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各小组已从不同方向登上移动地块,暂时没有发现敌情,等待进一步的指示。”接收到阿斯卡纶传回的信息后,曼弗雷德快步走到了特雷西斯身边,及时地向他禀报现场的情况。古老的提卡兹之根在年轻的金发萨卡兹手中闪烁着警戒的红光,随时准备向四周的任何异动降下雷霆一击。这种异动可能来自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当然,也可能来自现场行动人员中唯一的非萨卡兹——我。3XzJpB
有趣的是,作为一个学者,我并没有与那些负责修复和驱使地块的技术人员一同留在驻地等待攻坚队的信号。因为特雷西斯的命令,我必须跟着他和他的门徒直接赶往移动地块的核心区域。没有任何选择权利的我只能乖乖照办,然后理所应当的因为种族问题成为了那个年轻萨卡兹的警戒对象。3XzJpB
“让食腐者去把守出入口,血魔扫荡区块,女妖戒备法术。剩下的人,按照原计划去占领传动区。”将军的指令很快便通过以阿斯卡纶为首的机动小组传达给了地块上的所有萨卡兹,在这一刻,无论潜藏在暗处的对手是谁,他们都已经彻底失去了先手阻击或者亡命逃窜的机会。萨卡兹可不会因为他们放弃抵抗就手下留情,比起在物理意义上被生吞活剥、掀开头颅或者抽干血液,趁着还没有被那些可怕的魔族怪物们找到,自行了断或许是个更痛快的结局。3XzJpB
嗡~匆忙搭建的劣质高塔不合时宜地发出了能量聚合的声响,仿佛是乐队演出前为了校准乐器而放出的标准音符。然而紧张的乐者尚未来得及奏响引子,几声尖锐的骨哨便粗暴地将旋律与高塔一同撕碎。3XzJpB
陡然暴露在夜空中的术士们被剧烈的冲击掀翻在地,本就被恐惧折磨到极限的精神在徒劳的反抗中彻底崩溃。可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被接踵而至的利爪凿出了数个血洞。3XzJpB
血魔战士伸舌舔掉了自己脸上那些尚有余温的液体,拎起瘫软的尸身看了两眼,然后嫌弃地将之扔到一旁。自从三天前莫名闻到了一股极其甘美的气息,这些普通的血液甚至让他有些反胃。不过无所谓,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鲜货”,有了带头者,这样的徒劳攻击会越来越多,他大可以慢慢挑选、细细品尝。3XzJpB
看着眼前一座座亮起的高塔,萨卡兹们露出了兴奋的神情。3XzJpB
随着曼弗雷德前去协助阿斯卡纶摧毁沿途暴露的术士高塔,这条通往核心反应炉的漆黑道路上终于只剩下了我和特雷西斯。尽管知道我一介凡人不可能对他的老师、当今萨卡兹的至强者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年轻的萨卡兹在离开前还是不忘用他的赤瞳狠狠地警示了我一番。3XzJpB
比起尚不成熟的门徒,特雷西斯要沉稳许多。一路上除了发布一些必要的指令,他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自顾自地向着核心区大步流星,几乎当我这个跟随者不存在。在屠戮的夜空下,穿刺、切割、建筑倒塌的声音代替哀嚎占据了地块四周,唯独此处安静如常,仿佛奔赴刑场前最后的死寂。3XzJpB
“将军……”我终于决定打破这股难耐的氛围,“前方的空气源石浓度非常高,即使您对自己的身体强度再怎么自信,是不是也应该注意下呼吸道的防范措施?”3XzJpB
“……很高吗?”特雷西斯依旧没有回头看我,走到中控室的台阶前拾级而上,“对于萨卡兹来说,这没什么分别。感染又怎么样?没有感染又怎么样?我们的族群基本都是感染者,但矿石病也不过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用以压迫我们的借口之一罢了。”3XzJpB
“作为一名学者和医生,我不想赋予一种疾病过多的政治含义。”我僭越地走到了特雷西斯身侧,放肆地与他并肩前行,“病就是病,消除疾患、延长寿命是我对它的唯一态度。无论你有什么宏图大业,靠一副行将就木的身体是无法将它完成的。”3XzJpB
“哦?来到卡兹戴尔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吗?”不知为何,特雷西斯此时的语气中竟有些嘲弄。3XzJpB
“特蕾西娅,我的妹妹,她也是感染者。而且,两百年前就是了。”3XzJpB
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流畅。尽管脚步如常,心中的惊涛骇浪却短暂地剥夺了我继续开口的能力。两百年?两百年的感染者?这可能吗?凯尔希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体构造和重生特性无需在意矿石病的侵蚀,但特蕾西娅?3XzJpB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凯尔希最近格外着急地要把罗德岛挖出来了。3XzJpB
轰!只是随意的一拳,厚重的铁板便炸裂开来,露出了门后老迈卡普里尼惊慌失措的神情。还能挥剑的法卫妄图反抗,可拼尽全力的一击甚至没能逼得特雷西斯拔刀,一人一掌,全部魂归西天。3XzJpB
理所应当的,最后只剩下了贼首,颤颤巍巍地站在了尚未清空的燃炉前退无可退,以及他身边依旧在笼中昏睡的男孩。3XzJpB
“说出运输这个地块的萨卡兹们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特雷西斯停下了逼近的脚步,俯视着瘦小干枯的卡普里尼。血液沿着右手指尖滴在地面,发出滴答的声响,仿佛来自地狱的编钟,狞笑着迎接又一个罪孽的怨魂。3XzJpB
面对着近在眼前的恐怖,浑身颤抖的老卡普里尼没有屁滚尿流、痛哭流涕,相反,他那浑浊的眼睛中竟然隐隐流露出了一丝兴奋。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被特雷西斯的气场深深折服,而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久违地回味起了巫王的时代——属于他们的时代。3XzJpB
他是臣子的臣子,附庸的附庸,当底层的巫王子民都在为那无可忍受的黑暗时代哭泣哀嚎时,他却甘之如饴。秩序,多么美妙的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会有卑贱的奴隶妄图反抗,不会有跳脱的子孙妄图忤逆,所有人都平等地拜服于巫王的神威,谱写莱塔尼亚历史上最伟大的篇章。3XzJpB
可如今,辉煌的剧院盘踞着该死的逆臣,让一切光荣可耻地蒙上了尘埃,甚至连这些最为下贱的魔族贱种也敢肆意地践踏!3XzJpB
对,他要守住巫王重生的希望,他要守住莱塔尼亚注定的未来,如果他无法将重铸先皇荣光的基石带回祖国,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贱民之手……3XzJpB
特雷西斯自然不会给对方施法的机会,刀光一闪,老山羊的脑袋便咕噜噜地滚进了中央燃炉。3XzJpB
失去平衡的身体颓然倒地,断面喷出的血液四散而逃。将军无视了脚下的无头尸体,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被形状各异的源石结晶填塞大半的燃炉。我则转向了另一边,试图去解救那个困在笼中的孩子。3XzJpB
微不可闻的异响没有引起魔王血亲的注意,在这样残破的地方,土石砖块崩解掉落是在寻常不过的情况,没必要对任何风吹草动反应过激,尤其是在最大的威胁早已解除的情况下。3XzJpB
但是……我感到有些不对,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坠落物与地面的碰撞,更像是晶体破碎产生的轻微爆裂音。3XzJpB
我以前肯定听过类似的声音,是在哪儿呢?……晶体……破碎……破……爆裂……?!3XzJpB
光速回顾了我短暂的一生中听到的各种爆鸣音后,一件尘封多年往事重新浮上了意识的浅表,也同时带来了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想。3XzJpB
晶体破碎……源石极速生长……洛肯水箱那次?!我X!!3XzJpB
话音未落,原本一片死寂的源石晶簇像是突然间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亮起了橙黄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疯狂蔓延,顷刻间便撑满了燃炉,随后向着唯一的出口伸出了它的触手。3XzJpB
也许是我情急之下的吼叫起了作用,也许是特雷西敏锐的感官嗅到了危险,在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的一刹那,他就身形暴退脱离了死地,甚至不忘顺手将我扔到了一边。3XzJpB
赤红的法术缠绕在出鞘的利刃上,如火焰般跳跃舞蹈,但特雷西斯终究没有挥出那一刀。眼前诡异的源石晶簇的确有一定威胁,然而深埋其后的核心熔炉却让他投鼠忌器。3XzJpB
所以,事态的恶化是必然的。自容器溢出的源石并没有无规律地随意扩张,反而目标明确地扑向了那笼中昏睡的孩子,撕烂囚牢、碾碎枷锁、吞没肢体、重新聚合。3XzJpB
在晶尘的旋风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立起,一张能令所有莱塔尼亚的人战栗不已的尊荣隐隐浮现。悬浮在空中的源石结晶叮当作响,以类似八音盒的音质演奏出一段尘世的余音。3XzJpB
“哼!”特雷西斯不屑地看着眼前比他高大得多的源石聚合物,冷峻的脸上仿佛有无声的嗤笑,“巫王……没有高塔、没有法杖,甚至没有完整的形体,区区破碎的音符,也妄图造次?”3XzJpB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事态反而简单明了起来,特雷西斯随意地挥出一刀,结晶的怪物便分崩离析。可一切并没有随之终止,自燃炉漫出的命脉源源不断,瞬息便将支离破碎的伪物修葺一新。未敢倾尽全力的特雷西斯只能以纯粹的武力将之压制,怎么也无法彻底消灭。3XzJpB
更糟糕的是,随着内容物的不断增殖膨胀,燃炉的空间已无冗余,即使外壳的用料再怎么优秀,绷断的界线也近在眼前。就算特雷西斯能够自始至终将巫王的虚影碾压殆尽,也阻止不了燃炉乃至整个地块被源石海淹没毁灭。3XzJpB
没什么可犹豫的,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是源石方面的专家。3XzJpB
左腕的核心微微闪过,蓝白的纳米外骨骼于我体表浮现,熟悉的封闭感给了我冲入活化晶簇的能力与勇气。抓准特雷西斯又一次夷灭那粗劣造物的间隙,我冲了进去。3XzJpB
时间太短,我只来得及说出这四个字。特雷西斯确实够强,即使极度限制了自己的出力,也能瞬间灭敌十数次。可问题是,他杀得越快,源石为了修补残缺就会长得越快,再让他这么打下去,我也来不及赶在燃炉受到不可逆损伤前终止源石增长了。3XzJpB
在源石风暴的撕扯和碰撞中,我拼尽全力冲开肆虐的阻力向着生长的中心走去。我不知道这个法术的基本原理是什么,但我曾见过这种失控的源石生长情况——在1082年底的洛肯水箱实验室。3XzJpB
将欧文和纳西莎交还给洛肯·威廉姆斯后的那三个月里,除了给洛肯水箱实验室埋雷以及规划前往切尔诺伯格的路线,我将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探明为何本应将我吞没的源石晶丛会停止生长这件事上,为此甚至做了一些相当危险的实验,可终究一无所获。3XzJpB
后来到了阿撒兹勒,经过几次意外的受伤,我才发现我的血液似乎对源石的去活性化有一定程度上的作用。也正是基于此,一种以我的血制品为基底的药物雏形渐渐在我脑中浮现。只是以阿撒兹勒和切尔诺伯格那时的条件,我既没法做进一步的理论研究,也没法做相应的临床实验。直到给濒死的阿米娅冒险注入了我的血液,那合情合理又荒诞不经的猜想才终于得以验证,阿米娅和丽兹才能够从各自的鬼门关里走回来。3XzJpB
越接近中心,结晶的块头越大,感谢特雷西斯的手下留情,我现在还能找到前进的方向;而对于那些拦路的阻碍,我也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夺路狂奔的自己:光刃手炮轮番开路,不到十秒我就触及了源石生发的中心。3XzJpB
啧,如果刚刚特雷西斯砍得位置稍微朝上点,把这只老卡普里尼的声带给搅碎,是不是就没这档子事了?3XzJpB
看着眼前已然结晶化,却依旧发出诡异声响的死人头,我解除了左手的武装,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任由殷红液体潺潺流下。至于效果嘛……3XzJpB
沾染上血色的瞬间,橙黄的晶体便开始急促地闪烁,但挣扎只持续了数息,便永久地黯淡了下去。以此为中心,周遭所有耸动着的石笋霎时凝固,飞舞在空中的失活晶块如断线风筝般四散飞出,高大的身影被凌冽刀光格外轻松地拦腰斩断,断断续续的破碎音符就此寂灭无声。3XzJpB
不久之后,收刀入鞘的萨卡兹将军踏过崩解的巫王残躯,重新站在了炉前,而我则在一地狼藉中刨出了那个可怜孩子残破不堪的尸首。3XzJpB
看着那一根根突破体表的晶簇,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悼念,再联想起之前燃炉里的那些奇怪的源石晶体……3XzJpB
“将军……我想,你可能不需要考虑运输队的下落了。”3XzJpB
信号是随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发出的,但针对燃炉的临时维护和燃料重填依旧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在西斜的夕阳将遥远的天际全部点燃时,落后的庞然巨物开始缓慢地挪动它笨拙而厚重的身姿。3XzJpB
在帮助萨卡兹们完成了中心区的源石清理以及独自埋葬了那些依稀还能辨认的“部分”后,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躺下,浅浅地睡了几个小时。3XzJpB
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类似的事件、看过了那么多相同的丑恶,自己的精神已经强大到足以直接跨越这些腐烂的脓疮。但当那些宛若耳语的低吟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时,我不得不对此产生了一丝小小的怀疑。3XzJpB
于是在被巨型引擎启动的震荡惊醒后,我默默地走到了地块的前沿,看着远方渐沉的落日独自发呆。3XzJpB
萨卡兹大概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异族离开他们的视线太久吧,只是不知道现在监视我的人是谁,是那位叫曼弗雷德的年轻尉官?还是那个叫阿斯卡纶的刺客大师?总不至于是……3XzJpB
“没有谁规定学者不能有点自卫能力吧,无论是想要抓住些什么、还是想要守住些什么,光靠嘴皮子和笔杆子可不够。”我没有看他,继续盯着那半个红盘出神。3XzJpB
“这是个学术问题,源石想要持续不断的增长也要消耗能量,能量耗尽,增长停止。天灾是由大量的已活化源石产生链式反应直接提供、矿石病是由宿主的营养物质间接提供,而刚刚那种法术,自然是由一个‘施术核心’提供。”3XzJpB
“那只老羊。可怜的孩子只是法术的载体,控制权在巫王的老旧臣手中。”我从怀中掏出测量空气源石密度的仪器,熟练地打开了开关,“我想这个法术本来应该是可控的,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给源石增长提供有限的动力,距离越远,效果越差。”3XzJpB
“就效能而言,这法术无论是杀伤力还是功能性都堪称废物,不过……之前的运输队里有多少感染者?”3XzJpB
“那他们都是值得敬佩的战士。”测量完成的装置滴滴作响,指针稳稳地停在了安全阈值以内,“虽然看着很唬人,但那种规模的活性晶簇还不足以形成链式反应,所以解决中枢、解决一切。”我收回了测量仪器,依旧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3XzJpB
倒是他向前走了几步,与我并肩而立,就像十几个小时以前我们在核心区的台阶上那样。3XzJpB
“我想军事委员会会在半年到一年内做好接纳第一位志同道合的异族成员的准备。”3XzJpB
“将军……你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说实话,特雷西斯这句话有点吓到我了,我本以为他是最执拗于萨卡兹本身的人,没想到他比特蕾西娅还大胆。这种时候,公然将一位异族纳入军事中心……我宁愿相信维多利亚会把一位高卢士兵拔擢为帝国公爵。3XzJpB
“我从不开玩笑。”特雷西斯扭头看向了我,粉色的瞳眸里没有一丝轻浮,“你不是神民,不是先民,也不是他们的后裔,换言之,你并非我们的世仇。在说服其他委员会成员时,这会是个优势。”3XzJpB
“我的妹妹的确告诉过我很多她从那顶黑王冠中看到的景象,但关于你,是我自己的判断。你以为我不会注意到这四个月来,讲堂最后一排突然出现的那个奇怪的兜帽人吗?”3XzJpB
我沉默了,特雷西斯的确是诚心要将我纳入军事委员会,若是有我在其中斡旋,殿下与他们的关系无疑会得到相当程度的改善,只是……3XzJpB
我现在,只是一个医生和学者,我会用这种方式融入他们、帮助他们,但战场……不属于我。3XzJpB
仿佛早有预料,对于我直截了当的拒绝,特雷西斯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他只是轻轻地将头转回前方,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在这一刻,前文明的遗孤与魔王的血亲并肩而立,静默地欣赏着落日的余晖……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