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千里淮河一片银白,几无杂色。3XzJon
当先一匹马上,一名青年男子头戴貂皮风帽,身穿敝裘,双手都缩在衣袖中,将马缰系在辔头上,神情懒散,后面驷马并驾齐驱,八条铁索纵贯交缠,拖着一口八尺八寸长的青铜棺椁,如鲨鱼背鳍般在碎琼乱玉中滑行,一路雪沫翻腾。3XzJon
这一人一棺从何而来尚且不知,但所去的方向,却是城西北二十二里之白塔山,极目望去,那漫天雪花中,山巅有朦胧的屋塔影,正是盛名远播的白石塔。3XzJon
白石塔矗立于白塔山巅,重檐累栋,悬梁浮柱,是九层楼阁形方塔,塔下环绕着寺庙,高门终年不闭,屡有焚香诵经之声传出。3XzJon
白塔寺左面是一重江南制式的院落,内连屋宇,前厅中,绝无陈设。虽如此严寒,厅中亦未生火,两个僧袍儒服老者隔着石桌而坐,执棋对弈。3XzJon
“白石塔是下蔡故城内学宫,如今却成了禅宗空门,真是令人扼腕啊。”3XzJon
身材颀长的儒服老人攻如风雷急火,春雷惊蛰,对面的老和尚白眉抬也不抬,防得滴水不漏,嘴里道:“局之道,舒缓而胜之者为上,变通而胜之者为中,劫杀而胜之者为下。胡施主已落了下乘。”3XzJon
“真如尼法师以白石塔壁画交往武林群雄,插手正魔之争,有违出家人的戒律。”3XzJon
老和尚淡然道:“我听闻朝廷拜武夷先生胡安国为太常少卿,胡先生推辞不受。学的治国安民之术,避世不出,又是何道理?”手上嘴上俱是寸步不让。3XzJon
胡安国摇头道:“徽宗牧民无道,官家才疏视短。胡某不能兼济天下,只好独善其身。法师若是心怀苍生,自可去东京面圣,谏肃朝纲。”3XzJon
真如尼法师耸眉道:“徽宗大建宫观,鼓励人们信奉道教。文武百官也争相效仿,以至于朝廷之上满眼黄服羽冠,真假道士,大行其道,眷待隆渥,出入禁掖,莫敢谁何。释教禅宗,何必趟那浑水,自找没趣。”3XzJon
话音刚落,院落外传来了动静,胡安国道:“老和尚,你又有生意上门了。”3XzJon
真如尼法师道:“胡施主慎言,出家人何来生意经营?”3XzJon
胡安国怪道:“当年洛阳白马寺有一高僧,寻记地藏菩萨结庵遗址,得到了修真界的天道仙典《转轮圣王经》,并在该处遗址上建了白塔寺,将仙典内附的插图刻在白石塔。后来消息走漏,武林高手蜂拥而来,只为得窥修真妙法。贵寺烦不胜烦,公开壁画,只要江湖豪杰以魔道群凶的首级为凭,就能入寺观摩壁画三年。以物易物,岂不是生意?”3XzJon
真如尼法师长叹一声,道:“老衲穷数年心血,搜罗天下群雄,依然没有破解壁画,而且寻出来的英雄豪杰也不过寥寥数人,就算合在一处,对上那人,依旧没有几分胜算……”3XzJon
胡安国微微一笑,道:“对付那位正道巨擘,非道门九尊这个级数的修真高手出手不可。道门九尊本就是修真宗师,谁会受那壁画所诱来贵寺呢?”3XzJon
真如尼法师正要说话,一位敝裘风帽的青年就缓缓拖着一口青铜棺椁走入了院门。3XzJon
他脚步虚浮,似是毫无力气,但拖着如此沉重的青铜棺一路爬上山巅,却似毫不费力,显然有着高明的内功。3XzJon
胡安国愕然道:“法师悬赏的是何人性命?竟然如此珍重对待,特意装了棺椁!”3XzJon
真如尼法师凝神望着那口棺椁,眉字间浮现忧虑愁云,没有搭理胡安国,不见他如何起身,便来到了青年面前,简直像是本就恭候在院门处迎客一般。3XzJon
青年没有因为真如尼法师的突然闪现而吃惊,仿佛在他看来遁地术是最寻常不过的把戏。他答道:“湘西卢阳凤凰山,有人托我送至贵寺,称天下武林门派中只有白塔寺的《转轮圣王经》能镇压此物。”3XzJon
“那人是谁?少侠又是姓甚名何?”真如尼法师穷根究底。3XzJon
“……”胡安国莞尔,天下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这青年答得太没道理。3XzJon1
“我的姓名……”青年挂着一抹似冷还暖的冬阳似的笑容,不羁落拓,道,“李成。”3XzJon
这时真如尼法师僧袍鼓着一轮淡淡的佛光,双掌鼓起两团刺目无比的光轮,陡然袭击,李成惊而不慌,他的胸膛突然向内凹陷一大块,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3XzJon
光轮真炁命中青铜棺椁,只听嗡的一声,眩光气浪层叠堆涌,青铜棺椁纹丝不动,真如尼法师转身向李成连续轰出数掌,真炁滔滔,李成身形蜷缩如刺猬,东躲西避,让开了真如尼法师汹汹攻势,坚厚的石墙坍圮,碎石飞雪弥漫。3XzJon
真如尼法师一面挥掌进攻,一面回答道:“这口青铜棺椁是连魔门巨凶都避之不及的九州第一邪物——盘瓠王棺,接触时日一久,任你神功绝世,都要沦为行尸走肉一般的棺奴,即使功力深厚扛过去,心中邪念也会被激化至最大,甘愿为盘瓠王抬棺至死。”3XzJon
胡安国凛然,道:“那这青铜棺里真放着盘瓠王的尸体?”3XzJon
相传盘瓠是太古帝喾时的五色犬神,体内流着开天辟地之盘古大神的真血,法力通天,其故事在南方瑶、苗、黎族民族广为流传。3XzJon
却见那青年愈发蜷缩,实在难以想象人能把自己的躯体收缩成那样的一点,宛如沧海一粟般渺小,甚至连气机都从真如尼法师的感应中消失了。3XzJon
“不好!”真如尼法师心中一凛,正要后撤,那青年的气机陡然出现,坍缩的真炁宛若山洪决堤般喷薄而出,紫色护体真气光罩绽放,雪粒石屑四下乱撞飞溅。3XzJon
老和尚眼前一黑,喉中腥甜,护体真气险些破裂,身体被打得直飞出去,“砰”地撞穿了寺院数重墙壁,瞬即翻身站起,摆出防御的架势。3XzJon
但青年李成并未乘势进攻,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道:3XzJon
“真如尼法师,你看仔细了,我李成活蹦乱跳的,压根没有受到这青铜棺椁的影响。传说终究只是传说,正如这棺里封的是盘瓠还是别的东西,谁能说得清?见过里面东西的人都死了。”3XzJon
真如尼法师不敢掉以轻心,沉声道:“老衲只知此乃邪物。从湘西到寿州,江湖高手也需要数日路程,长期近距离相触,表面或许无碍,但施主的真炁已经种下了魔念。老衲可不敢拿敝寺数十条人命做赌注。”3XzJon
李成面上微露得色,悠然道:“家师传授的《仙鳌长春功》百毒不侵,正如贵寺所传的《转轮圣王经》一般。”3XzJon
真如尼法师吃惊道:“《仙鳌长春功》!你是紫罗仙岛镇海真人释远雄的弟子?”3XzJon
老和尚长叹道:“老衲听闻金丹派诸真之一的释远雄,幼年双亲死于魔门之手,他天赋异禀,机缘巧合掌握了一部分灵鹫宫绝学,从中悟出自己的修真之道,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更不用说数次激战魔门群凶,以一己之力击杀了魔门的火部天尊,那一战让他的威名远播,老衲仰慕已久。可惜镇海真人成功复仇后一直隐居海外岛屿,老衲当年年少,未曾亲面。”3XzJon
他深知在江湖中行走,需要谨慎行事。得罪了有背景的少年英才,恐怕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些修真界的前辈高人,可不是凡夫俗子能轻易招惹的。他们的报复往往让人防不胜防。白塔寺虽然在江湖中有些名气,但真正能够达到合炁境界的修真者,只有他一人。若是与丹鼎境界的真人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3XzJon
老和尚当即换了脸色,俨然一副慈眉善目的高僧风范:“如今镇海真人弟子返回中土,信手镇压青铜凶棺,可以遥想镇海真人当年袖领群伦的风采。来来来,施主请坐。”3XzJon
李成淡淡道:“不敢。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将青铜棺椁送至贵寺,当不得‘镇压’两字。就此别过。”3XzJon
胡安国轻咳一声,凝重道:“法师,李少侠,这青铜棺椁到底是何来历?老夫从未听闻如此邪物……老夫不曾修道,离它这么近,是否会受到负面影响,沦为那棺奴?”3XzJon
老和尚借机下台阶,说道:“胡施主放心。白石塔乃佛门圣地,《转轮圣王经》壁画至刚至阳,邪魔辟易,就算青铜棺椁的凶性也会得到遏制,发作不得。”3XzJon
顿了顿,见李成没有说话的兴致,真如尼法师又道:“传说太古盘瓠王与帝喾高辛的三公主成亲,生下三男一女。因为盘瓠王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生不落地,死不落土,所以他死后,儿孙们就把棺椁置于凤凰山悬崖峭壁,名曰地仙宅。肉身悬空,灵魂得以飞升回仙界,从而庇佑子孙。3XzJon
“但到了王莽新朝,孙大圣不甘受镇五行山,与天下英豪激战,酿成天地崩裂的大浩劫。高悬于绝壁的青铜棺椁坠落,随汹涌的河水到了凡尘,违背了‘死不落土’的法则,立即发生了极为诡异恐怖的变化……”3XzJon
说到这,众人忽然感觉一股极度的寒意,不禁下意识地看向那青铜棺椁。3XzJon
雪地里折射的点点光芒令它显得阴寒无比。古朴无华的棺身图案已然模糊难辨,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难不成真是太古洪荒时代漂流到现世的妖邪之物?3XzJon
胡安国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出了一身冷汗,那股寒意太真实了,他从真如尼法师和李成的脸上都瞧见了同样的表情。3XzJon
“此后青铜棺椁屡次现世,每一次都会给武林和修真界带来血雨腥风的浩劫。”3XzJon
真如尼法师口诵佛号,道:“张角、石虎、杨广……若非刘秀、阴丽华之后,刘汉皇族成了修真世家,东汉的国祚早就亡了数百次。最近一次是黄河改道水灾,黄巢从河里淤泥中发现此棺,莫名其妙修炼出了一身恐怖的魔功,险些覆灭仲唐。”3XzJon1
胡安国道:“莫非他打开了棺椁,从里面寻到了一卷修真秘籍?”3XzJon
老和尚道:“黄巢从未对人说起魔功来历。后来他失去神智,彻底沦为了棺奴,随着青铜棺椁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算一算,按照它出世的规律,金兵入主中原,遭逢乱世,血气盈野。确实又是一场浩劫了。”3XzJon
“浩劫?”李成笑道:“凡夫俗子寿命如蝼蚁,皇权富贵荣耀如浮云。东汉修真王朝的败落已经证明了我辈修真者唯一的道路就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关起山门成一统!这青铜棺椁再凶还能凶得过地藏菩萨?”3XzJon
真如尼法师默然片刻,捏着一串佛珠,道:“《转轮圣王经》壁画确实能镇压凶邪,老衲只怕宋失其鹿,群雄竞起,有人把主意打到青铜凶棺上来……罢了罢了,收一个是收,收两个也是收。一起收容了罢。”3XzJon
李成面露困惑之色,不待他说话,一个清脆磁性的悦耳声音传遍了在场诸人的耳畔:3XzJon
“不好!”李成和真如尼法师面色一变,齐齐反应过来,向青铜棺椁扑去。3XzJon
一阵清幽的香风席卷,青铜棺椁破空飞掠,落到了山巅白石塔顶。3XzJon
三人抬首望去,溶溶月光中,看到窃贼的样貌,再也说不出话来:3XzJon
一位襦裙女子翩翩立于塔尖,一双羊脂玉般的剔透晶莹的手虚按青铜棺,如抚瑶琴汉筝,连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在那样纯粹完美的白皙面前,也只能相形失色。3XzJ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