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是文明的死地，在那茹毛饮血的时代，不知有多少锐意进取或者轻率鲁莽的人骑着一只驮兽向它发起冲锋，其中的绝大多数都葬身于此、尸骨无存。3XzJpB
而即使到了快速交通技术日益昌盛的现在，荒漠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依旧是生命的禁区，除了萨卡兹佣兵这样的无家可归者以及锈锤组织这样的疯子，没有人想要长期停留在这里。3XzJpB
哦，不对，我差点忘了，一些善于挖掘的雷姆必拓矿工，有时也会因为开采合同而在荒漠中的挖掘点滞留不短的时间。至于他们挖的东西是什么嘛……3XzJpB
“博士博士！我们已经进入雷姆必拓了吗？！”即使是长年东奔西走的商贾旅人，故乡也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眷恋，更别说阿米娅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了。自她出生起，恐怕就没有如此久地离开过雷姆必拓，如今将要重返故土，自然会兴奋得难以自抑。3XzJpB
“坐好，阿米娅，小心磕到脑袋。”手握方向盘的我没有回头，虽然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翻车的概率很小，但绝对不为零，好不容易有了个安全舒适的移动工具，我可不想像大半年前那样再用双脚丈量一遍这片大地。“按照两百年前的地图，这一带本来应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萨卡兹聚落，所以勉强还算是在卡兹戴尔境内。可现在这里一无所有，我也没法肯定这片土地的从属。”3XzJpB
“这里曾是我与哥哥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也是东线战区里第一个被泰拉联军攻下的萨卡兹聚落。”温柔的声音从后座响起，但按理来说，声音的主人绝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我的载具中，“敌人的铁蹄碾碎了我们刚刚垒起不久的砖墙，然后无尽的风沙掩埋了一切。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真的……一点都没剩下呢……”3XzJpB
“怪不得你宁愿绕点远路也要经过这里，殿……特蕾西娅。”感受着身后那和善中带着一丝丝腹黑的眼神，我连忙按照约定更改了私底下对她的称谓，“不过嘛……传说中的六英雄之二的出生地？我看等不久之后卡兹戴尔被彻底搬上移动城市，这里大概会被重建成什么旅游风景区吧……史上最伟大的魔王故居？门票收入想必会相当可观……”3XzJpB
“博士！”阿米娅罕见地发了些小脾气，打断了我对卡兹戴尔未来旅游业的初步构思，然后转向坐在一边的粉白色身影以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对不起……特蕾西娅小姐，我们不知道这里是你的故乡……”3XzJpB
“欸？哈哈，”特蕾西娅微微一愣，随即一手捂嘴轻笑，另一手爱怜地轻抚着兔兔的小脑袋：“没关系啦，阿米娅，我不介意的哦。我现在的家就是卡兹戴尔，即使往昔的故园已被无尽的黑暗埋葬，我们也终究会找到新的土壤落地生根。你说是吧？博士？”3XzJpB
“啊？对，是啊……我们终究会……找到归宿……”原本还有心思开玩笑的我被涌上喉头的情绪噎住话语，不自觉地捏紧了双手。3XzJpB
安抚好阿米娅的特蕾西娅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尽管没有催动魔王之力，记忆中的一砖一瓦依旧清晰地浮现在道路两边。3XzJpB
她记得，聚落中原本是没有路的，只是大人们会沿着固定的轨迹分发做好的食物，久而久之，便踏出了一条泥泞小道；她记得，这里原本有一片小树林，孩子们经常会在里面追逐嬉戏，然后被长辈们严令禁止接近那些新栽的小苗；她记得，不远的前方，曾有一片小小的湖泊，那是整个聚落唯一的水源，也是祖辈们选择安家的理由。3XzJpB
嗯？闪烁的光芒突然跃进了特蕾西娅的眼睛，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叫出了声：3XzJpB
特蕾西娅语气中异乎寻常的急切吓了我一跳，差点将刹车踩成油门：“怎么了？有危险？”3XzJpB
“不是，看右边！”堂堂一国之君此时毫不在意形象地将身子探到了前座，直直地指向不远处的一潭波光粼粼。3XzJpB
“殿……殿下……”感受着右脸上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温热吐息和右肩上的柔软触感，我有些尴尬地回应道：“我们本来就绕了远路，要是再耽误一会儿，和凯尔希约定好的时间……”3XzJpB
倚在车门上，我看着水边玩耍嬉戏的二人，一大一小，宛若母女。她们的神情是如此的放松与幸福，仿佛将世上所有的痛苦与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3XzJpB
漫步、洗濯，阿米娅每拾起起几颗小小的石头，特蕾西娅便要叙颂一件珍贵的童年往事。直到最后，小兔子捧着满满一手的石子站在了我的面前，以充满期待的眼神催促着方才无动于衷的男人。3XzJpB
于是我也去往了湖边，与她们一起，朝着湖心一颗颗地溅起浪花。不久之后，感到单纯抛投有些无趣的我挑了一块扁平的石片，以三指将之横向固定，然后侧身一掷，使其旋转着飞向水面。3XzJpB
那三十余个彼此交叠的小涟漪让我颇为自得地看向右边二人，然后便被魔王的腕力狠狠地教育了谦卑的重要性。3XzJpB
“我可是当年聚落里的水漂大赛冠军，连哥哥都没我打得远呢。”挽起袖子的萨卡兹姑娘看着一脸崇拜的阿米娅和目瞪口呆的我，满脸都是阔别已久的轻松写意……3XzJpB
平稳行驶的载具中，自后座传来两道均匀的呼吸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不加入她俩的原因——总得有人留点儿体力接着开车，不然赶不到计划好的落脚点，我们今天全都得在荒地里过夜。3XzJpB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说，按照周遭植物的种类和生长情况，要说它就是特蕾西娅记忆中那片供养了上千人口的大型聚落的湖泊，未免也太过贫瘠了。3XzJpB
这种透明度的死水又怎么可能是两百年以前形成的呢？3XzJpB
微一抬头，萨卡兹与卡特斯甜甜的睡颜便透过后视镜印入了我的瞳孔。看着她们心满意足的表情，我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欢欣的弧度。3XzJpB
车轮碾过地面，风沙掩埋车辙，但我们行过的每一步路，自有万物记述。3XzJpB
“所以，为什么你们晚到了一整天？”绿色的菲林以她一如既往的冷漠脸盯着姗姗来迟的我们，但一些微不可闻的小动作依旧暴露了她此时并不平静的内心。3XzJpB
“抱歉，凯尔希，是我没有计算好最后一段路程的能耗。”我抢在特蕾西娅之前背起了这次迟到的黑锅，省的老猞猁因为她过去造的孽而感到尴尬。3XzJpB
“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凯尔希狐疑地打量了我两眼，但没有追究下去。原因很简单，卡兹戴尔的首座移动城市开动在即，特蕾西娅出来一趟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既然已经损失了一整天的时间，那就没有必要为了逞嘴上的一时之快而继续浪费。3XzJpB
短暂的问候与寒暄后，凯尔希就将我们带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尽管为了保密她在此前信件中的用词都相当谨慎，但末尾那再三强调的“速来”使我们根本不需要猜就知道她要给我们展示什么东西。3XzJpB
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却是最为核心的一部分。能造出移动城市的文明在材料力学方面的发展方面不会落后到哪儿去，但由于阻隔层和天灾的存在，它并不具备步入全球信息化时代的能力，其后的人工智能更是天方夜谭。极端地说，我们可以舍弃几乎一半的舰体并用相对较差的现代源石工业产品委曲求全，可一旦失去了这个……即使是忒修斯再世恐怕也无法将她称为“罗德岛”了，我们还不如去萨尔贡最大的黑市想办法淘一根前高卢高速战舰的龙骨。3XzJpB
这次找到的，是包含了完整PRTS根服务器的中枢舰区和原本应该位于舰桥顶部的指挥平台。3XzJpB
巨大的方盒倾斜着嵌入土石，黝黑的入口恰好浮出地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抵达新世界的第一缕空气。几个作为支点的大型手脚架首尾相连，顶替了被挖空的区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舰身的姿态以保证受力均衡，避免鲁莽粗暴的局部开掘导致舰体变形乃至崩解。3XzJpB
阿米娅没见过这种场面，我能感觉到她握住我手的力道在逐渐加重；特蕾西娅则要平静许多，也许她早已在王冠的深处窥见过它最初的模样；至于我，虽然我努力地想要将此时的心情与当初在切尔诺伯格重见“石棺”时相匹配，但遗憾的是，看着眼前那曾由我亲笔设计并搭建的残骸，我竟然意外的……没什么特殊感觉？3XzJpB
就好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用品，我似乎丢失了对这艘舰船的感情反馈能力。3XzJpB
但我明明能记得无数个世纪前自己对着图纸删删改改的每一个夜晚、能记得自己每一次面对报错代码时的苦思冥想、能记得我和她的……她……“她”……是谁？我……到底……3XzJpB
我……记错了？不……不……不对！那个时候，在船坞里时，我明明就……有东西影响了我的情感中枢？！是什……？3XzJpB
“博士？博士！我能理解你现在激动的心情，但也请不要再浪费我们的时间。”实地“视察”只占了行程的很小一部分，讨论与议事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在三女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时，看着呆立在原地迟迟没有挪步的我，凯尔希不由得有些心生不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把你就这么留在这里慢慢欣赏旧日的造物。但接下来的工作非你莫属，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3XzJpB
“不？”无所不知的凯尔希对我的回答感到了一丝疑惑。3XzJpB
稍稍甩了甩脑袋，我快步跟上三人，离开了空旷的发掘现场。3XzJpB
可供讨论的事项其实没有多少，最为艰难和关键的部分已经得到保证，剩下的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挖掘、运输、修补以及组装。3XzJpB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PRTS的硬件系统需要进行抢救性紧急维护，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必须得留在施工现场进行监督和指导。凯尔希会确保特蕾西娅能够及时返回王城，主持新卡兹戴尔的启动仪式。阿米娅虽然对与我再次分别感到些许为难，但显然还是特蕾西娅小姐的睡前故事更胜一筹。而同样身为萨卡兹的Scout坚持要求同行，到头来就只有我和Ace没法在现场亲眼见证卡兹戴尔重生的瞬间。3XzJpB
所以在特蕾西娅的建议下，我们决定在离别的前夜小小的庆祝一下，权当作是对我和Ace的补偿。3XzJpB
我们邀请了所有留驻在现场的雷姆必拓工人和卡兹戴尔护卫，耗光了足有三天分量的食材，在Ace和Scout一脸肉疼的表情下洗劫了他俩偷偷攒下的啤酒库藏，利用临时搭建的灶台与厨具准备了一场丰盛的晚宴。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礼仪排场，只待待到夜幕降临、篝火点起，以嘈杂与热情将荒漠一成不变的冰冷与寂静尽数取代。3XzJpB
萨卡兹与非萨卡兹围坐一圈放声欢笑、推杯换盏，感染者与非感染者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位祖籍莱塔尼亚的卡普里尼老矿工率先取出被他视若娇妻的尤克里里，为醉酒迷糊而朗声歌唱的卡特斯小工头伴奏助兴；另一位面相粗犷的萨卡兹护卫也不甘示弱，取下挂在颈上的小巧竹哨吹出空灵悠远的聚落民谣。3XzJpB
不胜酒力的投手迷迷糊糊地将飞镖扎在了旁边Scout的靶上，捂着手腕的挑战者乖乖向Ace奉上自己的半瓶琼浆。我从不喝酒，但弥漫在空气中的酣香依旧令我有些迷醉，于是情不自禁地拍拍阿米娅的小脑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偷偷带来的小提琴。3XzJpB
胆怯又羞涩的空弦很快便被飞扬的小调取代，逐渐放开的卡特斯女孩索性闭上双眼，完全沉浸在了跃动的旋律中。3XzJpB
总是板着脸的绿色菲林也终于舒展了紧皱的眉头，对身旁微笑着的粉白身影轻声说道：“这就是你看到的未来吗？特蕾西娅？”3XzJpB
温柔的萨卡兹之主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没有隔阂，不分彼此，携手共进，举杯畅饮，这的确是我所期待的未来。只是……”特蕾西娅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静静感受着与心脏同频跳动的坚硬触感，“我希望，这也是你能看到的未来，凯尔希。”3XzJpB
“罗德岛的挖掘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数据库也保存得很完好。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博士，你的病……”3XzJpB
“凯尔希，你看，”特蕾西娅打断了绿色猞猁逐渐失控的语调，转向了不远处的施工场地，“那个，现在看起来像是什么？”3XzJpB
昏暗的光源剥夺了琐碎的细节，徒余模糊的轮廓时隐时现；倾斜的舰身与支撑的钢架融而为一，构成了结构最为稳定的几何图片；有序的突出好似盘旋的阶梯，一圈一圈直达顶尖；玉石般的双月高悬其顶，仿佛伸手便可握于掌面。3XzJpB
“是吗……凯尔希，还记得你曾经建议我另立一个组织与军事委员会分庭抗礼吗？”3XzJpB
“我一直没有给你直接的回应，因为我总觉得我们的目光不应该仅仅止步于权力与政治的斗争，而是要看向更为遥远的地方。可是……眼前的苟且固然让人厌烦，飘渺的幻想同样令人不安。凯尔希，王冠的力量让我可以随意捏造美好的幻境，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些在虚无中苦苦追求的一切是否真的在这片大地上有其一席之地。但现在，看着他们，看着在我们眼前切切实实发生的一切，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了……”3XzJpB
热情高涨的施工队提前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也给了我一点选择的余裕。Ace建议我按照原计划和他一起护送残骸到最终的组装地点，静候凯尔希她们前来汇合，但我坚持要返回王城以抓住庆典最后的尾巴。3XzJpB
所幸经过十几日的相处，我与这位斐迪亚大哥的关系已经相当融洽，于是我们最终达成了一个协议：两打啤酒，换一辆充满能量的小型载具，以及事后他在凯尔希面前给我的违规行为说好话的机会。3XzJpB
天高日远，道阻且长，可就算再怎么心急，我也无法以意念让身下的坐骑突破设计的桎梏。于是在预定“启动日”后的第五天，离王城还有千里之遥的我终于彻底放弃了透支引擎寿命的想法——反正都赶不上了，还不如开谨慎一点，要知道在平原上翻车的概率虽然很小，但绝对不为……3XzJpB
一声闷响后，车尾开始剧烈地摇摆，巨大的应力自破裂的后胎传导至方向盘，险些将我的双手甩开。3XzJpB
我本以为是那些备受摧残的轮胎终于不堪重负，想以同归于尽的方式表达对我的抗议，直至一道黑色的法术紧贴着车身擦过，我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3XzJpB
惊慌失措没有意义，瞬间调整好心态的我一边拼尽全力维持着车辆的平衡，一边解开了安全带做好随时弃车逃生的准备。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想直接解决掉我，每一发攻击都精准地落在车头不远处，既能有效地逼迫我一次次削减前进的动能，又不会真的将载具彻底摧毁——要么是他们想要载具本身，要么就是他们认为载具里有他们的目标，无论是哪种情况，我的结局恐怕都不会太好。3XzJpB
就在我准备启动外骨骼，跳出车门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时，远在天边的辉光突然扭曲了一瞬，声势浩大的法术骤然停止，“炮火”连天的荒原霎时寂静无声。3XzJpB
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那熟悉的面容比任何威力强大的法术都更加成功地让我停下了载具、打开了车门。可比起好友重逢的欢欣与喜悦，我此时的内心却莫名地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拦路劫掠，她是绝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难道说……3XzJpB
“博士？”偶遇故人的惊喜仅有一瞬，但很快便被毫不掩饰的焦急所取代：“没有时间解释了，我去把丽兹带过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