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感到恐惧的时间都没有，就迅速地陷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42aRN
那时候的林小鹿才十一岁，没带钩绳、没带防滑钉，甚至因为匆匆赶来的缘故连手套也只有薄薄的一层，她的双臂已然冻僵，无法支撑在冰面上，毫无生还的可能。42aRN
小鹿学过一点游泳，但这没有用，她独自在湖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努力了几次都没能爬回冰上，反而因为不断抓握冰渣刮了满手的伤痕，在冰层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猩红色。42aRN
她往手心里呵气，搓揉已经毫无知觉的手掌，哆嗦着再次扣住冰面，双臂拼命使劲，想要从水里爬起来。42aRN
随后便因为用力过度不小心按塌了冰层，噗通一声又跌回了水里。42aRN
林小鹿的面颊也被冷水包围了，身上穿着的羽绒服让她浮了起来，但刺骨的湖水正在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衣领，她会被冻死的。42aRN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浓密树丛的掩盖之下，连星星也看不到。42aRN
她先是看见余绰的手，过了很久才看见她因为用力而憋得涨红的脸颊。42aRN3
余绰整个人趴在冰面上，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把林小鹿从冰湖里拖了出来，然后又花了双倍的时间，才让两个人的脚都踩到了岸上。42aRN
事后回想起来，林小鹿始终都无法理解，一个看上去瘦瘦巴巴十来岁的女孩子，怎么能够拉起另一个年龄相似、体重相似，身上的衣服还被湖水彻底打湿了的自己。42aRN2
她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会一个人跑到森林里来，为什么偏偏就在自己快要放弃求生希望的时候，莽撞地朝着自己伸出了手。42aRN
她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在湖水里泡了好一阵，冻得浑身直打摆子，余绰和她换了外套，匆匆地拉着小鹿往森林外走。42aRN
这个胆大包天的崽子敢在这个点一个人跑来，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谱的，领着林小鹿七拐八拐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森林的外围。42aRN
如果她们就选择这么一路跑回度假村里找大人帮忙，小鹿很可能在半路上就会因为失温症死掉，余绰也绝没可能背着她赶路。42aRN
余绰体力弱鸡是从小就有的毛病，拼一拼爆发还行，耐力是真的很烂。42aRN
身边不知名的女孩子眼看快要冻得失去意识了，这小崽子开始着急了，她慌张地四下张望，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余绰想到应该向大人寻求帮助。42aRN
但此刻已经是深夜，森林外没有住户，通往村庄的山路看过去也是黑沉沉的一片，丝毫没有光亮透过来。42aRN
就在这时候，余绰眼尖地看到，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颜色暗沉的车。42aRN
她半拖半抱着林小鹿挪过去，围着车艰难地转了半圈，发现车里没有人。42aRN
这下可救了大命了，她赶紧打开车门，把已经快要走不动路的林小鹿塞进后座，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42aRN
车里的暖气已经停了，但热气还没有完全散掉，余绰想也许车主还没有离开很远，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人找过来。42aRN
想到这里她的精神振奋了片刻，又很快瘪了下来：这位祖宗和林小鹿不同，她是胆大包天自个儿偷偷跑出来的，被大人逮到少不了得吃一顿竹笋炒肉。42aRN1
林小鹿醒来的时候，便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正散发着柔和黄光的车顶灯，再一转头，就发现自己正呆在再熟悉不过的车内。42aRN
小鹿吓得瞬间清醒过来，以为自己又落到了那个男人手里。42aRN
陌生的小孩本来正在翻车里的背包，发现小鹿醒了，呼啦一下便凑了过来：“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42aRN
“我帮你把湿衣服换掉了，这个包里刚好有可以给你穿的衣服唉，”余绰颇觉奇妙地感叹了一会儿，“啊对了，这个巧克力给你吃。”42aRN
林小鹿这才注意到贴身的那层衣料已经变得干燥了，她有点呆滞地看了一眼被丢到副驾驶座上湿漉漉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把自己包里的巧克力棒翻出来送给自己的余绰，突然觉得心情有点复杂。42aRN
她想：你不然猜猜里面为什么有恰好可以给我穿的衣服。42aRN2
在飞速运转着的思维中，林小鹿少年老成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只好就这么绷着张脸。42aRN
现实中，小鹿接过余绰递给她的巧克力棒，低声道了谢。42aRN
林小鹿的躯干其实还僵硬着，整个人处于一种冻僵了又略缓过了点劲的状态，手指迟钝地像是木头，根本感觉不到冷热，行动也迟缓得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余绰抓住了手。42aRN
“还是好冷唉，”小孩往她的手心里哈气，又握在两只手中间捂着，表情有点担忧，“你会不会发烧啊？”42aRN
林小鹿想，我本来以为自个儿要被亲爹害死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不然你容我冷静两小时再来考虑发烧的问题？42aRN
她迟钝注意到车内的气温不算太低，虽然有她们两个人不断呼吸使得空间升温的缘故，但同样也意味着自己的亲爹并没有走太远，还有可能会折返回来。42aRN
林小鹿冻僵的大脑迟缓地运作着，原本几乎要被忽略掉的刺骨寒意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原本她还觉得手掌发木根本没有感觉，现在却越发觉得骨头缝里灌进了冷风，一抽一抽地痛。42aRN
而余绰……余绰人很自来熟，已经把她家的车子整个翻遍了，不知道从哪里扯了条毛毯出来。42aRN
林小鹿立即中止了思考，她警惕地看向余绰：“你干嘛！”42aRN
“睡觉啊，”余绰的表情很坦荡，“咱们一起睡。”42aRN1
随后她就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又把里层的羊绒毛衣也跟着脱掉，然后抓过刚刚找到的毛毯，按毛毯、毛衣、外套的顺序把东西都盖在了林小鹿身上。42aRN
小鹿被这堆沉甸甸的布料压得有点闷，她其实有点冻坏了，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抖。42aRN
如果不是一直提着股劲，估计现在就该冷得瞧不清人了，刚才余绰摸她的手，是真的连半点热气也没感受到。42aRN
余绰已经帮她换了干燥的衣物，但汽车钥匙被她爹拿走了，车载空调根本打不开，也就只有车顶灯还能用，余绰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林小鹿留存住体温。42aRN
她看过一些纪录片，知道在冰雪天气下人如果不能及时保暖很快就会因为失温症死掉。42aRN
最后此人脑袋发涨地想了半天才终于回想起来，纪录片里有提到过遭遇暴风雪天气的人抱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42aRN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个办法：可以拿雪使劲摩擦冻僵的人的皮肤，这样也能帮助恢复体温。42aRN
但余绰并不清楚这点，纪录片只播到一半遥控器就被老爸抢走了，她只看了上半截，压根不知道还有这茬。42aRN1
“我们抱在一起睡吧，这样可以保存体温，”余绰小声对林小鹿说道，“如果天亮了还没有大人找过来，我们再走回去。”42aRN
小鹿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一个陌生人这么上心，她想要开口解释，说不行，你不能呆在这里，你想办法自己回去吧，我那疯子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42aRN
但女孩子温热细瘦的手臂搂住自己冻僵的身体的时候，那些话又突然全都被阻在了喉咙里面。42aRN
林小鹿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恐惧让她紧紧的闭上了嘴巴。42aRN
对不起，她无意识地抓紧了余绰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42aRN7
小鹿的眼眸中氤氲出雾气，她在心里拼命地对着余绰道歉，手却死死地攥紧了不肯松开。42aRN
余绰只以为她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心，安抚地拍了拍：“你别怕，明天就会有大人找过来，我们不会有事的。”42aRN
林小鹿安静地点了点头，冰凉的泪水滴在余绰的手背上面。42aRN
“我关灯了啊。”那个不认识的孩子嘟哝了一声，随后便伸长手臂按灭了车顶的照明小灯。42aRN
她们就这样紧贴着在汽车后座位上躺下了，由于个子都还小，挤一挤倒也勉勉强强睡得下。42aRN
前边几个小时里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睡着，因为小鹿的身体确实太冷了，余绰感觉自己就像是把在冰箱里冻了两天的雪人抱进了怀里。42aRN
她心中揣揣，也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做的处置到底有没有用。42aRN1
因为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害死了人，在毯子没暖和起来前，余绰一直强拉着小鹿说话，但对方始终缩着没吭声，绰绰只好自己说自己的，给小鹿详细地解说了一番冰面钓鱼的心得。42aRN4
原来这小祖宗半夜跑出来是为了钓鱼……怪不得她之前在岸边看见个鱼篓子……42aRN
林小鹿：……你是觉得我以后是还会去跑到冰面上溜达还是怎么着。42aRN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录片上讲的东西真的有点作用，到后半夜，小鹿冻僵的身体居然真的开始一点点回暖，手心里也重新有了热气。42aRN
在把小鹿从湖里拉出来的过程中，她确实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等到毛毯下变得暖和之后，几乎是没什么抵抗地就被睡意所席卷。42aRN
她睡觉有点喜欢乱动，又是勉强躺在本来就窄的汽车后座，很快就觉得怀里抱着个人的姿势实在是很不舒服。42aRN
余绰在半梦半醒间嘟嘟囔囔地要往外翻，要不是小鹿发现后及时捞了她一把，这家伙估计能滚到座椅底下去。42aRN
林小鹿伸出自己还是有些发冷的手，反过来把绰绰搂进了怀里。42aRN
半大的孩子最是火力旺盛，隔着一件运动衫林小鹿都能感觉到余绰的脊背在隐隐发烫，让手指头一阵一阵地刺痛。42aRN
林小鹿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稍微掀开一点毛毯，悄悄地看向那个陌生的孩子。42aRN
对方睡得正沉，月光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神来之笔地在余绰小小的脸蛋上镶了个浅淡的银边，毛绒绒的毯子卷在她下巴边堆起来，软和地像是团蓬松的雪。42aRN2
小鹿又凑近了一些，她看到余绰左边的下巴上有一块略显不和谐的白斑，那是因为长时间贴在冰面上，皮肤被严重冻伤后留下的痕迹。42aRN1
到很多年以后，当林小鹿再次贴近她的时候，也仍能够看见她下巴上那块并不明显的、淡淡的白斑。42aRN1
赤诚的人、善良的人，好像有些莽撞，但抱在怀里又温暖地像是红烫的火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42aRN
林小鹿再一次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抱歉，她知道自己也许会害死对方，但她希望余绰能留下来。42aRN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被匆匆赶来的搜救队发现。42aRN
而随救援队赶来的，则是余绰绰小朋友，暴怒的亲爹亲妈。42aRN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42aR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