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沙明迈步走进二十二村村庄中央那间最豪华的宅邸之时,迎头看到的便是站在一堆破破烂烂的杂物中的维洛,偌大一间屋子里柜开箱倒,只留沾满污渍的账单和文书散落满地。3XzJmL
后者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然空空荡荡的屋子,懊悔不已。3XzJmL
“值钱的东西应该都被他带走了……少说得有几百个金币。”3XzJmL
“真是便宜他了。”沙明低哼了一声。“他跑,能跑到哪里?”3XzJmL
“这附近这么多村子,随便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我们就找不到。”维洛叹了一口气。“而且其他村子还有大把他的同类,根本管不着……”3XzJmL
“好吧,不过……这正是我们今天来这个村庄的意义吗?”3XzJmL
“如果不对乡村进行根本的改造,还让乡下群众继续活在贵族统治下的愚昧和麻木之中,我们的乡村就只能是敌人和罪犯藏污纳垢的避风港。”3XzJmL
维洛听到这话愣了片刻,随后半转过身来斜盯着沙明看了起来。3XzJmL
沙明也不回避,就这么站在原地回给了他坚定的目光。3XzJmL
“有道理,确实有道理。”警长点了点头。“那就干吧。”3XzJmL
对于沙明和维洛来说,他们领导的这支工作组小队的任务是对一个选中的村庄试点改造,以求创造一个农村工作的标杆模范和能够复制推广的工作经验,那么,在具体工作中形成一步一步的流程记录就显得极为重要。3XzJmL
于是尽管二十二村的税官已经卷钱跑路,工作组队员们仍然首先细致地搜查了一遍税官的府邸和配套的仓库,最有价值的发现是锁在一个木头文件柜里整个村庄每家每户农民的账单和债务本,以及……一仓库几百袋满满的粗面粉。3XzJmL
维洛只是抱起一袋面粉来掂了掂,就盘出一袋少说有几十公斤沉,那么这整个仓库就是几百吨面粉,对于一个不过千余人口的村庄来说,全年收成的大半也不过如此。3XzJmL
“差不多,进来的时候我看到村口有个水力磨坊,麦子应该就是在那里变成面粉的。”沙明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去年有战乱,这些粮食应该还会有专人再层层收上去,最后送到城市的市场上或者大贵族的仓库里。”3XzJmL
“他们为什么不拿?”维洛皱着眉开口问道:“税官已经跑了,这连个看大门的都没有,这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粮食拿回去?”3XzJmL
“人跑了,但仓库门还是锁着的,我们刚刚也是搜了好久才找到的钥匙,而且……”沙明苦笑了一下。“他只是跑了不是死了,万一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呢?再说在那些村民看来,我们这些人民党派下来接管村庄的官员也是一样的老爷,这粮食的所有权自然现在归我们,偷拿下去可说不好会被报复呢。”3XzJmL
北境有历史悠久的村社传统,一个村社里的话事人往往都是富裕家庭里德高望重的村庄长老,即使村社已经被贵族拆解吞并,派下来城里的官员直接管辖,村庄长老也不会消失,一般来说,他们仍然是整个村子面对外人的第一代表,只不过……3XzJmL
只是过了一会,沙明就看到一个年龄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穿着土褐色长袍的老头呼呼地跟在一个工作队员的身后跑进了仓库。3XzJmL
“我叫沙明,他叫维洛,你只听我们两个的命令就行了。”沙明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我们问你什么问题,你就回答什么问题。”3XzJmL
“回老爷的话,我们二十二村有一千五百多人,六千王国亩的公田,四千王国亩的私田。”老头开口答道,接着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接着补充了一句。“公田以前都是查约克老爷的资产,现在则自然属于人民党的各位老爷了。”3XzJmL
听到这里,维洛已经有些绷不住想发火了,沙明只好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3XzJmL
“呃……您是指私田的收成么?”老头搓了搓手。“两成归查约克老爷的还款,还有两成是上面要的税,一成献给村子里的苏恩传教士……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口粮和种粮。”3XzJmL
“如果是各位老爷的公田,那种田的人只拿三成的酬劳即可。”老头努力地在揣摩沙明问询的意图。“沙明老爷,我认为……把这个数字降低到两成,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3XzJmL
“你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自己当人了?”维洛出声呵斥道:“我们还没有说要加税,你怎么自己反倒主动提这个要求?”3XzJmL
“呃……”这一下登时把老头说得有些脸色发白,顿时感觉搞不懂眼前两个人民党“大官”的意思,有些僵硬地站在了原地。3XzJmL
“我们不想为难你。”沙明挥了挥手。“我不知道你以前从老爷和老爷的税官手里拿了多少好处,但是我们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3XzJmL
“你先去通知各家各户,今天晚上太阳落山后,除了小孩和动不了的老人,都要到村口的空地集合,我有要事向所有人宣布。”3XzJmL
“大人,如果只是这样,他们可能不会愿意来,即使您强行命令,也会有……”3XzJmL
“那你告诉所有人,我今晚会组织发粥,叫他们把家里的碗带来,管饱。”3XzJmL
“老爷,去年年景虽然差,但还没有到要饿肚子的地步,您这么做……”3XzJmL
“我的命令需要你的质疑吗?”沙明喝了一声。“快去做!”3XzJmL
等到长老屁颠屁颠地跑出宅邸的房门之后,维洛挑了挑眉,开口打趣起来。3XzJmL
“我以为以你一贯的作风,不会做这种命令人的事情,而且……你既然知道这个狗腿子以前拿了不少好处,真打算放过他?”3XzJmL
“他是狗腿子不假,但这不妨碍他在村民里有一定威望。”沙明摇了摇头。“现在他还是有用的,不能杀,不过等他没用的时候……要不要放过他,看我心情。3XzJmL
“看你的心情?哈,我以为你会说“依据人民的审判”……”维洛耸了耸肩。“好吧,今晚你打算怎么做,跟我说说……”3XzJmL
就在维洛准备和沙明详细讨论一下试点乡村改造的第一个晚上该做些什么的时候,税官宅邸的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了。3XzJmL
房门外走进了一个穿着深黑色教袍,胸前戴着十字架的青年男子,上衣袖口和领口都缝着曙光教廷的白日教徽,很显然是个神职人员。3XzJmL
他在屋子里扫了一眼,把目光停在了沙明和维洛身上,开口问道。3XzJmL
尽管对面这样冲冲的问话很没有礼貌,沙明仍然做出了礼貌的回答。3XzJmL
对方很显然没有听懂这个职位名称的意思,同时似乎也不在乎这个,只是在得到回答后便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挺起胸膛抬高视线,全力做出了盛气逼人的架势。3XzJmL
“我名为苏恩,这个村庄的传教士,代表主注视着此地。”3XzJmL
“听说你们人民党都不信主,都是些没有信仰的不信者?”3XzJmL
沙明没有立刻回答眼前村庄传教士的质问,而是皱着眉思考了起来。3XzJmL
一般来说,除去村社长老之外,教会外派的传教士在一个乡下村庄里也是很有威望和影响的精英,往往能凭借“神的旨意”的名义强有力地干涉村庄事务,普通村民对这些神职人员既崇敬又迷信——如果现在叫人直接把这个傲慢的神棍当场拿下,势必不利于后续的农村工作。3XzJmL
不过好在出发之前他们就做好了了和乡下的教会人员做接触的准备。3XzJmL
“你是二十二村的传教士对吧?”维洛在身上的挎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张精美的羊皮纸。“这是安格里诺大教堂现任祭司奎因神父的亲笔信,要求你务必配合人民党农村工作组的一切工作,你明白了么?”3XzJmL
听到这话,黑袍传教士瞪大眼睛,凑到前来盯着维洛手中的那份文书看了好一会,在确认上面盖的确实是安格里诺大教堂的印章之时,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3XzJmL
“这的确是安格里诺教会的印记,但是祭司为何不是阿卡德阁下?”3XzJmL
“哦,他被圣城教廷调走了,现在由奎因神父接替了祭司一职。”维洛耸了耸肩。“这你无需多问,只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即可——如果你质疑这份文书的真实性,也可以自己去安格里诺求证。”3XzJmL
一套官大一级压死人下去之后,名叫苏恩的传教士刚刚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顿时完全垮了下来——毕竟不服从人民党的村官还可以用信仰操守来解释,但无论是神父还是祭司,都是城市里作为整个教区核心人员的高级神官,他们的命令万万不是一个在教廷等阶中刚刚入门的传教士可以违抗的。3XzJmL
“那你可以走了,等我们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自然再会叫你。”3XzJmL
维洛呵呵笑了一声,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在对方灰溜溜地溜出门之前严肃地开口问了一句。3XzJmL
苏恩呆愣了一秒,随后原地站定,眼神有些躲闪地摇了摇头。3XzJmL
黛拉孤零零地站在家里用来堆放杂物的一个小房间空荡的窗洞前,感着仲春傍晚的凉风一簌一簌拂过脸颊,茫然无措。3XzJmL
在她身后,家里的小破木屋唯一一个稍大一点的“客厅”里,她的父母正在激烈地争吵。3XzJmL
从母亲抱起她的那一刻算起,久别重逢的喜悦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间,很快她就意识到,在她离开家的这段时间里,原本导致父亲和母亲不得不卖掉她的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加严重——她在这一刻回来只会让一切都更加雪上加霜。3XzJmL
“谁让她回来的!她是怎么回来的?难不成是自己逃回来的?”3XzJmL
“不是,听我解释,是一个当官的领着黛拉回来的,他们告诉我——我们卖掉黛拉是不合法的,科尔蒙已经被他们抓到监狱里去了!”3XzJmL
“这是哪的官?公爵的?往常卖了那么多年,怎么就……”3XzJmL
“你糊涂了么!前几天没听哈多长老说,公爵已经没了,现在统治北境的是人民党!”3XzJmL
“好了好了,就当我糊涂了,别管什么公爵和人民党了,总之……现在怎么办?我们该拿黛拉怎么办?”3XzJmL
“可是我们养不起她!她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你去看看还有几袋麦子?够不够我们一家吃到秋天……别告诉我又要去借!”3XzJmL
黛拉缓缓地靠在杂物间那一扇薄薄的木板门上,闭上眼睛,任由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了自己一声一声越来越快的心跳。3XzJmL
她慢慢地数着从冬末到现在她离开家到底有多少天,反复算来算去,结果都在两个半月,七十多天。3XzJmL
这七十多天,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父亲和母亲,到底是开心多一点还是悲伤多一点呢?3XzJmL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比起已经完全被家人当做累赘的小菲,她还要幸运不少……3XzJmL
“不要再吵了。”她平静地说道:“如果想要我走,我自己走就是了。”3XzJmL
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两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了愕然看着她的目光。3XzJmL
“我知道我们家养不起我,所以我不怪你们。”黛拉继续慢慢说道:“我这次来,只是看看你们,如果我跟维洛叔叔提要求的话,我想走肯定还能走。而且无论怎么说……”3XzJmL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北境的统治者从公爵换成了人民党,为什么不相信事情会有变化?”3XzJmL
黛拉的父亲没有开口回答女儿的质问,这个满手粗糙的农夫只是哼了一声,就把头偏了过去,似乎不想跟她一般计较。3XzJmL
“黛拉,再怎么样,当官的就是当官的,哎,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加税就好……”3XzJmL
“人民党不一样!”女孩略带生气地大叫了一声。“相信我,他们是好人!”3XzJmL
就在黛拉忍不住又想大叫起来的时候,房门外却是响起了一阵砰砰的敲门声,刚刚闷闷地坐在地上的父亲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3XzJmL
“喂,通知一下,人民党的老爷要求除了不能动弹的老人和小孩,其他所有人晚上都要到村口的空地集合听人民党宣讲政策,晚上不用做饭,老爷会发粥,自己带碗,免费管饱!”3XzJmL
听到这个消息,黛拉的父亲明显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吭了一声。3XzJmL
“我骗你做什么?”长老哈多颇为不耐烦地顶了一句。“你知道了就好,晚上千万不要缺席,我后面还有很多家要通知,先走了。”3XzJmL
这一下,农夫转过头来,和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才咳嗽了一声。3XzJmL
“有免费的粥喝,为什么不去?把那个大陶盆洗一洗带上,有多少装多少!”3XzJmL
不同于冬日的冰冷和孤寂,村口的空地上如今长满了青葱的细草,这些草叶上浸着夜晚洁白的露珠,坐在草地上的小孩子胡乱摘下一根放进嘴里一咬,还能品出一点隐隐约约的清甜味。3XzJmL
晚风呜呜吹着,风声里混着一点虫鸣的响声,不过不多时这些自然的声音就都隐在了柴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接着则是水沸腾的咕嘟咕嘟声,和着粮食纯朴的香味,很快便控住了在场众人的耳鼻。3XzJmL
想要给全村上千个人同时发粥不是易事,好在检查税官宅邸时工作组的队员们在堆放杂物的库房里发现了一口巨大的铁锅,似乎以前公爵骑士的税官也干过发放救济粮的事,这口能吞下好几头牛的大铁锅用起来刚刚好。3XzJmL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断有工作组的队员轮流向火堆里添入提前劈好的柴火,让篝火烧得越来越旺,不仅把锅中粘稠的面汤烧得香味扑鼻,也让橘色的火光映亮了一片黑暗——工作组队员们有序引导着一群群村民在大锅前排起队来,这队越排越长,最后不得不来回折了好几个弯。3XzJmL
沙明背手站在熬粥的大锅边,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下村民带来的“碗”——那与其说是“碗”,更多的显然属于“盆”甚至“锅”。3XzJmL
大概只有在这种事情上,这些叫惯了“老爷”的村民才会破天荒地胆大一点。3XzJmL
而人民党农村工作组的队员们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一点,一是仓库里库存的粮食实在够多,加上面汤比起面包或者烤饼本就是最省粮食的做法,根本耗费不了多少粮食,二则是今天晚上的活动本就是为了拉拢人心好推行人民党的改革政策,如果这样一点成本都不舍得下,后续的工作则必然无法推进。3XzJmL
维洛走到大锅旁边,从锅里捏起一个汤勺,舀起一点放到嘴边吹了好久后尝了一口,点了点头。3XzJmL
在人民党工作组队员的招呼下,这折了好几个弯的队伍开始了缓慢的移动,一个又一个村民提着甚至抱着自己精挑细选来的“碗”来到了熬粥的大锅前,而提着一把大汤勺负责打饭的工作组队员也毫无意见地一律打满,几个捧着大盆的村民在得到满满一盆粥水之后几乎快要抱不动这死沉的家伙,只好在大锅附近的草地上就近坐了下来,招呼了一群跟来的家人凑在一起当场吃了起来。3XzJmL
尽管通知里允许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太小的孩子可以不必来参加活动,但是沙明仍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很多拄着拐棍的老人和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大概在这些村民眼里,只要有免费的东西吃,哪怕就是腿断了走不动道了,那爬也要爬到村口来。3XzJmL
队伍刚前进到三分之一,一大锅满满的面汤就几乎被分了干净,不过锅底的火一直烧,锅里的水一直沸,人民党工作组的队员也不断撕开一袋又一袋粗面粉直接倒入锅里,偶尔也向其中丢进一块石子大小的盐巴,保证这纯用粗面粉熬出来的夹杂着旮瘩块的面糊汤能够稍稍有一点入口的咸味。3XzJmL
水少了加水,面少了加面,几十分钟过去,这来回打折的队伍才终于走完了过场,每家每户都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带来的“碗”填满了热气腾腾的面汤,围成一圈又一圈坐在了大锅旁边。3XzJmL
篝火橘黄色的光芒映着草地和草地上的人群,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3XzJmL
沙明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共耕社的那个小河谷之时,似乎也有好几个这样差不多的夜晚,导师欧格斯带着一群年轻的学生,蹲坐在夜幕繁星下的草地上,篝火旁,激.情地讨论着未来的方向。3XzJmL
如今,尽管导师已经不在了,但当年那些学生很多都已经成为了北境人民党政权的中高层干部,正切实地,一点一点地,为这片蛮荒边陲,常人眼里的苦寒之地带来革命性的改变。3XzJmL
想到这一点,又耐心地等着大多数村民都吃饱喝足之后,沙明下定决心,迈步爬到了篝火旁提前用几个木箱搭建起来的简易高台上。3XzJmL
人们应声把目光投向了他,他能感到这些目光里的迟疑、质疑、略微的恐惧和经久的茫然——沙明清楚一顿免费的晚餐尚不足以完全打消村民们对人民党“新老爷”的忧虑,但至少,他们现在愿意听自己说话了。3XzJmL
“我是人民党的沙明,二十二村试点改造工作组的组长。”3XzJmL
“乡亲们,我曾经也来自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所以我明白大家苦在哪里,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你们对人民党,或者说所有城里来的统治者都充满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失望和质疑,但我保证,以今天这顿饭为开端,人民党会证明自己同贵族、地主、官僚等等一切所有旧社会统治者的不同!”3XzJmL
“我们人民党是工人和农民的政党,是代表劳动人民,为穷人说话的党派!我们绝不会放任人民政府治下的乡村仍旧沉沦在旧社会的黑暗和破败之中,相反,我们会调动所有积极的力量,在这里,在乡村,彻底扫平旧社会一切不平等的关系,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吃饱穿暖的新农村!”3XzJmL
他在等台下人群的回应,很快,他听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大呼小叫,以及层层叠叠的窃窃私语,而这都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对于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农民来说,盲目的大道理并不能服众,很多人甚至根本就听不懂。3XzJmL
但这没关系,沙明也总来没有打算只靠演讲道理来说服和动员农民。3XzJmL
任何思想理论单独在言语上拿出都是无比单薄无比脆弱之物,只有和物质的力量以及物质的行动结合之后,它们才能深入人心变为刻骨的信仰。3XzJmL
“二十二村,有四百多个家庭,而税官宅邸的仓库里,有至少三千袋粗面粉。”沙明继续高声说道:“这些粮食都是贵族地主曾经以各种名目用各种名义从农民身上榨出的血汗,而人民党正会在此用行动向乡亲们证明我们为何不同!”3XzJmL
“我在此许诺,就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家每户都能到粮仓无偿领取五袋粗面粉——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应得之物!”3XzJmL
“您的意思是要把粮食还给我们?那以后还收不收了?”3XzJmL
维洛见状取下背在身后的步枪,把枪口对准天空开了一枪,霎时,人群又安静了下来。3XzJmL
“首先,不要叫我老爷,人民党里没有老爷这种说法,即使我是工作组组长,担负着管理这个村庄的职责,也并不比你们高贵,我们都是平等的人,在人民政府之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沙明继续说道。“关于乡亲们的疑问,我向你们保证我刚刚所说全部为真,只要等我说完,等今天这场宣讲会结束之后,乡亲们就可以立刻到仓库排队领粮!”3XzJmL
“而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们最关心的就是自己身上背负的债务——那些贵族地主通过一连串卑鄙无耻的伎俩,强加到你们身上好“有理有据”地抢夺走你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又一年得来的粮食的债务。”3XzJmL
“我代表人民政府在此许诺,从前贵族统治下的所有领主作为债权人的债务,人民政府不会继承其中的任何一条,所有债务连同过去的苛捐杂税,一律废除!”3XzJmL
这一刻,现场寂静得可怕,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出了幻觉,害怕下一秒一切就会变成假的。3XzJmL
沙明大笑起来,拍了拍手,人民党工作组的队员们便按照计划推出了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堆满了从税官的宅邸中搜来的文书和账单,事先已用同样从仓库中发现的火油浸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3XzJmL
“这里面,装着记录在场你们所有人债务的账单,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你们每一个人到底欠领主多少钱,要用多少年的时间来偿还。”3XzJmL
沙明接过这根火种,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半圈,随后对准盛装账单文书的木桶,毫不犹豫地把它丢了进去。3XzJmL
人们迟疑地,惊惧地看着这火焰,看着一张张多少次被用来索命的账单燃烧着化为呛人的浓烟和灰烬,看着那烟尘倾斜着升上天空,随着仲春的晚风随风而散。3XzJmL
迟疑和惊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漫上心头的狂喜,这狂喜堆积起来,最终引爆了满场的欢呼。3XzJmL
这次人们记住了沙明刚刚的话,多数人没有再叫“老爷”,而是换成了“大人”“先生”等诸如此类的称呼。3XzJmL
变革迈出了它的第一步。3XzJmL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