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的车队刚刚离开省城安格里诺的地界，平整的石板路和碎石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尘土飞扬的土路，下过雨后到处都是土黄色的烂泥，双马拉的马车没跑出几步，包铁的木头车轮就陷到了一个泥水坑里。3XzJmL
沙明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管泥水肮脏，撸起衣袖就招呼了几个帮手扶着车轮使上力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马车车轮从泥水坑里抬了出来。3XzJmL
起马走在队伍前头的维洛拨转马头来到沙明身旁，抬头望了望半阴半亮的天空，开口说道。3XzJmL
“这乡下小道一下雨就得变成烂泥路，我们又得晚到两天，还得落得满身泥水——哈，这下你知道之前为什么那些贵族老爷不愿意亲自下乡收税了吧？”3XzJmL
“恐怕不止是贵族老爷，哎……”维洛抖了抖头顶草帽上沾着的雨水。“如果不是这趟是中央的任务，我也想舒舒服服地坐在警局的办公室里。”3XzJmL
“当然，沙明同志，我答应了你。”维洛点了点头。“我会信守我的诺言。”3XzJmL
沙明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一步回到了马车的车厢之中，大声下了命令。3XzJmL
几秒之内，这支由十来个人——七八个人民党农业部的干部、七八个人民警察组成的农村改造试点工作组，就继续慢慢地在这乡间土路上走了起来。3XzJmL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在地图上被选定为试点地区的小村庄，二十二村，也是之前在追捕人贩子科尔蒙时所解救的女孩黛拉的家乡。3XzJmL
沙明翻身坐进马车车厢里的一张布垫子上，把目光投向了旁边正依着敞开的车窗看着窗外雨景的女孩——他注意到，她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3XzJmL
“不。”黛拉摇了摇头。“小菲她留在安格里诺，身边都是可靠的人，不会有事的。我只是……”3XzJmL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们……”女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有些瑟缩地把脑袋低了低。“我真的不知道。”3XzJmL
沙明意识到，对方话音里的“他们”指的是亲手卖掉了她的父母。3XzJmL
一时间他也很难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亲手卖掉亲生女儿固然不耻，但在北境上一个年头战乱与严冬的双重打击下，这种贫穷的农户家庭估计大概率养不起所有的孩子，再考虑到科尔蒙装模作样开出的好条件，黛拉的父母决定做出这笔交易，在当时的条件下可能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3XzJmL
“放宽心就好。”沙明轻声安慰道：“无论如何，我们这次去是让你和家人团聚的，就算他们不希望你回去……你也可以跟着我们再回安格里诺嘛。”3XzJmL
“嗯。”女孩点了点头，把头埋到了抱起的两.腿之间。3XzJmL
许久之后，马车窗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沙明抬头一看，只见一片亮亮的天光。3XzJmL
三天后，这支编制颇为精简的试点工作组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二十二村。3XzJmL
这是一个北境最常见样式的小村庄，全村大约三四百户，一串多显破败的木制建筑呈东西走向落在一条从森林中流出的小河旁，村庄外围布满了大片大片翻过的田地，褐黄色的土层上间或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麦苗，正有不少农人在其中劳作。3XzJmL
根据事先调查，沙明得知这个村庄之前是北境公爵军中一名骑士的封邑的一部分，而那名骑士已经在公爵军队和红.军的战斗中战死，老婆和孩子也留在省城安格里诺，此刻留在这里管辖领地的……大概也是管家或者税务官一类的角色。3XzJmL
有了上次在十三村会见公爵的税务官拉姆卡•利库德的经验，维洛决定这次不再做多余的客套，对于这种侥幸残余的贵族狗腿子，就应该用火枪顶着他们的脑门当场拿下。3XzJmL
维洛带着一队五六个警察直接冲进了村子，向着村庄中央那栋最华丽的宅邸就摸了过去，以求不打草惊蛇，一个突袭就解决问题。3XzJmL
沙明则带着几个人民党农业部的干部跟在黛拉后面，决定先去见见这村子里的群众——就从她的家人开始。3XzJmL
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村里大多数壮劳力都在村外的农田里劳作，白天村内屋前只能看到几个坐在烂木椅子上打瞌睡的老人，而他们一看到从村外进来的工作组一行人，倒都顿时被吓得不轻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纷纷搬起椅子甚至连椅子都不要就躲进了屋子里关上了房门。3XzJmL
沙明猜想这应当是自己这一行人都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制服的原因——在这些农民的眼里，只有领主老爷的士兵才会有统一的制服，他们一进村不是为了征兵就是为了征粮，和土匪山贼没什么区别，准没有好事情。3XzJmL
沙明知道，自己必须大胆地去做一些事情，才能扭转群众这种对所有士兵和官员的坏印象，才能在村庄里建立起人民党的民心基础。3XzJmL
走在一行几人最前方的黛拉走得很慢，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充满了迟疑和犹豫，但在磨蹭了好一会之后，她最终还是把沙明一行人领到了一件被雨水浸湿后迎面尽是朽木味道的木屋旁，伸出手来敲响了房门。3XzJmL
黛拉一连敲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应答，最终是沙明考虑片刻，在门外喝了一声。3XzJmL
几秒之后，褐黄色的木头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暗红色旧围裙的中年女人的半边身影出现在了门后。3XzJmL
“几位军爷？有……有什么事呀？我们家没粮食了，真没粮食了……”3XzJmL
她紧张地把目光投向了都背着火枪的几人，眼里全是害怕的神色，然而又只过了两三秒，她便注意到了怯怯地站在门前的小姑娘。3XzJmL
中年女人惊愕地叫了一声，而此时女孩已经有些忍不住眼角的泪水，她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扑进母亲怀中。3XzJmL
沙明看到中年女人的身形僵硬了一下，但她最终没有拒绝亲生女儿的拥抱，默然地把哭着的女孩搂入了怀中，轻轻地拍起了她的后背。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