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页祖母偶尔会把玩一件物什。那东西形似一个杯子，颜色介于赭石与紫砂之间，略有光泽；样式单调，外壁略厚，通体不见什么花纹雕饰，大抵是东亚那边的什么陶啊瓷啊的。3XzJok
我们家虽然没有谁对这种玩意有收藏爱好，不过元釉里红，掐丝景泰蓝，螺钿漆器等等东方艺术品也是有几吨的。无他，遇到有文玩兴趣的来客便挑拣几件会提前摆放在屋中，作为打开话题的道具。3XzJok
与家族购置的这些劳神子相比，祖母手里那个杯子似乎算不上什么上品，也许不入流的工匠随手烧出的器皿都还更精巧些。不过祖母会将其放在手边，那这杯子就应该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了。3XzJok
一日，陪着祖母喝茶的我正想着问问摆在桌子上的那杯子的来历，突然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我环顾了四周未见有何一样，最后才把目光定到桌面。3XzJok
那杯子在未受磕碰的情况下，径自裂出一道不显眼的细缝。3XzJok
唉，美丽的艺术品大多不可长久，我倒是不感到惋惜，那杯子看上去还不如家里喂狗的盘子贵重。不过考虑到这玩意经常被祖母带在身边，如今就这么自己坏了，就算她看得开，心里估计也不太好受。3XzJok
“呀。。。祖母，看来这东西也知道自己到寿命了，跟您道别呢。也好，现在碎了总比以后装水的时候碎了要好，省得伤了您的手。。。”3XzJok
但祖母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只是木然地盯着那杯子。渐渐地，她的五官变得扭曲，瞳孔震动，微颤的唇中挤出几个音节：3XzJok
“(再怎么惋惜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啊，祖母怕不是。。。！)”3XzJok
祖母的反应远超我的预期，以至于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突发了什么老年病。心中愈发不安的我正要起身去扶，之前还失神地喃喃自语的祖母却开始悲鸣：3XzJok
“啊～啊——小舞，我感觉不到明斯基了，我感觉不到他了！”3XzJok
明斯基？祖母这反常的举动和不着边际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一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3XzJok
祖母的反应却越来越歇斯底里，她身体颤抖，手臂无意识地乱抓乱挥，重复着我听不懂的话。3XzJok
眼前的突发事件吓得我六神无主，不知是该强行上去安抚住祖母还是任由她发泄情绪等她自己冷静下来。直到祖母如癫痫病患般脱了力，瘫倒在桌边，我才回过神，大叫着跑出房间：3XzJok
“来人！来人！祖母她。。。父亲，祖母她样子变得好奇怪！来人啊！”3XzJok
后来的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几十秒前就被异响吸引到附近查看的佣人和闻讯赶来的父亲及时处理了局面。3XzJok
惊魂不定的我呆立在一旁，回想着自己之前如同懵懂的三岁孩童一般的表现，觉得又愧又恼。3XzJok
如果当时自己再迟疑个几分钟，祖母会变得怎样。。。3XzJok
想到此，眼前来往的身影渐渐变得像晃动的海市蜃楼，耳边的人声似近似远有一种不真实感。3XzJok
我是不是闯祸了？以前赛场上斜行碰到别人了，心里都没有现在这种后怕的感觉。3XzJok
家中的医生在床边诊断着祖母的状况，父亲则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看着他的样子，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焦躁，坐立不安。3XzJok
医生说祖母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并叫我们退出房间，只留下负责照顾的佣人。3XzJok
出乎意料地，被这场乱子引来的尼金斯基叔叔则挡在我的面前，直视着父亲：“利法尔，别一出事就先埋怨最上，今天多亏了这孩子，不然后果不堪设想。”3XzJok
随后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说到底，还是从‘那件事’之后的几年里，母亲她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于是你。。。于是我们就渐渐对今天这种状况疏于防范，不是吗？”3XzJok
父亲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随后他叹了口气，绕过尼金斯基叔叔，平静地对我说；“孩子，今天吓着了吧，你先回去休息，之后我让你母亲亲自做点好吃的给咱们压压惊。”3XzJok
没有感到任何的委屈，只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我没有生出一丝反感，就这么木然地点了点头，离开了现场。3XzJok
第二天，逐渐回过神来的我对昨天祖母的异常反应和父亲、叔叔们的表现越发疑惑，想把事情问个清楚。3XzJok
“。。。我看还是先别让父亲大人知道，如果母亲能在他回来前恢复。。。”正当父亲跟其他人商量着什么时，我径直走到他跟前。3XzJok
“昨天我慌了神，都忘了跟你说祖母在犯病前的表现。。。”3XzJok
“父亲，以前闲聊时祖母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明斯基叔叔的情况。我也是北舞的一员，没法对祖母的异常举动视而不见。请告诉我其中的隐情，你们之前未曾跟我提及的家族隐情。”3XzJok
父亲略显惊讶地打量着我的脸，又侧过脸思索了片刻。随即，他嘱咐了身边人几句后，便领我来到了他的房间。3XzJok
相对而坐的我们罕见地在“正常父子间该有的氛围”中交谈起来——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3XzJok
按父亲的说法，多年前，家里出了个名叫北方风味的不肖之徒；当时他作为北舞老爷子最年幼的子嗣却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在与北舞决裂后便离开了家族。明斯基叔叔早年间没有及时跟他划清界限，同他一起离开家族去了日本，不出三年便客死他乡。这件家丑之事不宜外扬，少数几位知情的北舞二代成员们都守口如瓶；同时为了避免刺激到明斯基的生母燃页，父亲把家中有关明斯基和北方风味的画像和奖杯等物件都封存了，并禁止佣人再谈及他们的名字。昨天就是祖母因为偶然间再次想起了明斯基的早夭而悲伤过度、精神错乱。3XzJok
虽然我与明斯基叔叔未曾见面，之前我对他的了解都来自祖母，但我觉得他这种人物的遭遇不应该仅仅由一句“没有及时跟北方风味划清界限，最后不幸客死他乡”就能解释得清的。而且父辈们对这件“家丑”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也不太符合我对北舞家族办事风格的认知。3XzJok
史书记录中，越是字数少、描写不详细的地方，越可能隐藏着惊人的内幕。3XzJok
当我向父亲求证自己的疑问时，父亲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多说了。这更加让我感到，父亲对我说的话添加了自己的主观见解，并隐藏了一些东西。他似乎想要引导我对这件事的认知，又不希望我了解得太细，于是只能言尽于此。3XzJok
我想在父亲这里寻求一个解开我疑虑的真相，可得到的只是另一团疑问。3XzJok
父亲都不肯告诉我事情的全貌，那么即使我去询问其他叔叔姑姑，可能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3XzJok
我的二姑父，北舞的贤婿，名号【伟大的栗毛】——秘书处。3XzJok
作为不是血亲的家人，这种事询问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3XzJok
人们总说，恐惧是有缘由的，只要找到了原因就能直面恐惧。3XzJok
可凡事总有例外。面对这位二姑父，我总是没来由地感到膀胱松弛，心神悸动，仿佛我自打生下来就是要被他血脉压制似的。虽然他长得还算顺眼，平日来我家做客时言行也没有太多失当之处，逢年过节也没少给我带礼物，但我就是很难对他产生多少亲近感，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跟他拉开距离。3XzJok
我小时候做噩梦时，也会梦见跟二姑父追着我跑。当然，我不是说真的梦到一个长得跟他一样的马娘，只是梦中那个让我恐惧的家伙散发出的气场跟现实中的他太像了。3XzJok
即使在拿GI比赛当开胃菜的北舞家族中，秘书处在“领域”方面的造诣也称得上独树一帜。“作为看家本事的领域，熟练掌握其操控技巧后就该‘隐而不发、匿而不露’”——这是大部分北舞家族成员的信条，而像秘书处这样强大的马娘更是不会在平日里随性释放领域来炫耀自己的本事或进行无意义的震慑。只不过随他情绪波动而无意识地渗出的轻微气势，仍然会让不少身边人感到心慌。3XzJok
但如今，秘书处那凌厉的领域正如春风拂过花蕊一般，温柔地包裹住手里那个出现裂纹的杯子。杯壁似乎在他领域的浸润下变得泛起光泽——当然也可能杯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而是身为马娘的我被二姑父那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领域弄出了幻觉也说不定。3XzJok
“‘我感觉不到明斯基了’，吗。。。唉，真是苦了燃页老夫人。。。”3XzJok
我从没见过强势的他露出这样伤感的神情，试探地问道：“二姑父，您刚才说什么？祖母的这个杯子到底。。。”3XzJok
“明斯基，北方风味，日本特雷森。。。呵，真是理不清的坏账。”3XzJok
“你想问什么，我心里有数。我确实可以透露一些从你父亲口中听不到的内容，但需要提前说明的是，我了解的情况也并非事情的全貌，而且难免会参杂我个人的主观臆想。即使这样，你也要听吗？”3XzJok
“是的，我必须搞清事情的原委。如果可以的话，我要为祖母分忧，为明斯基叔叔讨回公道。”3XzJok
“这一系列的事，牵扯到一个家庭的人心向背，一个捉风捕影的无头案，要从哪里说起呢。。。也许要从一位牡马娘风华绝代的岁月说起。”3XzJok