子自己的口味很偏古典,她更喜欢口感柔和的各种盖立德产的不管是绿茶还是红茶。当初送给灯这一包只是希望这能让她振奋精神,能更好摆脱不敢社交的阴影。按一些和自己品味相似的茶叶爱好者的话来说,让他们去品这玩意还不如去喝咖啡。至于对祥子自己,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茶了,所以……还好吧。3XzJne
祥子还是没法忽视一些口味之外的东西,譬如自己右手边几公分处的灯毫不保留的注视,譬如这份茶的……新鲜感。似乎在自己把茶赠送后,灯一直没喝过,甚至直到今天才刚刚开包。祥子看向灯,对方一下子紧张起来,似乎做错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3XzJne
又来了。祥子把茶杯放下,杯底与金属碟碰撞发出三角铁似的声音,只不过要浑浊得多。她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夏天,也是自己和灯一起坐在狭窄的卧室里,互相碰撞着彼此天差地别的世界——譬如合成食品竟然是可以当主食吃的,还有比短程穿梭机更便宜的交通方式,以及让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钢琴这种乐器。对自己来说似乎过去了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自己从一个大小姐变成陆战队中尉;似乎时间又没怎么切实流动,短暂到自己和灯仍然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女,连青年都很难算得上。不过时间的变化不总带来坏事,等到现在有余裕尝试闲下心仔细观察时,祥子看到灯的身体健康了很多,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纤瘦到让人可怜的模样了。3XzJne
灯不信,祥子感觉是自己的态度问题。她于是端正了一下坐姿,做了个深呼吸:3XzJne
“我现在过得很好,灯。”祥子找回了能与灯正面对视的勇气,她知道自己可以的,“除了作息有点紊乱之外,我可能过得比市里的绝大多数有产阶级还好。灯,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就请不用太担心了。”3XzJne
灯眼神中的怜悯褪去了不少,渐渐变成了欣快和高兴。“那真是太好了。”3XzJne
祥子渐渐习惯了茶水的味道,灯泡茶的手艺甚至还不错,不比以前自己在家里给她泡茶的时候差多少。可能这就是当初灯看着自己泡茶时学会的,她想。面前的灯又似乎有话想说,既然灯相信自己,那自己也要相信灯,祥子等着灯鼓起勇气,一直等到了她把这一杯(还真不少)茶喝见底。3XzJne
“那个,祥子……”似乎要说什么大事,“你能原谅我们吗?”3XzJne
似乎又并不是什么大事。祥子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自己上一次去看灯的乐队的演出的时候,那确实是很糟糕的回忆,大概牵扯到一个音乐爱好者的自尊,事关自己曾经最为感动的一首歌曲:由灯作词,自己编曲,在台上再次演唱,击垮自己的心理防线。找自己寻求原谅的人则被自己要么无视,要么恶言相向,尽管对方真的没什么恶意。祥子自己并不完全后悔在那些时候宣泄的那些情绪,她知道自己在那种处境下是永远无法保持冷静的。甚至直到现在,当灯让自己回想起那次事的时候,祥子还是觉得有点恼火,夹带着后悔、感伤和对逝去的美好旧时光的怀念——3XzJne
但不多,就一点。就一点点。这过去的几个月里,祥子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淡漠了下去:并非什么站在成功人士的角度回看过去时所谓的恶心至极的“看开了”,而只是自己丢失掉了内心深处的某一片极为重要,重要到让自己觉得痛心,却又没法更真切地悲痛,而只是停留在一点点确切但微弱的情绪上的东西。自己似乎短暂失去了被自己的感性思维感动的能力,并不是自己有能力压抑住它们,而是它们压根不再能出现,压根就是从自己的人格中被切开,丢掉了。3XzJne2
祥子以前在极偶尔做不是噩梦的梦时,还会梦见自己和灯痛哭流涕着抱在一起,或是梦到自己挣到了一口饭吃,回归了还算体面的生活。现在她真的碰到灯了,灯真的信任并尝试理解她了,自己的生活真的变好了,她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值得被显现出来的情绪。哪怕自己再关注它,也甚至无法让它在自己的短期思维中占据比红茶口味或者天气冷热更加主导的位置。似乎自己在工作之外的观察能力在消散,共情能力在碎裂,自己的人格中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在渐渐毁灭,而哪怕现在她意识到了这么严肃的一点,她却也没法产生出什么情绪来,就……3XzJne
“我没有怪罪过……”不,不对,不应该这么说,“我原谅你,灯。还有素世,立希她们,我不再会重复我以前做出的任何迁怒了。这样可以吗?”3XzJne2
哪怕说这句话的时候,祥子还是没能感受到自己的什么情感。自己能维持住得体的社交姿态,能说出端端正正的,让灯非常愿意相信自己的话语,却怎么都没法打动自己,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有点脾气,譬如向灯抱怨两句素世的冲动,立希的莽撞,睦的没主见,甚至是责怪灯呢?或者,自己最应该说说自己的不好,如果自己的情绪还在的话,自己完全有正当理由做这些事,也应该会做的。而祥子却没有做自己理应做的事,这也让她觉得有点怪异,但也不多,也强烈不起来,只是难受,难受是真的,她又不肯再让灯看到。3XzJne
当祥子重新集中回注意力时,她看到灯沉浸在了某种欢欣鼓舞的情绪之中。只要自己愿意认真——或者说,装作认真地对她说话,她还是愿意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啊。灯又看向自己,大概是想对自己倾诉很重要的东西。3XzJne
直到她似乎从祥子的耳朵边看到什么——她伸手把它摘下,小心翼翼地展示给祥子。这玩意只有不到一毫米的半径,一般人看清楚都很难,祥子倒是完全知道这是他妈的什么,一个录像探针!至于这东西是谁抖到她头发里的,祥子闭着眼都能猜出来。没等两人有任何进一步的反应,反而是探针先出声了。3XzJne
“抱歉,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没别的意思明天蓝龙虾我请我先挂了——”3XzJne2
这一个针尖大小的探针不便宜,祥子甚至没舍得破坏它。她只能找灯借了两张卫生纸把它包起来,看上去像吐完痰后剩下的纸团子。她大概只能庆幸今晚忍住了没和灯倾诉那些糟糕的东西,也庆幸灯一直在照顾自己的情绪,没怎么问自己问题。包起来的探针被关机了,连带着通讯频道里传来舰长低三下四的道歉,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原本自己和灯还算能舒缓一点的气氛也毁掉了,看样子灯原先要说的话也失去了勇气去对自己再表达出来。出于不信任,祥子让灯把这东西扔到客厅,不然连觉都没法好好睡。3XzJne
……哦,对了,睡觉。在灯关掉房间的照明后,祥子才想起来自己今晚需要做什么,自己要和灯睡一张床。3XzJne
首先,灯不能接受让自己睡地铺,更别提睡课桌了;明天灯还要上学,更不能让灯去。祥子自认为不缺这么一觉,虽然一上到灯软乎乎的稍微还带点弹性的床垫上就有点挪不动身子,确实比宿舍舒服,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真正适合休息的地方睡过完整的觉了。甚至自己忘了解发带,是灯给自己解下然后放到床头柜的。原先就不怎么宽敞的床上挤了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能感到灯的呼气吹在自己脸上,携带着足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温度。灯的身材长得更健康了似乎也不完全是好事,祥子在被灯搂住的第一下被挤压到有点断气,几乎窒息,又带着让人很舒坦的温暖和柔软。床头那个不断制造微小噪音的部件也停下了,一下子整个卧室都昏暗、静谧下去。3XzJne
放松,很放松,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反而让祥子觉得不适,或许是自己甚至没法适应与人拥抱时分泌的一点点催产素了。她不得不花费很多精力来尝试让自己再接纳这种舒适,又想起一个有点糟糕的问题: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