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的坏消息让尼克尔的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甚至比不明来路的导弹飞向古圣堂时更加焦急。他早有预感，古圣堂一定会遭到袭击，所以当袭击真的以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到来时，他甚至还觉得有种莫名的轻松。3XzJpB
而他也同样很清楚，为了政治上的平衡和观瞻，为了维持围绕着伊甸条约而结成的脆弱信任，缔约仪式的防御安排错漏百出，在阿里乌斯的奇策与突袭之下，古圣堂易手并非不可能之事，甚至隐隐有种必然会发生的预感。所以他对宫子关于联勤中心这个次要防御中枢的安排非常满意，甚至觉得如果是自己可能未必能想得到这样有条理的防线安排——毕竟，小兔子们经过完整的军事教育，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接受过六个月打枪短训的普通人罢了。3XzJpB
但是，现在，他只能一边翻过倒塌的墙壁，一边看着增强现实界面中仍在于无穷无尽的圣徒会复制进行对射的宫子，看着她脸上浸透了歉意的表情：“对不起，老师……”3XzJpB
“这不怪宫子。”尼克尔摇了摇头，紧接着也抬起了自己的王子左轮，秒杀了一个刚刚显现，还来不及开枪的圣徒会复制：“还是来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去那里重新集结？”3XzJpB
“回那去？”尼克尔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他马上想起，第三台尖背野猪就布置在那里，而且在战端肇始时，正好留在那里的千寻和工程师部第一时间有效的维持了防线。但那时候，阿里乌斯还没有掌握圣徒会复制的无限兵力，而在联勤中心的战例，不是已经形同证明了，单纯比拼兵力，即使是尖背野猪也不是圣徒会复制的对手吗？如果阿里乌斯能够攻下联勤中心，那沙洲校舍……3XzJpB
“对策委员会撤到了那里，还有日富美同学她们。”宫子给出的答案再次让尼克尔吃了一惊，甚至让他差点错过正确的出口。但转念一想，这样的结局却又非常的合理，合理到让尼克尔觉得愧疚：“她们……唉。”3XzJpB
尼克尔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搭话的已经不是宫子了。白子的话音中掺杂着自动步枪抛壳的清脆声音作为伴奏，而野乃美加特林连绵不断的轰鸣成为了她的和声。但是，整个阿拜多斯二年级的枪声和弦，都不如宛若宛若鼓点一般的散弹枪枪声惹人注目：“星野……”3XzJpB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想，但是尼克尔从星野的枪声中听出了一股与过去不太相同的果决，或者，杀伐之气。也许这才是她多少拿出些真本事的一面，尼克尔忍不住这么想，接着才注意到，日奈正从余光中，向他投来关注的视线。尼克尔大概猜到那是因为他提到星野的关系……但是现在不是分神的好时候：“好了，白子，谢谢你们，谢谢阿拜多斯的大家……我会尽快赶来和大家汇合，在此之前请务必小心。”3XzJpB
小野狼的回答干脆，也满怀对老师的信任。而与此同时，从联勤中心撤离的第一批车队已经出发，首先被转移的当然是各校的学生会干部们：渚，万魔殿，以及诺亚。诺亚是第一批撤离者中最后一个登车的，甚至在她跨上满载无正面战斗力的学生会干部的校车时，校车已经启动。单手提着爱枪“书记的表决”，诺亚警惕的观察着校车一路经行的周遭，最后看到了正在阵地上努力维持着阵线的宫子。3XzJpB
“诺亚同学一定小心！”察觉到身后校车上的视线，宫子在换弹的间隙，向诺亚挥手大喊，同时将视线投向了校车。诺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投向校车，而非投向自己，因为真正需要担心的危险，并非外在的安危，而是……3XzJpB
但是诺亚能给宫子的回答并不多，在万魔殿的重战车护送下的第一波撤离车队已经碾过了试图阻拦的圣徒会复制，开始开进。宫子目送着车队离开，甚至连松口气的空闲都没有，便立刻向老师报告：“所以请老师也快一点！正义委和风纪委在各自的防区中被压迫的动弹不得，我正在会同千夏同学和一花同学组织收缩防线的行动。伊织同学已经带着风纪委快反去做救火队和传令兵了……那些阿里乌斯部队甚至破坏了附近的手机基站！”3XzJpB
而现在，尼克尔和宫子之间的通信，完全依赖于尖背野猪强大的相控阵天线。看来阿里乌斯的学生们最终没有破坏坚固的无人机平台，毕竟只要不从供电系统黑入，它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弱点。但在时间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不朽的……除了某些形而上之物。3XzJpB
“宫子，我马上就要抵达古圣堂的停车场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脱离尖背野猪天线的有效范围……”尼克尔一边这么说，一边转身拖出翻墙而过的莲见。她的长裙此时已经在一路的逃跑之中被钩挂出了许多细小的豁口，而尼克尔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3XzJpB
“但我们还能行动，”尼克尔招呼一前一后从断墙上跳下的日奈和鹤城，接着尽量向宫子露出一个笑脸：“所以放心吧，老师一定会赶过去汇合的，到时候——啧。”3XzJpB
增强现实中，宫子鲜活的面孔变成了她学生证上的证件照，而除此之外，对话窗口中只剩下了“Emergency Only”的提示字样。尖背野猪看来终于不堪重负，又或者是供电不足的尖背野猪到这里就无法维持得了通信，尼克尔只得为没能将自己想说的话完整传达而感到遗憾叹息；而联勤中心的宫子，却甚至连叹息的时间都没有：伊织带着风纪委快反又搜集来了一批车辆，以及分散在交战区各处的伤员，下一批车队该出发了。3XzJpB
“五分钟后出发！”宫子摒除心中所有的杂念，甚至那是关于老师安危的也不例外：“先撤走伤员，和必要的救护力量！濑名同学！救急医学部准备好了吗？”3XzJpB
濑名回答的语气很平稳，但是她手上的动作和手下的治疗对象却一点都不平稳，可怜的正义委员杂鱼酱似乎跌断了胳膊，疼的泪如泉涌，啜泣不止。但濑名的脸上却保持着如同不会融化的冰川一样冷静的表情。她迅速给正义委杂鱼酱打好夹板，接着便投入了下一台手术中——如果不是宫子拉住了她的手的话：“濑名同学。”3XzJpB
“我留在这里。”濑名甩开了宫子的手，语气依然冰冷而不近人情：“这里有这么多尸体，我是说，伤员。我没有任何离开的理由——其他人已经准备好出发了，让千夏带着她们就行。”3XzJpB
“我有自己的车，不用担心。”如此答非所问完，濑名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接着扭头喊道：“芹娜，花绘，下一位。”3XzJpB
救护骑士团的大小护士仿佛理所当然的回应濑名的话，全力投入到伤员的救治工作中。看着她们都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宫子除了肃然起敬之外，也知道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多费唇舌了。只是，转过身去，走向自己的战场时，宫子还是忍不住想，格黑娜，圣三一，双方齐心协力，共同为了生存而战……老师如果看到这样的景象，心中会有怎样的感慨，又会不会和自己现在所想的一样呢？3XzJpB1
但宫子马上想到，老师的身边，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景象。此时此刻，他不是正在正义委的正副部长，和风纪委的魔王的簇拥之下，也走向属于他的战场吗？3XzJpB
“停车场就在前面，老师！”日奈再次射出魔弹，将追逐在她和老师身后的圣徒会复制一扫而空；而在尼克尔的前方，鹤城的双枪每一次轰鸣，都会卷起一大片幽蓝的光点。那些仿佛鬼火一般的光点升上天空，也勾勒出它们身边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车辆的轮廓。万魔殿，茶会，修女会，谁都不想在伊甸条约缔结仪式这般重要的场合上丢面子，但现在，只有一部分停的较远的车辆，侥幸没有在战火中沦为废铁。3XzJpB
好消息是，尼克尔在多年的灾后生涯和后来的逃避之旅中“学了一手”。他现在只要找到一台车，花费一点时间，排除阿里乌斯必然会来的阻扰，就能顺利从燃烧的古圣堂里撤离。而鹤城，莲见与日奈，甚至不需要尼克尔指挥，就各相互配合着占据了易于登车的防守位置。她们就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一样，但实际上，也许就在几周之前，风纪委和正义委还在彼此敌对，因为彼此间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彼此嫌恶……3XzJpB
如果这种嫌恶能够早点化解，迄今为止，会有多少人不用受到伤害呢？尼克尔摇了摇头，将这个突然闯入自己脑海中的念头赶走。他找到了一台还能用的车，也通过捡来的树枝，确认了油箱里有足够的燃油。Bingo。尼克尔心中暗喜，随后从背包里摸出剪线钳，划开方向机旁的塑料件，准备开始征用这台车。3XzJpB
但与此同时，有另一双眼睛，正从阴影中，注视着开始忙活起来的尼克尔。那双冷酷无情的浅蓝色眼睛紧盯着尼克尔将头探入座椅下，而在半罩式呼吸器掩盖下的嘴角，翘起了一个轻蔑的微笑，以及无声的唇语：3XzJpB
少女低沉嘶哑的嗓音如此呢喃着，调整了一下鸭舌帽上的运动相机；接着，她的右手端起了枪，而她的左手却也同样举起，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枚其貌不扬的起爆器。3XzJpB
“没用的，夏莱的老师，今天……你必将，命丧于——啪！”3XzJpB
“有埋伏！”莲见惊呼起来，但手上拉栓上膛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顺着直觉，她首先注意到了古圣堂残垣之上埋伏着的那个身影：鸭舌帽，白色大衣，还有她手中的枪：“老师！快隐蔽！”3XzJpB
快隐蔽。尼克尔听到了莲见的提醒，身体先于脑袋采取了行动。在钱流感灾害后沦为炼狱的城市中摸爬滚打的肌肉记忆几乎立刻驱动他的身体采取了行动：从驾驶座下抽身而出，压低躯干，紧贴车身，顺手再关上车门。3XzJpB
在灾后的曼哈顿，这样的应对完全没有问题，对于轻武器而言，汽车的一部分是足够好的防弹掩体，另一部分则至少能阻挡视线。而在大流行初期的混乱之中，曼哈顿并不宽阔的街道上遗留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汽车，不管是特工，JTF，还是林林种种的坏蛋们都倚靠着它们作为掩体相互对射，以寻求比对手更加安全，更加有利的态势。尼克尔也就是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早已形成了这样的习惯——甚至覆盖掉了在疫情之前，他所养成的另一种习惯——3XzJpB
——在玩某个合众国国民射击游戏系列时，即使是看起来完整的汽车，也应该尽量远离，避免将之用作掩体，这样的“游戏习惯”。3XzJpB2
三年，三年的摸爬滚打，与文明世界渐行渐远，只剩下ISAC和ANNA维持着些许与过去美好时光的纽带，这样的生活早已经让尼克尔将过去愉快玩游戏放松的时光抛诸脑后。而同样被他抛在脑后的一件事则是，他忘记了，为什么在曼哈顿，首都特区，好人或者坏人都能够放心的将无法动弹的汽车当做掩体——3XzJpB
——因为，那些汽车里，早已经不再有哪怕一滴，在灾后世界中无比珍贵的汽油了。3XzJpB
但现在，尼克尔身边的这辆车，以及这个停车场上剩余的车里，却多数都装满了易燃易爆的油料！3XzJpB
尼克尔直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还循着过去的惯性，探出头去，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圣徒会复制。但是，他没有看到复制，只看到身后的日奈向着前方古圣堂的残垣喷射出的紫色魔弹，一块接一块的破坏了埋伏在此的阿里乌斯学生栖身的掩体。当她的面庞终于呈现在尼克尔的眼前时，尼克尔不光看到了她眼神中那露骨的杀意……还有她手中其貌不扬的起爆器。3XzJpB
有人先一步看到了起爆器。那是日奈，她一边扣死扳机，一边向着尼克尔大喊着，提醒他：“老师！快离开车！！”3XzJpB
那也是鹤城，她调头向尼克尔冲来，一边试图将尼克尔从汽车旁抱开，撞开，一边用无从加以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大喊：“老师！！！！”3XzJpB
但是她们谁也没来得及，没来得及赶上爆炸，就连尼克尔自己都没来得及——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下意识的蜷缩起身体……然后将剩下的一切，寄托在国土战略局科技上。3XzJpB
然后，从装满易燃易爆物的油箱开始，巨大的火球，一个接一个的吞没了停车场上所有残存的汽车。3XzJpB
【Immediate Medical Assistant Needed】3XzJpB
一瞬间，尼克尔只觉得天旋地转，接着便是经过钝化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他勉强还能从增强现实界面中看出，D3-FNC久经考验的强化护甲，仿佛在一瞬之间便被清空，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碎裂的防弹插板刺痛着他的前胸——但是他还没死，国土战略局久经考验的先进科技，在足以将他抛飞的爆炸中，保护下了他的生命！3XzJpB
“日奈！我还活着！”他抬起头来，向最近的学生，被吓得眼泪都要涌出的日奈大喊：“我还活着！别管我！压制那个伏击的阿里乌斯学生！”3XzJpB
你们的老师命很硬的，不用担心——尼克尔本来还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因为脑震荡而昏昏沉沉的他甚至觉得这样能逗笑日奈，这样她就不会哭了。但是，他来不及开这样拙劣的玩笑。3XzJpB
他来不及，太迟了，身体也太迟钝了。尼克尔终究只是个凡人，当安娜撕心裂肺的呼喊在他耳边响起，他却只能维持着将手摸向快速持板器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戴着棒球帽的阿里乌斯学生，将手中的突击步枪，指向他的身体。3XzJpB
“Vanitas vanitatum……et omnia vanitas！”3XzJp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