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忽然响起的号角声是如此的嘈杂,如此的粗暴,如此的野蛮无序。比起自人造乐器中发起的声响,更像是兽群进攻前的可怕嚎叫,充斥着最为原始的欲望与愤恨,宣示着一场血腥屠戮的到来。3XzJlP
而当少女自梦中惊醒,猛然地睁开双眼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父亲那紧锁的眉头和严肃至极的脸庞。3XzJlP
“是森林里的野兽人来了,我的孩子。他们的数量很多,恐怕是一整个野兽人部落。”3XzJlP
野兽人,一个令人厌恶的词汇。这些受混沌力量感染,对一切文明造物饱含憎恶的变异生物遍布帝国乃至世界各地,几乎在任何肮脏的角落里都能够找到它们的身影,而危险且广袤的德拉科瓦尔德大森林也正是这些野蛮怪物的聚集地之一。3XzJlP
然而虽说野兽人出现在哪里都不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但萨琪一行人眼下所处的这座村庄位于大森林的边缘地带,按理而言不应该能够聚集数量如此众多的野兽人,况且一支规模庞大的野兽人战帮又有什么理由袭击一座早已无人居住,只剩下空置房屋与无用围墙的村庄呢?3XzJlP
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人感到不解,不过比起探明背后的原因,眼下更为重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威胁。在意识到危险的迫近之后,萨琪强迫着自己压下心中的慌张,迅速冷静了下来,准备赶在野兽人发现他们之前离开这座旅馆。3XzJlP
然而当萨琪下意识地转身看向一旁,试图唤醒身边的友人时,她却惊讶地发现那名金发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只倚靠在床头的鲁特琴。3XzJlP
忧心朋友安危的萨琪顾不上别的什么,焦急地翻身下床,跑出房间试图尽快找到不知所踪的巫伊卡。但这份急切却也使得萨琪没能注意到在她冲出房门时,托伽利脸上那忽明忽暗的神情。3XzJlP
他先是感到惊讶与困惑,继而神色逐渐凝重,最终又缓缓显露出几分无奈——就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3XzJlP
“……去吧,孩子,去找你的朋友吧。毕竟……是她救了我们。”3XzJlP
也许是因为彻夜未眠的缘故,托伽利伯爵的声音显得很是疲惫,比起建言更像是某种临终的感叹。3XzJlP
不过此刻已经心急如焚的萨琪显然无暇顾及父亲的异样。3XzJlP
她在狭窄的走廊上奔跑,不断呼喊着朋友的名字,用力地推开每一扇房门,冲进空荡荡的房间并因此越发焦急。但好在当萨琪推开二楼的最后一间,也就是正数第六间客房时,她终于见到了站在窗边的巫伊卡……3XzJlP
金发的少女凝望着手中那枚散发光亮的银质护符,薄唇轻抿,神情显得有些恍惚,好似仍未清醒一般。不知因何的泪水一点点地溢出了眼角,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3XzJlP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神情困惑的蓝发少女,摇了摇头,用着悲伤的语气如此说道。3XzJlP
诡异的景象让萨琪本能地冲向流泪的少女,然而就在她即将伸手触及的那一刻,她那金发友人的身影便和那尚未说出口的话语一同消失在了一阵明亮的光芒之中,只留下些许混杂着血腥味的糜烂芳香和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的诡异乐章——一如昨夜的古堡。3XzJlP
托伽利家族的大小姐茫然站在窗边,站在其友人消失于虚无的地方,金色眼眸中的神情愈发复杂。3XzJlP
萨琪意识到了一些事,一些她早该有所警惕,却因天真和信任所忽略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无情的命运甚至不愿意给予少女任何一丝闲暇用于思考与悔过,反倒降下了更为残酷的磨难。3XzJlP
就在萨琪因友人的“离去”而茫然无措之时,一阵阵充满怨毒与愤怒的嘶吼声自窗外传来打断了少女的思绪——野兽人的行动比萨琪预想的还要迅速和准确许多——又或者说,它们其实早就知道猎物的藏身之处,这些嗜血的野兽本就是为此而来!3XzJlP
难以抑制的恐惧在少女的心中悄然蔓延,通过窗户看着那些挥舞着长矛与战斧,嚎叫着狂奔而来的角兽,从未真正地身临过战场的萨琪本能地后退几步,继而下意识跑出房间,试图回到自己的父亲身边。3XzJlP
“回到房间里去,孩子!快回去!”,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持长剑把守在楼梯处的托伽利伯爵回过头来向着自己的女儿大声喊道,不复往日那般沉稳的言语里有着不容辩驳的坚决,“把门关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3XzJlP
萨琪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父亲那复杂的神情让少女预感了什么,于是她只得再度退入房间之中,关紧房门,扣上插销,随后趴伏在粗糙的房门上,透过狭小的门缝观察外界的景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厄运。3XzJlP
随着一声野蛮的嘶吼,旅店的木质大门在连续不断的击打下轰然倒塌,十几头生有缭乱毛发与犄角,浑身散发着恶臭,宛如站立着的山羊般的怪物率先涌入了旅店的大厅之中。这些诞生于混沌力量的邪恶生物不断发出高亢的咆哮,用手中原始的武器破坏着周围的一切,继而高举弯刀与涂满污秽之物的木盾,拥挤着冲向通往高处的楼梯,誓要将那孤身一人的抵抗者彻底撕碎。3XzJlP
“过来面对我!你们这帮长毛的畜生!黑暗之神的奴仆!!”3XzJlP
剑脊格开圆盾,锋刃刺穿皮肉,托伽利伯爵挥剑斩下一颗肮脏的头颅,直面那自脖颈中泼洒而出的污血,而后再度出剑了结另一头生着扭曲犄角的野兽,让它无力的身躯自然地垂落,重重地坠下阶梯。3XzJlP
利用狭窄地形与身在高处的优势,托伽利伯爵成功抵挡住了野兽人那狂暴却也颇显愚笨的攻势,挥动手中的长剑令最为鲁莽,冲锋在前的几头角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让入侵者的疯狂为之停滞了片刻——但野兽人的数量百倍于独自对敌的托伽利伯爵,样貌丑恶的怪物将整座村落重重包围,力量上的绝对差距足以弥平战术与理性的缺失。3XzJlP
飞溅的血液与武器的碰撞声似乎进一步唤醒了野兽人的凶蛮,在本能与仇恨的驱使之下,更多手持刀盾的角兽与高举战斧的大角兽冲进旅店之后,嚎叫着踏过同族的尸体,冲向亘古的仇敌。尽管托伽利伯爵不断地挥舞长剑,驱赶了一头又一头试图冲上楼梯的野兽,但命运的天平却显然在向着他所不愿意面对的结局所一点点地倾斜。3XzJlP
透过狭小的门缝,萨琪痛苦地看着坚守在楼梯处的父亲被野兽人布满污痕的武器所划伤而留下的创口,与因疲惫而渐渐迟缓的身形。躲藏在房门之后的少女不由得攥紧了双手,修长的指甲刺入手心的血肉,但那渐渐被鲜血浸染的背影所带给她的忧虑让少女忽略了这微不足道的苦痛。她想要和父亲站在一起,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可现实的桎梏却令萨琪无能为力。3XzJlP
而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就在托伽利又一次艰难的击退野兽人的进攻之后,一头体型高大,魁梧健壮,厚实肩膀上顶着颗硕大牛头的人形怪物咆哮着闯进旅馆的大门,加入了本就一片混乱的战局之中。3XzJlP
它不断喷吐着粗气,蛮横地撞倒了几头挡道的角兽,厚重的牛蹄直接从这些可怜虫的身上踏过,碾碎了它们的脊背。随后又用圆睁的兽瞳死盯着孤身一人的抵抗者,继而怒吼着冲上摇摇欲坠的木质阶梯,向着似乎因恐惧而僵直在原地的瘦小猎物猛地砸下手中沉重的石锤,其恐怖的力道足以一击粉碎血肉与颅骨!3XzJlP
裹挟着巨力的石锤砸穿了木板拼成的走廊,在过道上留下了一道可怖的缺口,但却没能如牛头怪所预想的那样,带起一团破碎的血雾,终结这场本该是轻而易举的决斗——当石锤砸下的那一刻,原本看似已经无力抵抗的托伽利伯爵忽然一个灵活的闪身,及时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继而再度举起手中的长剑。3XzJlP
尽管此前激烈的战斗已然令他身负数创,疲惫不堪,仅仅只是保持站立的姿态都显得格外困难,但在生死之间与自己的女儿面前,托伽利伯爵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毅力。3XzJlP
他近乎疯狂地挥舞手中的长剑,划开牛头怪那厚实的皮毛,在这头怪兽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越发致命的伤口,以搏命般的攻势压制牛头怪的野蛮力量,使其不能够进行任何有效的还击,逼迫着它一步步向后退去,继而在凌冽的剑锋面前渐显颓势,无暇顾及要害——直到一头躲藏在角落里的劣角兽悄悄地拉开了它的短弓。3XzJlP
锈蚀的箭头没入肋骨,卑劣的偷袭让托伽利伯爵的身躯为之一颤,也使得他的攻势迟缓了片刻。而原本就要落败的牛头怪则趁机反扑而来,用双手拔出了那柄卡在木板当中的厚重石锤,自下而上奋力挥去!3XzJlP
势大力沉的一击宣判了这场战斗的结局。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响,沉重的石锤砸中了伯爵的胸膛,恐怖的力道令他像是具被人随意丢弃的玩偶一样倒飞而去,继而狼狈地摔在地上。鲜血自他的口中缓缓溢出,而本紧握着的长剑也被迫脱手,在空中翻飞了几圈之后,刺入了铺就在走廊上的木板之中。3XzJlP
托伽利伯爵挣扎着翻过身来,紧咬着不断渗出血液的牙齿,向着掉落在走廊上的长剑一点点地爬去。他想要再次起身反抗,但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却令这不过数米的距离化为了无法逾越的天堑。于是在最后一次伸出右手却仍然无法拿起武器之后,伯爵只得无力地垂下双手,随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着走廊最深处的房门摇了摇头,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不要……管我……”3XzJlP
萨琪颤抖地松开了紧按着门栓的右手,无法抑制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父亲悲惨的遭遇令少女的理智几近崩溃,噩梦却仍在继续。3XzJlP
透过房门的缝隙,萨琪看见那头依靠卑鄙手段取胜的牛头怪拎着自己的石锤,慢悠悠地向着倒在过道中的父亲走来,随后一手将他从地上拽起,像是在挑剔着什么似地打量了一会儿,继而慢慢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不要!”3XzJlP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间,向着那头肮脏的野兽掷出了自己的护身匕首,试图阻止野兽人即将实施的暴行。而或许是那头鲁莽的怪物因得胜而不曾防备,亦或是少女的愤怒所致,这看似可笑的反击居然真的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效。锋利的刀刃越过半空,精准地命中了这畸形怪物身上仅有的几处要害之一,从它的左眼中刺入,继而洞穿了其脆弱的大脑,令这头生有巨角的野兽人在一声痛苦的哀嚎之后訇然倒下。3XzJlP
然而尽管萨琪侥幸杀死了那头肮脏的野兽,让父亲的身体免遭亵渎,但这鲁莽的举动却也让她自己暴露在了更多黑暗奴仆的面前,彻底断绝了寻得生机的可能——“呜————!!!”3XzJlP
“驱逐这些该死的野兽,勇士们。为了白狼之神!为了米登海姆!!”3XzJlP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寒风,振奋人心的战吼声与骏马的嘶鸣声响彻在四周。身着狼皮,手握战锤的骑士们高喊着冬神的名讳,冲入了惊恐的兽群之中肆意展现自身的勇武,在顷刻之间便扭转了战场的局势。3XzJlP
凶狠的掠食者在更加强大的力量面前沦为了待宰的羔羊。在经历了牛头怪的死亡与白狼骑士的突袭之后,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不断吼叫着的野兽人们失去了本就聊胜于无的理性与纪律,它们慌乱跑出旅店,与其余的同族相互挤压,碰撞在一起。少数尚有勇气的角兽在一番无谓的抵抗后,被战马的铁蹄踏成肉泥,而绝大多数的野兽人则慌不择路地跑向村外的树林,并逐一被坚固的战锤从背后击碎脑袋——但此时此刻,饱受厄运折磨的少女无心顾及屋外的战况。3XzJlP
萨琪跌跌撞撞地奔向躺倒在地上的父亲,伸手怀抱起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不断摇晃着想要将其唤醒。但无论萨琪怎样地哭喊,怎样地哀求,托伽利伯爵也始终没能再度睁开双眼,回应少女的只有慢慢干涸的血液与逐渐冰冷的身躯——父亲走了,就在她的面前。3XzJlP
悲伤犹如潮水般淹没了年轻的少女。悔恨、自责、恐惧、痛苦……萨琪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父亲,喉咙渐渐沙哑,悲痛的泪水与亲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打湿了彼此的衣裳。种种复杂的情绪折磨着少女的精神,令她无法思考,彻底沉浸于再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3XzJlP
而等到萨琪终于从恍惚的视界中稍稍清醒些许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侍奉毁灭大能的混沌之子被击溃驱逐,白狼之神的信徒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而战斗结束之后,几名身着坚甲,浑身浴血的骑士则走进一片狼藉的旅店,踏上木质的阶梯,来到了萨琪与她死去的父亲身边。3XzJlP
于是在意识到尘埃落定之后,萨琪伸手擦拭去眼角的泪痕,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准备以尽可能得体的仪态面对尤里克教会的战士。3XzJlP
虽然心中的悲痛依旧挥之不去,但托伽利家族的继承人不允许自己继续沉沦下去,萨琪不希望自己在这些勇为义举的骑士面前失礼。尽管狼狈如此,少女也仍有自己的骄傲,苦难并不是对他人施以冷漠的理由。3XzJlP
只不过当她抬起头时,萨琪却意外地发现眼前的景象似乎与自己的预想有些不太一样。3XzJlP
左右四顾,在这些白狼骑士的脸上,萨琪看不到任何的友善,怜悯,亦或是感同身受的悲伤。取而代之的,则是愤怒,厌恶,与毫不掩饰的敌意——就仿佛她是个犯下滔天祸乱的罪人一般。3XzJ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