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积水一点一点地渗透粗糙石砖之间的缝隙,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慢慢汇聚成一颗小小的水珠,继而又因重力的牵引而悄然坠下,正好滴落在一截断裂的铁链上,与生锈的金属相撞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3XzJlP
蜷缩在墙角里的少女眨了眨眼,随后又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继续注视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石砖,等待着又一颗水珠的汇聚。3XzJlP
这是萨琪来到米登海姆的第十二天,又或者说,是萨琪·冯·托伽利在尤里克教会的监狱里渡过的第十二天。3XzJlP
在幸运又或者不那么幸运地从野兽人的袭击中逃过一劫后,萨琪被隶属于尤里克教会的白狼骑士们带到了米登海姆,并且不由分说地关进了教堂的地牢当中。直到这时,萨琪才意识到这些白狼骑士根本不是什么援军,驱逐野兽人不过是出于仇恨和正义感的顺手而为,他们真正的目标实际上正是她自己——正是她这个与黑暗邪力勾结的“叛徒”。3XzJlP
从恍惚中恢复了些许神志的少女在心中沉默地长叹一声,随后拖拽着疲惫的四肢,慢慢地坐直身来,继而再度用着沮丧的目光观察四周的景象,眼神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那股惊慌与恐惧。3XzJlP
四下观望,眼前是一扇生有铁锈的宽大栅栏门与冰冷粗糙的石墙。随意铺撒在砖块上的稻草堆潮湿且肮脏,并不比直接坐在地上舒服多少,并且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腐殖气味。在少女所倚靠着的那堵石墙的高处,还有着一扇小的可怜,并以金属栅栏隔绝外界的窗户。3XzJlP
借助窗外投来的几缕光亮,可以看到在牢房另一侧的角落里还有着不少干涸的血迹与磨痕,诉说着一些血腥恐怖的过往——在这该死的一切发生之前,萨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地方醒来又睡去——而现在,她甚至有些适应这座昏暗的牢房了。3XzJlP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一整年?还是说……这就是我最后的结局了吗?在一个人的监狱里直到老死?3XzJlP
萨琪伸手拾起一根不那么柔软的稻草,用指尖刮下些许灰色的霉斑,继而随意地将其弃之一旁。随后又从身下的稻草堆里取出一块轻薄的碎石,将它按在身后的石墙上慢慢地削磨着。3XzJlP
起初,在被白狼骑士们押入这座监狱,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之后,萨琪就已然在心里为她即将遭受的磨难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尽管生于权贵之家,但萨琪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她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知道那些罪人往往会收到怎样的对待——然而很快,萨琪便发现自己的处境似乎比她之前所预想的要“友好”许多。3XzJlP
没有审讯,没有刑罚,没有折磨,甚至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在这十二天的时间里,除了有一位年轻的骑士会不定时地给她送来一些食物和清水以外,萨琪再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见过一次面,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自窗外投来的些许光亮让人还能够勉强分辨昼夜交替的话,萨琪甚至无法确定时间是否还在正确的运转——就仿佛她已然被这个世界所遗忘一般。3XzJlP
萨琪不知道这种冷漠的对待和肉体的痛苦相比,究竟哪个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但她能够意识到这座冰冷的牢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磨着她的意志和精力,就仿佛火焰熄灭之后,渐渐失去温度的柴薪。于是少女强迫自己尽量不去思考任何的事情,不作任何多余的举动,用放空,甚至是压抑自我的方式去对抗时间的流逝,以在虚无之中维持自己的精神与理性。但她不知道这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吱——”3XzJlP
生锈门轴转动的声音引起了萨琪的注意——是那名年轻的狱卒。3XzJlP
身着锁子甲与罩袍,胸前挂着一枚利爪圣徽的年轻骑士推开牢房与外界连通的木门,沉默地向着铁门后的囚犯走来。他一如往常那样,弯腰将一只盛有清水的木杯和两块发干的黑面包送进铁栅栏的另一侧,用着厌恶的眼神打量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一眼,继而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牢房的出口走去,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3XzJlP
被恐惧和虚无感所折磨许久的女孩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任他离开。在狱卒将要离去的时候,萨琪放下了手中的碎石,起身跑到门边,双手抓住栅栏,尽可能地探出身子对着他喊道,试图将其挽留。3XzJlP
“能让我和选帝侯或者神官们见一面吗?帮我带句话好吗?求您了,先生,让我见见其他人吧……”3XzJlP
然而尽管她的言辞近乎恳求,但少女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多的波澜,并不显得有多么急切亦或是苦楚——在一开始的时候,萨琪尝试过真挚的请求与激烈的抗议,但在一次又一次地迎来无言的蔑视之后,她已经对此不抱太多的希望。萨琪之所以还会这么做,与其说是试图自救,倒不如说是出于本能的举动,以帮助自己在几乎一成不变的环境中维系理智。3XzJlP
“……就算要审判我,也应该让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吧?我究竟犯了什么错才会受到这种惩罚……”3XzJlP
不过今天,或许是因为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义愤,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对这份源自于命令的沉默感到厌烦,亦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名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地走出牢房,反而是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向着萨琪走来,接着猛地一拳砸在牢房的铁门之上,让生有锈迹的金属在刺耳的震颤声中微微晃动,也令措不及防的少女松开栅栏,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跌坐在地上。3XzJlP
“你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好,让我来告诉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年轻的骑士一手紧握牢门的栅栏,一手探入铁门的空隙之中,直指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你!还有托伽利家族的其他人!你们背叛了帝国,背叛了白狼之神,暗地向混沌邪祟俯首称臣,利用人们对于你们的信任,以宴会的名义布置陷阱,在你们的城堡里杀死了所有的客人,把他们转化为了可憎的怪物,用他们的灵魂召唤恶魔!”3XzJlP
年轻人的情绪显得格外激动,双眼中充斥着难以克制的怒火,翻涌的气血几乎扭曲了他本有些稚嫩的脸庞。3XzJlP
“那些怪物,那些恶魔,它们一股脑地涌出城堡,袭击了一座又一座的村庄,杀死了那里的村民——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了满地的尸骨!这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3XzJlP
而他的声音也随之愈发高亢,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几乎是用着咆哮般的语气向着被隔绝在铁门另一侧的囚犯质问道。3XzJlP
“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横死在了那个可怕的晚上,那么多的好人都因你们而死,都因你们卑鄙的阴谋而死!而你现在居然还说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受到的惩罚?一个人到底要卑鄙无耻到何种程度,才能够说出这样的话?!”3XzJlP
萨琪陷入了沉默之中,狱卒的质问与那愤怒的神情令她一时无言以对。尽管萨琪早已预想过那天夜里所发生的悲剧最终究竟会恶化至怎么一个可怕的地步,但当这一切真的由他人口中讲述,不施任何修饰地传入她的耳朵时,那一幕幕可以预想的悲惨景象仍旧让少女无法接受——也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3XzJlP
仿佛有一个疯子在画布上肆意涂抹那般,种种的杂念涌上心头,令女孩的思绪一片混乱。面对他人的责问,她想为自己辩解,她想为无辜的死者哀悼,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可当少女沉默了良久之后,她却说出了一句让自己也感到诧异的答复。语气平静淡然,甚至显得有些漠不关心。3XzJlP
“如果你们认为我有罪,如果你们断定这一切都是托伽利家族的错,那么为什么不在最初的时候就直接杀了我?为什么我还能活着?这又有什么意义呢?”3XzJlP
身着罩袍的年轻人一时语塞,女孩的回应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继续开口说道,言语中依旧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恨意。3XzJlP
“……你这样的人,当然不配活在世上。如果教会和选帝侯大人允许,我非常乐意亲手杀了你——但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愤怒的骑士伸手紧握胸前的利爪圣徽,仿佛在从中汲取力量,“像你这样的人,倘若无声无息的死去,死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么人们依旧会不安,依旧会在夜里惊醒,依旧会担心你们卷土重来——只有一场公开的审判和火焰才能洗去你给人们带来的恐惧——就在明天的正午!”3XzJlP
当他宛若宣读审判地说出了少女即将迎来的惩戒之时,这名年轻人心中的怒气似乎随之消散了许多。他故意等待了一会儿,像是在期待对方的反应,但在发现囚犯的眼神中并没有他希望见到的恐惧与悔恨之后,顿感无趣的骑士只得继续说道。3XzJlP
“明天正午,你会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接受审判,然后被处以火刑。所以,好好享受你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吧,托伽利小姐。”3XzJlP
随后,身着罩袍的年轻人便不再多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间牢房,继而重重地摔上了监狱的木门。3XzJlP
而被囚禁在铁门之后的少女也没有再作任何无谓的挽留亦或辩解,她只是仍旧坐在那里,倾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而后用双手捧起盛有清水的木杯轻抿一口,接着默默回到阴暗的角落,盘腿坐下,慢慢地蜷缩起来,再度抬头仰望着那块潮湿的石砖,试图放空自己的身心,以平和的心态接受自己死期将至的事实——萨琪本想这么做的。3XzJlP
死亡的迫近与他人的恨意犹如掷入平静湖水中的石块一般,扰乱了女孩的思绪,击碎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性,令一幕幕不堪回想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逐一浮现。在这昏暗的十二日以来,萨琪无时无刻不在强迫着自己,试图遗忘那些悲伤的过往,以欺骗自己的心灵,好让自己能够尚且安心理得的苟活。但现在,萨琪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再也无法逃避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3XzJlP
萨琪想起了托伽利家族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古老城堡,那本是她的家,但现在却沦为了恶魔的游乐园……3XzJlP
……她想起了和她一同逃离城堡,一路保护着她,却在黎明到来之际奋战至死的父亲。她还清晰地记得当她怀抱着父亲的尸体时,那至死也无法安息的疲惫面容和逐渐冰冷的体温……3XzJlP
……她想起了自己那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母亲。在灾难爆发的时候,母亲究竟遭遇了什么?是死在了恶魔的利爪之下,还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堕落为了扭曲的怪物……3XzJlP
……她想起了温柔的女仆长,想起了胡子花白的老管家,想起了花园里的园丁与守卫……他们曾是萨琪过往生活的一部分,但却都随着自己已然破碎的人生而消失在了那个恐怖的夜晚……3XzJlP
……最后,她想起了那位金发的少女,想起了她们重逢时的景象,想起了她们是如何牵着彼此的手在危险的森林中穿行,想起了她们在入梦前谈论的那些美好过往,想起了那枚镶嵌有六颗紫色宝石,散发着奇异光芒的银质护符——她早该意识到这一切的真相。3XzJlP
仿佛有火焰在胸膛中燃起,灼烧着她疲惫的身体一般,萨琪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为此而颤动。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出离的愤怒,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地憎恨过某人。3XzJlP
怒火充斥在萨琪的思绪之中,她不断地回想起与巫伊卡“重逢”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回想起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回想起那道炫目的光芒,回想起父亲忽然转变的态度,回想起那个女孩是如何在自己的面前凭空消失……那些她本该有所觉察,却皆因少女对于朋友的信任和盲目而被她所忽视的可疑之处,此刻都逐一化为了钝锈的刀刃在萨琪的心脏上肆意剐取,令她的愤恨不断高涨,继而又在某一个瞬间尽数崩溃为了无尽的懊悔与深深的愧疚——如果她早有察觉,那么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3XzJlP
如果她能够识破“朋友”的阴谋,没有听信巫伊卡的谎言,依旧选择和父亲呆在那座坚固塔楼里,那么她的父亲是否就不会痛苦的死于野兽人之手?3XzJlP
如果她没有选择逃离城堡,那么她和父亲是否就能够等到帝国和尤里克教会的援军,继而有机会证明家族的名誉?3XzJlP
如果她不曾那么天真,不曾在醒来之后浪费时间去寻找巫伊卡的踪迹,那么她和父亲或许还有逃出升天的可能?3XzJlP
就算这种种更加美好的设想均是无法实现的幻梦,那么对于萨琪来说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和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和城堡里的其他人一样死在那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耻辱!3XzJlP
无辜的人们惨遭屠戮,被邪祟的力量夺走灵魂,被迫堕落为可怕的怪物。阴谋的编织者躲藏在无人知晓的幕后,放声嘲笑着世人的愚蠢。而她此刻却要以罪人的身份被关押在昏暗的牢狱之中,等待着一场不公的审判——命运的荒谬令萨琪无法接受——或许真的有另一种选择呢?3XzJlP
强烈的冲动在女孩的心中涌起,驱使着她向着身后看去,用颤抖的手指从潮湿的稻草堆中拾起了那块轻薄的碎石。3XzJlP
这是萨琪在监狱中意外发现的小小“惊喜”。它应该是从墙体上脱落的一块碎石,萨琪在角落里找到了它,并且出于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想法,耐心地将它细细打磨,并且不让其他人发现。3XzJlP
当然,尽管已经打磨锋利,但萨琪显然也无法利用这么一小块脆弱且轻薄的碎石砸开监狱的牢门亦或是对付身披盔甲的狱卒,这终究只是块石头而已——不过此时此刻,这块锋利的石片却给予了萨琪一个机会,一个从莫大的屈辱中解脱的机会。3XzJlP
有着金色眼眸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地闭上双眼,握紧手中的碎石,将其刺向自己的脖颈。3XzJlP
被掷出的石块翻滚着撞在坚硬的石壁上,破碎成几块更加不起眼的碎片,逐一掉落在地上。3XzJlP
胸口剧烈地起伏,滴滴的冷汗划过脸颊,萨琪像是忽然从长久的噩梦中惊醒了一般,艰难地喘息着。3XzJlP
她下意识抬起手来,轻轻地擦拭过脖颈处的伤口,继而缓缓低下头来,注视着手心里的深红血液,眼中的神色愈发复杂,而自伤口处传来的,血肉撕裂的鲜明痛楚则令少女混乱的思绪为之清明,重归理性。3XzJlP
萨琪·冯·托伽利,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你难道想要自杀吗?你难道想要逃避吗?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你——怎么能够如此的软弱?!3XzJlP
女孩在心中痛斥着自己的懦弱之举,萨琪险些摧毁了自己的尊严,险些亲手剥夺了自己仅有的最后一样值得捍卫的东西。3XzJlP
自尽而死虽然可以使她摆脱不公的审判,但这看似从容的举动实则也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的逃避而已。倘若萨琪真的就这么死在昏暗的囚牢当中,那么世上的所有人都会断定她是因畏罪而死,为逃避最后的审判而死。她和她的家人将以叛徒的身份被记入史册,永远无法洗去堕入黑暗的罪名——但真相并非如此!3XzJlP
托伽利家族并没有背叛帝国的人民,而她也绝非是堕落的邪徒。萨琪不愿意,也绝不允许自己以这样毫无意义的方式死去。3XzJlP
裁决已定的审判也好,被烈火灼烧的极刑也罢,无论结局如何,萨琪都将亲自出席自己的葬礼。她要在那里为自己辩解,她要在那里控诉幕后黑手的无耻,她要在那里讲述事实的真相。3XzJlP
萨琪并不奢求能在明天正午之后继续活着,但在她临终之前,只要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她的抗争而有所怀疑,会因为她述说的故事而对隐藏在幕后的邪祟保持警惕,那么这些许微小,但确有价值的胜利便足以让女孩能够平静地接受这对她来说毫无公正可言的结局——死亡并非是萨琪最为无法接受之物。3XzJlP
剧烈的喘息随着女孩的思绪而一同平静,眼中的犹豫与不安渐渐化为了毅然的坚决。她擦拭去脸上的泪痕,随后握住双手,将血液与泪水紧攥于手心之中,继而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思考着最后的辩词,等待着夜晚的降临与第二天的黎明……3XzJ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